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書

汪云飛

月亮透過窗欞斜射在床頭的時候，周舉人的思緒也彌漫開來。他從床上，準確的說是從原配梅氏身邊悄悄地爬起來，坐在了案頭。此刻，他一手按著紙，一手握著沾了墨的小羊毫，思忖了老半天，可就是下不了筆。原配梅氏十五歲進他們陳家時，辮子不長，個頭不高，嗓子不亮。如今，三十來年，除了命不爭氣之外，硬是找不出她半點茬來。可是，二房李氏卻與她水火不容，仗著一對雙胞胎兒子，很是惹家人的喜愛。就這樣，李氏一天到晚在周舉人耳邊嘮叨：光養(yǎng)雞婆不下蛋，干嗎老蝕一把米？更何況這幾年一連干出幾樁荒唐事。都說家中不和日子難過，思忖再三，四更時分，周舉人狠下心來總算寫下了休書。臨了，他回頭看了梅氏一眼，而后徑直去了李氏的房中。

一陣風(fēng)吹來，虛掩著的房門被吹開了。一束皎潔的月色映照在梅氏的臉龐。可是，她睡得太香了，眼前發(fā)生的一切全然不知，似乎與己無關(guān)。

周家祖上在明朝出過三位進士，都曾在京城為官。到他祖父輩卻平平庸庸。據(jù)說都是先人厭惡官場故意棄考才這樣的。到了周舉人這輩，父輩希望能重整河山，就給他取了舉人這個名字。周舉人似乎還保留了周家人聰穎早慧的特點。他九歲能詩，十歲可文，二十剛出頭便考取了舉人，可謂滿腹經(jīng)綸。按理他可以再考進士，起碼當(dāng)個縣令，可他偏偏選擇當(dāng)了一名教書先生。

周舉人教學(xué)有方，周家村一連幾十年人才輩出。周舉人在周家村名聲大噪，頗受敬仰。遺憾的是，他和梅氏結(jié)婚幾十年卻未曾生出一男半女。起初，周舉人沒有介意，后來，家中父母、族中長輩老在他耳旁嘀咕，無奈之下，周舉人便續(xù)娶了二房。二房李氏除人年輕、體態(tài)豐腴、兩個眼睛迷人之外，似乎并沒有原配梅氏秀氣賢惠。可是，李氏肚皮靈光，不僅能生娃，還來了個一箭雙雕。周舉人三代單傳，幾經(jīng)渴望，如今有了這兩個活寶，豈不把周家上上下下樂得瘋瘋癲癲。

奇怪的是，梅氏也一樣跟著樂，有事沒事還爭著抱這兩個小毛孩。二房李氏見了一臉的不高興，常常當(dāng)著眾人的面將孩子從她懷里奪回，讓梅氏一臉的窘狀。

李氏幾次對周舉人說，梅氏呆頭呆腦，又只字不識，這個家再由她掌管恐怕是個禍害。周舉人知道她指的是她誤將一份購買田莊的文契用來包裹煙絲，恰巧送給了它原來的主人——娘家小侄。后來，這位娘家小侄帶著叔伯一幫人來到周家莊，說是要收回那十畝良田。周家上下一臉的驚詫，周舉人看過人家手里的文契后氣得直跺腳。

這之后不久，自稱不識字的梅氏又將一張千元銀票拱手送給一位上門乞討的老爺子。老爺子說是要上茅廁，上門討要廁紙。梅氏打開木箱就給了他一張。

再這樣下去，周家要被梅氏敗光。老爺子和李氏的話不時在他耳邊回想。周舉人躺在床上，看著身邊老實規(guī)矩的梅氏卻怎么也下不了決心，腦海里浮現(xiàn)的似乎都是梅氏對他的好。

梅氏一覺醒來，正準備洗漱，忽然發(fā)現(xiàn)臉盆里飄著一張紙。她悄悄地將它撈起來，看了一眼，心想這是老爺?shù)墓P跡。洗漱之后，梅氏找來火盆，雙手捏著小心翼翼地在文火上烘烤。周舉人進門便看到了這一幕。

“怎么了？”周舉人問。

“一早起來，發(fā)現(xiàn)這張紙掉到臉盆里了。”梅氏語氣溫和。

舉人問：“你可知道上面都寫了些什么嗎？”

“不知道，只曉得老爺寫的都很重要。就像我弄丟了的文契、銀票一樣。”梅氏依舊泰然自若。

“這是我寫給你的一張休書。”周舉人有些激動，“你把它還給我吧！”

梅氏仍舊非常鎮(zhèn)靜：“我對不住周家，早知道會有今天！”

接過快烘干的、字跡有些模糊的休書，周舉人心情異常激動，當(dāng)即把它撕了扔在地上，出門時，留下這么一句：“你是我八抬大轎取進門的原配，愧我枉讀詩書！”梅氏聽了，一湖心水似乎還是那么平和，她彎下腰將撕碎了的紙片一一撿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梅氏梳理整齊后背了個包袱徑直來到大廳跪在了公婆跟前，雙手呈上那份重新黏糊好了的休書，然后，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公爹、婆婆，我從小無依無靠，是周家收留了我。由于我不識字，又讓周家遭了殃，讓官人受了不少冤屈。我心里明白，也一直在等著這一天。”

接過重新黏糊好的休書，看過上面殘留的淚痕，家公說：“你起來吧！我們都錯怪你了。我知道，你其實是一個識字的婆娘，你苦心積慮那么做，目的是為我們周家積德！”

家婆也說：“從今往后，你生是周舉人的妻，死是我周家的鬼！”

說完，她從男人手里一把奪過休書，再次撕毀。頓時一團紙屑在大廳漸漸地彌散開來。

這時的梅氏才一臉的詫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