“弓燥手柔”釋義

詹靜珍

《典論·自敘》：“時歲之暮春，勾芒司節，和風扇物，弓燥手柔，草淺獸肥。與族兄子丹獵于鄴西終日，手獲獐鹿九，雉兔三十。”“弓燥手柔”詰屈難懂，前人較少論及，但后世用例較多。

（1）?三寸者以好語謝遣曰：“方今弓燥手柔，與諸侯會獵名山，君等可暫避。”八腳者有慚色，遽驅蠅集其端。（明鄭元勛《媚幽閣文娛》卷四《名山小論序·沈承》）

（2）?耳風鼻火，壯哉男子之生平;弓燥手柔，快矣丈夫之能事。（清曹學詩《香雪文鈔》卷一《廣陵箭圃賦》）

（3）?杯里談諧，將意氣沉雄。劍邊飛動，酒酣耳熱，喝涼月以側行。弓燥手柔，憶寒云之遠獵。（清曹學詩《香雪文鈔》卷四《堇飴叔祖七秩雙壽序代》）

（4）?金印乃出，其偏師會獵，草枯鷹疾，弓燥手柔，三十章亹亹不倦，獨得士大夫之雅政。（清陳殿桂《與袁堂文集》卷一《林坦庵放言敘》）

（5）?吟詩才罷學從戎，結束鞍騎顧盼雄。弓燥手柔飛雁落，詞鋒筆陣畫圖中。（清林佶《樸學齋詩稿》卷十《為玉生題從戎圖》）

（6）?碧天溶溶秋氣高，弓燥手柔宜縱轡。林中有鹿走且僵，更射封豕追封狼。（清趙懷玉《亦有生齋集》卷二十九《古今體詩·題秋獵圖》）

（7）?白起不辱君，忠臣愛其名。弓燥而手柔，秋天獵秦城。（清屈大均《翁山詩外》卷一《五言古》）

（8）?春郊取便命春搜，弓燥偏欣手更柔。綠野平鋪天鹿錦，好教親試佶閑騮。（清于敏中《日下舊聞考》卷七十四《乾隆二十三年御制行圍》）

“弓燥手柔”多與打獵有關，也可說“手柔弓燥”。北宋蘇軾《蘇文忠公全集》卷十四《劉乙新作射亭》：“寂寂小軒蛛網遍，陰陰垂柳雁行斜。手柔弓燥春風后，置酒看君中戟牙。”北宋釋惠洪《石門文字禪》卷十三《代人上李龍圖并廉使致語》：“射圃閑亭酒半醺，手柔弓燥氣超群。已驚百步穿楊彩，會看雙雕落塞云。”南宋陸游《劍南詩稿》卷八《城東馬上作》：“古寺名園處處行，翩然南陌復東城。手柔弓燥獵徒喜，耳熱酒酣詩興生。”明劉繪《嵩陽集》卷七《暮春射獵銅井山中》：“手柔弓燥花間騁，灑毛濺血金鞍冷。崖前錦雉墮飛翎，天邊白雁無留影。”清錢維城《錢文敏公全集》鳴春小草卷一《恭和御制詠玉元韻》：“玉作鉤弦巧匠為，手柔弓燥恰相資。圭璋正好稱觀德，朱極多應誤疏詩。”“弓燥手柔”或“手柔弓燥”，指弓與手都處于較好的狀態，適宜打獵。

弓對干燥有較高的需求。《齊民要術》卷三《雜說第三十》：“八月暑退，命幼童入小學如正月焉。涼風戒寒，趣練縑帛、染彩色。擘絲治絮，制新浣故，及韋履賤好，預買以備冬寒。刈萑、葦、芻茭。涼燥，可上弓弩，繕理檠鋤，正縛鎧弦，遂以習射。”八月氣候涼燥，方可矯正弓弦，準備打獵。明朱長春《朱太復文集》卷三十八《致李劍泉國子先生書》：“獨奈吳何工之調弓也，燥則挽而折，柔則逸矢不能穿，縞兩者居一焉。”弓過燥不容易拉開且易折;過濕則易彎，力不足，射不遠。明顧煜《射書》卷二：“江南之地多卑濕，弓矢四時必火焙適宜。然后筋角膠漆和暢而不解，使弓斗力常存，矢翎羽常附。”江南氣候潮濕，弓易柔，因而要將弓焙得干燥一些，保持弓力。清劉元《周官恒解》：“司弓矢，掌六弓四弩八矢之法，辨其名物，而掌其守藏與其岀入。弓矢畏濕喜燥，貴正賤欹，守藏不可不慎。”弓達到適宜的干燥程度，才能保持強勁的弓力。

東西干燥則硬。“燥”有燥硬、強硬義。唐王燾《外臺秘要》卷九《大干棗三味丸服之方》：“右藥合搗令如膏，可作丸。如硬燥不相著，細細下蜜作丸依前。”北宋張洞玄《玉髓真經》卷九《玄武疙頭》：“遷葬為墳，氣不佳子孫。衰絕業難，守骨朽肉，干尸燥硬。魂不居墳，神不就，死者不蔭。”清費啟泰《救偏瑣言》卷八：“至十朝不思飲食，主翁疑以過補，先君曰：果爾漿必蒼老，痂必燥硬，體或煩熱，種種反是，焉得云過？”“燥硬”同義連文。“弓燥”即指弓變得燥硬而有力。南朝梁劉孝儀《從軍行》：“木落雕弓燥，氣秋征雁肥。賢王皆屈膝，幕府復申威。”清胡季堂《培蔭軒詩文集》卷三《和顧星橋主政寄懷疊前韻》：“繞山紅葉見，橫嶺白云飛。風勁弓尤燥，秋高馬正肥。”清施補華《澤雅堂詩二集》卷三《金城秋感》：“稻粱共戀謀生易，風雨誰憐擇木勞。接葉巢深容鶴病，隔林弓燥怯烏號。”弓燥則強硬，需要很大力氣才能拉開，射程更遠，穿透力也更強。又作“弓強手柔”。明黃道周《榕壇問業》卷二：“如射箭者，手強目高，時時穿透桿外，此是博施濟眾的難事;弓強手柔，時時穿貼紅邊，此是不行四私的難事。然穿貼紅邊與穿透桿外者，手地不同，所以一挽之使近，一慰之使進。異日此義恐不明白，才對子張說。”“強”“燥”近義互換。

“柔”有柔軟義，事物柔軟則靈活、靈敏。《莊子》卷七《山木》：“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處勢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人陳鼓應注：“不柔，不靈活。”“弓燥手柔”，“燥”“柔”相對，指弓變得燥硬而強勁有力，手柔軟靈活，正適宜打獵。偶作“弓燥手弱”。南宋呂祖謙《臥游錄》轉錄《典論·自敘》作：“時歲之春，勾芒司節，和風扇物，弓燥手弱，草茂獸肥，與兄子丹獵于鄴西，手獲獐鹿九，狐兔三。”“柔”“弱”異文，同義互換。

“弓燥手柔”，明末刊七十二家集本《魏文帝集》作“弓燥手搖”。清王太岳《四庫全書考證》卷九十四：“《典論·自序》‘弓燥手柔刊本柔訛搖，據別本改。”“手搖”義理不通，“手柔”為是。清桂馥《札樸》卷七《匡謬》：“操弓，《家語·子路初見篇》：‘操弓不反檠。操當為燥。《說苑》：‘燥弓不返于檠。”“燥弓”指燥硬而強勁有力的弓，即強弓、硬弓、健弓、勁弓。“檠”為矯正弓弩的器具。“燥弓不返于檠”指燥硬適宜的弓不用反復矯正。

前人不理解“弓燥”的確切含義，偶有誤用。清曾樸《孽海花》卷十四：“誰知道獵罷回鑾，走到原處，那白狐調轉頭來，依然迎著御馬俯伏。那時宣宗正在弓燥手柔的時候，不禁拉起弓來就是一箭，仍舊把他射死。”此指宣宗打獵的興致正高。清汪志伊《稼門詩文鈔》詩鈔卷四《七古》：“習射健兒脫銜勒，側耳弓聲燥未休。輕舠已到錢塘北，寶石山腰大石幽。”此誤以“燥”修飾弓聲。

“弓燥手柔”指弓燥硬有力，手柔軟靈活，剛柔相濟，具備打獵的條件，后人也用來形容行詩作文時筆與手剛柔相濟、互相映襯的狀態，喻指才思敏捷，詩文構思奇妙。明陳仁錫《無夢園初集》馬集三：“有如情不肖、才不極、格法不諳，非弓燥手柔而托之熟，非秋氣折膠而托之勁，非聲光符其解會、捧心飾面而托之妍好。總謂無文字學，史漢而窘于筆之弱，逃莊老學，莊老而窘于質之喧。”明馬世奇《澹寧居文集》卷四《大題文韻三集題辭》：“丙辰群龍無首，氣色小減，風骨尚存。己未諸名家多有弓燥手柔之妙，時見超逸，更自絕群。”清吳錫麒《有正味齋集》駢體文續集卷二《唐陶山刺史露蟬吟詞序》：“古有唾地而成文三篇，計曰而就賦十藝者，莫不驚其速，藻羨為神口，然嘗弓燥手柔之會，輔以風馳雨驟之才。”清郭起元《介石堂集》詩集卷六《古今體·人日集林封君園看梅》：“題箋不具稿，諸公倚馬才。手柔稱弓燥，落紙千萬言。倒峽流未了，顧余魯鈍姿。”清李重華《貞一齋詩說》：“凡詩情要軟，詩筆要健，即手柔弓燥意也。”此以“弓”比作“筆”，“手”比作“情”。“手柔弓燥”即指詩筆剛健，詩情柔和，剛柔相濟，方成佳作。

（作者單位：南開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