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忘卻的愛

杜超

1

持續不斷的喇叭聲震耳欲聾，不少司機都從車里探出頭來，對著人行道上的這個人破口大罵。但這個人毫無反應，對一切都充耳不聞，他不緊不慢地在人行道上走著，好幾輛已過了起始線的車被迫停止移動。

此時，人行橫道上的指示燈顯示的是紅燈。

“紅燈！紅燈！你不要闖。停下！”正在路口值勤的交警中隊長趙恒看到了眼前這一幕，連忙沖著那人大聲地發出警告。但那人卻只是笑瞇瞇地看著趙恒，依然慢悠悠地在人行橫道線上走著，直至到了人行橫道的那一頭。

路口的車這才紛紛疾駛而去。

“你不要命啦！為什么闖紅燈？為什么違反交通規則？”趙恒憤怒地沖了過去，一把揪住了那人。

“什么紅燈？什么？”那人傻愣愣地反問趙恒，眼睛不住地眨巴著，眼神里充滿了疑惑。

那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上身穿白色襯衣，下身穿高級西褲，腳下皮鞋光亮，衣著看上去整潔得體，但表情看上去卻不像正常人，有點傻乎乎的。

“裝，你給我裝。你以為裝傻就可以逃避罰款了？妄想！”趙恒起先并沒有懷疑這人精神有問題。第一直覺是這家伙在裝瘋賣傻，心中對他更加厭煩，于是冷冷道：“你再給我裝的話，我就叫派出所的人來處理你，讓你到拘留所住幾天。”

“派出所？拘留所？好。嘿嘿。”中年男人倒樂了，“那地方好啊，好啊。”

趙恒喝道：“你真無法無天了。我再一次警告你，不要裝瘋賣傻。把你的身份證拿出來！”

趙恒的口氣已經相當嚴厲了，但那個中年男人依然只是呵呵傻笑，還死盯著趙恒身上的警服看。

隊員小樂忽然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指著中年男人的后背叫了起來：“趙隊、趙隊，你看！”

這時候交警隊的人都圍了過來，發現那中年男人襯衣的背后印有一個二維碼。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背后這二維碼是干什么的？”趙恒看著那個二維碼，心中疑惑不已。

“什么馬呀，牛呀，狗啊？”中年男人搖著頭，嘿嘿地傻樂，看上去的確像一個精神不正常的人。

這人到底是誰，怎么全身都透出怪怪的味道？

2

“小樂，你掃一下二維碼，看看有什么古怪。”趙恒皺著眉頭給小樂下了一道命令。

小樂馬上掃了掃二維碼，發現上面顯示的是一個手機號碼。他便給這個電話號碼打了過去，很快電話接通了，對方是個女人。

小樂說：“我是沙城交警。我們發現了一個闖紅燈的中年男人，他好像神智有些不正常，然后我們在他的襯衣上發現了一個二維碼——”

對方急切地打斷他的話：“對對對。那是我老公，他頭部受過傷，已經失去了記憶。他神智不大清楚，多次走失，費了好大的勁才找到。可我得上班，不能時刻陪著他，因為擔心他又走失，所以專門在他的衣服上印上了二維碼，留下我的電話號碼。謝謝你們，交警同志，我馬上過去接他。給你們添麻煩了，不好意思。”

原來是這樣，小樂說了地點，便掛了電話，又把通話的內容告訴了趙恒。趙恒聽說這人神智真有問題，也就不再追究他闖紅燈的責任了，只讓他在花壇邊坐著，等他的老婆來接。

幾分鐘后，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氣喘吁吁地趕到了現場。一見交警便說：“交警同志，你們好。我是接到電話來接老公的，感謝你們！”

正值七月，天氣很熱，基本上外出的人都只穿T恤或短袖襯衣，但這個女人卻在裙子外面套了一件很舊的長袖運動外套，外套上還印著“沙城一中”幾個字。

看著她滿頭大汗，卻沒有脫去那件校服，趙恒的腦海中冒出這樣一個念頭：她老公神智不正常，她的精神八成也出了問題。

那中年男人一看到這女人，臉上頓時笑開了花，跑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老婆啊，你跑哪去了？我怎么到處都找不到你啊？”

女人溫柔地說道：“沒事，老公。我現在不是在這兒嗎，我們馬上回家！”

“不對吧，你不是說你老公失憶，神智不清嗎？為什么他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是他老婆？”趙恒是個機警細心的人，猛然之間發現了可疑之處。

3

“不不不，您誤會了。不是您想象的那樣。”中年女子連忙解釋。還不等她繼續解釋，這時又有一輛警車停了下來，是當地公安局禁毒大隊的車。

有幾名警察從車里下來了，趙恒認識其中的一位正是大隊長鄭鳴。

鄭鳴認識趙恒，但第一時間卻沒有和趙恒打招呼，而是幾步跑到中年男人的面前，莊重地行了一個禮，聲音顫抖著喊了一句：“小方，你受苦了。”他手下的幾名隊員也都跟著跑過來，對著中年男人敬禮。

中年男人卻皺著眉頭，雙手緊抱著自己的腦袋，一副疑惑苦思的樣子。

穿校服的女人紅著眼睛，對著鄭鳴叫了一聲：“鄭哥。”顯然她也認識鄭鳴。

“鄭大隊，你和他，認識？”趙恒指著中年男人問。

鄭鳴用充滿感傷的語調說道：“何止認識，告訴你啊，他是我們禁毒大隊的人。”

“他也是警察？”趙恒感到非常意外。

“不但是警察，還是一個英雄。為了抓一個大毒販，他自告奮勇去做臥底，卻在抓捕大毒販時被大毒販開槍打中腦部。雖然沒有死，但大腦神經受到了損壞，成了失憶人，現在他連我們這些老同事都不認得了。”

“哦，原來是這樣。”趙恒恍然大悟。

忽然，他又想起剛才那疑問，忙問穿校服的女人：“那他怎么還記得你呢？”

女人含淚道：“我是讀大一的時候認識我老公的，當時他是我們大學軍訓的教官。我那時家庭條件不好，所以上大學還穿著高中的校服。我們確定戀愛關系后，他告訴我，他之所以對我一見鐘情，就是因為他在人群中一眼看到我這個大學生穿著高中時代的校服，覺得我很獨特很清純。所以一直到我們結婚，我都沒舍得把我身上這件舊校服扔掉！

“一年前他出事之后，什么人都不記得了。我抱著試試看的想法，把這件舊校服穿在身上，他馬上記起來，指著我說，啊，你是我的寶貝，你是我老婆韓梅。而我一脫校服，他就又不認得我了。所以我只有每天穿著這件校服，他才能認出我是誰。”

多么令人感動的愛情啊！交警隊的同志都感嘆不已，不約而同地向韓梅夫婦莊重地行了一個禮。

愛，是有力量的，是溫暖的，可以竭盡所能地支撐生命的強度和韌度。

我們可能會失去絕大部分的記憶，卻不會忘記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