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劉禹錫送僧詩中的地理空間呈現(xiàn)

嚴春華

（衡陽師范學院 文學院，湖南 衡陽421002）

劉禹錫詩歌中送僧詩并不多，只有24首，這在劉禹錫詩作中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但這24首送僧詩是劉禹錫與僧人交往的集中體現(xiàn)，故而在一些論及劉禹錫與佛教關(guān)系的論著中有討論，本文對此不做重復研究，我們關(guān)注到這些送僧詩以僧人云游經(jīng)歷為敘寫主體，比較集中地體現(xiàn)出地理空間的書寫，并以多種形式呈現(xiàn)這些地理空間，本文擬就此進行探討。

一、送僧詩中的空間呈現(xiàn)

24首送僧詩幾乎每首都涉及空間書寫，空間呈現(xiàn)的形式多樣，有直接以地名形式寫入詩中的，有選擇代表性景點作為地理意象的，還有指示地理方位的，以及對傳播佛法的公共空間描寫的。如表1所示：

表1 劉禹錫送僧詩中空間分類及統(tǒng)計

從表1可見，詩歌中以自然景觀類地理空間和地名標識的地理空間非常多，僅僅24首詩歌就出現(xiàn)40處自然景觀和28處地名，加上方位指示性空間和人文類空間，平均每首詩出現(xiàn)3到4處空間書寫，可以說頻率非常之高，這些空間書寫以多種方式表現(xiàn)出來，有的敘述僧人云游所經(jīng)歷的地理空間，有的構(gòu)建地域的佛教文化環(huán)境，有的體現(xiàn)詩人的地理位置，還有的作為人物空間性指稱，除此以外，還有一類是關(guān)注佛教傳播空間。

（一）僧人云游地理空間的線性敘述

唐代僧人的行腳云游成為普遍性現(xiàn)象，送僧詩由于詩歌主題本身與僧人云游有關(guān)，故而詩歌內(nèi)容常涉及僧人將游的目的地或?qū)⑦€的地點。劉禹錫送僧詩也不例外，他一般在詩題中就體現(xiàn)出來，如《送深法師游南岳》《送義舟師卻還黔南》；此外，劉禹錫送僧詩在詩歌內(nèi)容中呈現(xiàn)出僧人的行腳經(jīng)歷，從而加強了詩歌內(nèi)容的地理性特色。這一行腳經(jīng)歷，往往以線性敘述的形式呈現(xiàn)出來，如《送慧則法師歸上都因呈廣宣上人》引文中，寫慧則：“自京師涉漢沔,歷鄢郢,登衡湘,聽徒百千,耳感心化。法無住道,行而歸顧。”[1]193交代慧則從長安到漢中，到湖北襄樊、荊州，再到湖南岳州等地，這一云游過程，從地理空間而言，是唐代從長安南下湖南的交通路線，從時間上看，則是有前后相續(xù)關(guān)系，是線性記錄。由這一交代，我們可以想見慧則法師，從西安到漢中到安康，再到襄樊荊州岳陽常德的路途中，經(jīng)歷了沿途的山山水水，從關(guān)中到秦嶺，從漢江、沔江到洞庭、湘江的地形地貌呈現(xiàn)在讀者眼前。這一線性空間記錄，既記錄了慧則的云游傳法的經(jīng)歷，也讓我們管窺到唐代佛教空間擴散的路徑。

又如《送僧仲剬東游兼寄呈靈澈上人》[1]214詩題交代仲剬東游之方位歸屬，詩歌起首交代仲剬“住持曾上清涼山”，在山西五臺山修行，由此開始云游：“西游長安隸僧籍”，“次第來入荊門道”，從五臺山到長安，從長安到荊門，前綴次第二字，說明從長安到荊門中間省略了其他行程的描繪，詩歌再寫到：“宴坐東陽枯樹下”，“為我衡陽駐飛錫”，從湖北荊門馬上轉(zhuǎn)到了浙江金華，中間跳過了從中部到東部數(shù)千里行程，然后又從金華轉(zhuǎn)到湖南衡陽，從東部再游到中部，又是數(shù)千里路途，作者沒有描繪其中的艱辛，但從這方位的跳躍來看，可以想見仲剬云游之廣，次數(shù)之多。詩歌最后交代“一旦揚眉望沃洲，自言王謝許同游”。是展望來日已經(jīng)與官員約好的東游浙江。整首詩歌以回顧仲剬往日云游之程與展望即日之東游為內(nèi)容主體，以時間為序，以所游地點為線索展開敘寫。

線性敘述，一方面是時間上的僧人行腳經(jīng)歷的記載，另外一方面，地點的聚合，也凸顯了文本空間的聚合功能，參與了詩歌主旨的建構(gòu)。因而地理空間的線性敘述，擁有了時間和空間的雙重維度，既說明了僧人云游的經(jīng)歷，體現(xiàn)出其多處行腳在外交流學習的修行歷程，也呈現(xiàn)當時佛教發(fā)展的地理分布特色以及僧人云游帶動的佛教空間擴散性傳播。

（二）地域佛教文化環(huán)境的建構(gòu)

在對具體地點作線性敘述的同時，劉禹錫還在送僧詩中寫到一些地方的地理景觀，如果說具體地名是為詩歌營造一個整體地域空間的話，那么這些景觀則以詩歌地理意象的方式呈現(xiàn)，營造佛教文化氛圍，將詩歌中的地名之地理空間具像化——將這些地方著名的佛教山水、建筑以僧人活動場所的形式呈現(xiàn)出來，作為佛教地理環(huán)境參與僧人云游的敘事中。

如《送元簡上人適越》：

孤云出岫本無依，勝境名山即是歸。久向吳門游好寺，還思越水洗塵機。

浙江濤驚獅子吼，稽嶺峰疑靈鷲飛。更入天臺石橋去，垂珠璀璨拂三衣。[1]591

“久向吳門游好寺”既點出了始建于春秋時期的蘇州古城門閶門，又營造了濃郁的歷史文化氛圍，“吳趨自有史，請從閶門起”，陸機將閶門與蘇州歷史聯(lián)系在一起，閶門見證了蘇州城千百年的滄桑變遷，“好寺”則讓人聯(lián)想到蘇州靈巖寺、楓橋寺、報恩寺等名寺。接下來“浙江濤驚獅子吼，稽嶺峰疑靈鷲飛”，寫到了吳越著名的山水——錢塘江和會稽山，江以獅子吼來形容濤聲之大，山用靈鷲飛讓人聯(lián)想到鳥鳴山青的情景，而“獅子吼”與“靈鷲山”又都與佛陀說法有關(guān)，前者為說法之譬喻，后者為說法之地點。這兩句既描繪了山水地理意象，又營造了佛教文化空間。“更入天臺石橋去，垂珠璀璨拂三衣”，刻畫了佛教名山天臺山被稱為懸磴的石橋。懸磴，吊在空中的石頭臺階，可想其險艱，有前人形容為“天臺山天橋，路徑不盈尺，長數(shù)十步，步至滑，下臨絕冥之澗”，這一意象讓人感受到僧人游歷中的艱險。

可以說這些佛教山水景觀不僅是僧人云游中所停留過的，還是詩人頭腦中對那些地方的最具代表性佛教文化景觀感知的反映，由此我們可以管窺唐代南方地區(qū)佛教名山名寺、佛教活動場所等的發(fā)展狀況，從這個層面上而言，詩歌中的地理意象不僅是僧人游歷的客觀現(xiàn)實記載，更意味著佛教環(huán)境的建構(gòu)；不僅是僧人活動范圍的參照體系，還是詩人佛教地理觀念的反映體系。

此類空間呈現(xiàn)的并不只是一種客觀的山水自然，同時還意味著佛教文化環(huán)境的營造；它不僅是僧人云游所歷經(jīng)的山山水水，而且還作為一種文化情境參與了云游歷程的敘述。

（三）詩人地理位置的隱性體現(xiàn)

很多送別詩都有對送別地的描寫，無論是景色描寫還是情景鋪墊，可以說送別地在送別詩中扮演著主角的角色，但劉禹錫的送僧詩中，絕大多數(shù)送別地都沒有明確表明，我們在詩題與詩歌內(nèi)容中都找不到詩人寫作該詩的地點。那是不是作者對此根本不想交代還是有意隱去呢？仔細分析詩歌，發(fā)現(xiàn)詩歌中雖對送別地無明確交代，但詩人在詩歌中都會用一些方位詞與其他地點形成參照關(guān)系，隱約體現(xiàn)出詩人所處地點之所在，再加上對詩人人生履歷熟悉的話，我們一般可以推測出詩歌創(chuàng)作地點，也即送別地點。

如《送景玄師東歸》引文交代“廬山僧景玄,袖詩一幅來謁”[1]311。詩歌及引文對地點的交代，只涉及兩處，一是廬山（東林寺），二是作者所在地，景玄持詩來拜謁作者，再東歸。即：廬山——送別地——東歸，故而這里的東歸對沒有交代清楚的送別地，有指示意義。東歸即回廬山，意味著廬山在送別地之東。結(jié)合作者的經(jīng)歷，注釋者也由此將詩歌所作地點定為夔州。詩人的地理位置在這里做了地理方位參考，隱性地在詩歌中體現(xiàn)出來，這種隱性體現(xiàn)多采取地理方位的形式，需要結(jié)合其他線索推斷出來。故而劉禹錫詩題中有不少都是標明方位的，如《送僧元暠南游》《送僧方及南謁柳員外》《送僧仲剬東游兼寄呈靈澈上人》等。

又如《送僧元暠南游》[1]120引文中寫到元暠“今聞南諸侯雅多大士，思扣以苦調(diào)而希其末光”，劉禹錫“因為詩以送之”。詩題中交代南游，在引文中陳述寫詩目的為元暠拜見南諸侯作引薦，柳宗元《送元暠師序》“中山劉禹錫……元暠師居武陵，有年數(shù)矣，與劉游久且昵，持其詩與引而來。”[1]121由此推測元暠此次南游是游永州，這個“南諸侯”與“南游”中的方位“南”，都將送別地武陵當作了方位參照地。

這些方位詞是詩人在表達送別地點時所選擇的心理視點，有的與目的地相對照形成方位參照，有的與目的地形成距離參照，體現(xiàn)心理感受，無論哪種，我們可以認為劉禹錫采取這種特別的用方位詞表達送別地的方式，反映了其強烈的地理空間意識，由此形成觀察問題的空間立足點和表現(xiàn)送別者與僧人行者的距離遠近的空間視域。這種二者參照性的表達，從敘事的角度而言，是敘事中只有“你”和“我”的即采取第一人稱和第二人稱共處的敘事方式的另類體現(xiàn)，將僧人行者視為參照物來表達詩人所處地，也體現(xiàn)了視僧人為送別詩主體，自己則處于詩中從屬地位的心理。

（四）人物的空間性指稱

以郡望稱呼是唐代文人的習慣性表達，是用地點指稱人物的表達方式，劉禹錫送僧詩在指稱人物時也采用地理指稱方式，但不再是簡單地以郡望來指稱，而是更多地與佛教歷史文化結(jié)合起來，找到與要指稱人物同姓的佛教歷史人物，再用與其相關(guān)的地點來指稱。如：

師逢吳興守，相伴住禪扃。春雨同栽樹，秋燈對講經(jīng)。廬山曾結(jié)社，桂水遠揚舲。話舊還惆悵，天南望柳星。——《贈別約師》[1]274

忽憶吳興郡，白蘋正蔥蘢。——《送僧方及南謁柳員外》[1]230

兩首詩歌都有“吳興”這個地點，都用來指稱柳宗元，因為與柳宗元同姓的柳惲曾為吳興守，他信奉佛教。詩曰“廬山曾結(jié)社，桂水遠揚舲”，用廬山結(jié)社，指詩人劉禹錫自己，因被劉禹錫視為“吾家”的東晉劉程之與廬山慧遠同結(jié)白蓮社，因而覺得自己有社內(nèi)之因。詩歌送別對象是方外人士，用信奉佛教的柳惲來指稱柳宗元，用廬山結(jié)社來自指，這樣的指代方式，都帶有佛教文化蘊含，既可以拉近與高僧的心理距離，又在詩中構(gòu)造出佛教歷史文化氛圍，讓人回顧佛教歷史文化的同時，又意識到現(xiàn)在文人對歷史名人在崇佛上的傳承，讀者由此感受到一種歷史性的流動，這種隱性的縱時性與顯性的地理性結(jié)合，比地理空間更進一步構(gòu)成時空體空間。

除了同姓佛教名人的地理指稱外，有的人物地理表述是用同姓的前代才子如《重送鴻舉赴江陵謁馬逢侍御》：“茂陵才子江陵住，乞取新詩合掌看”[1]148中就是用司馬相如形容馬逢，因司馬相如在茂陵居住，故稱茂陵才子，江陵是馬逢現(xiàn)在居住地，也是鴻舉的目的地。

還有一種人物的空間指稱，是用人物所在地的星宿來指稱，在劉禹錫的送僧詩中，有用鳥咮之下形容柳宗元。《送僧方及南謁柳員外》：“雅聞鳥咮之下有賢諸侯，愿躋其門”[1]230，有用柳星指稱柳宗元：《贈別約師》“話舊還惆悵，天南望柳星。”[1]274共同之處都是以柳宗元所在地柳州在二十八星宿中的位置來指稱，本質(zhì)上仍是人物的空間指稱，不過空間從具體的地理空間變成了星宿。

劉禹錫用地理空間進行人物指稱的方式，是先找尋要指稱的人名的同姓佛教歷史名人，然后再用這位佛教歷史名人的相關(guān)地域來指稱，這種從人名變?yōu)榈乩砜臻g的變化，其中關(guān)涉到的要素一是佛教歷史，二是地域與名人的相關(guān)性；二者的結(jié)合點是某地的佛教歷史文化。劉禹錫對佛教有很強的地域觀念，比如他在《唐故衡岳大師湘潭儼公碑》謂“佛法在九州間，隨其方而化。中夏人之汨于榮，破榮莫若妙覺，故言禪寂者宗嵩山；北方之人銳以武，攝武莫若示現(xiàn)，故言神通者宗清涼山;南方之人剽而輕，制輕莫若威儀，故言律藏者宗衡山。”[1]1039送僧詩中的這一地理性表達，即是其這一觀念的反映。這樣曾經(jīng)的佛教歷史變成了地理性的存在，地理空間代替歷史典故成為了詩人選擇的指稱方式，這種以地理代替歷史的指稱方式，從哲學層面而言是以空間代替時間，從思維角度而言是以橫向性代替縱向性，在中國古代詩歌的表達方式中并不常見，古代詩歌常見的是縱向性思維為主流，向前代找尋相關(guān)的文化典故成為詩歌中的普遍現(xiàn)象。所以劉禹錫的此種表達方式，可謂思維的創(chuàng)新，也再次說明地理空間觀念深入其腦海。

（五）佛教傳播空間的呈現(xiàn)

如果說僧人行腳云游的線性敘述是縱向的軸線，是時間和地理空間的時空組合，那么對僧人傳播佛教的空間場合的描寫，則是按照僧人活動范圍構(gòu)筑的空間區(qū)域，是橫向空間情景的展示。

僧人的游歷一方面為了修行覺悟，另外一方面也有著傳播佛教的目的，劉禹錫的送僧詩也注意到了后者，所以他在敘述僧人行蹤活動時，除了云游之地外，也寫到了其傳法活動。詩歌中的傳法活動主要有會場講經(jīng)，以詩偈傳法等，這種傳法活動多是在公共場所展開。福柯說：“空間是任何公共生活形式的基礎。”[2]13詩歌中展示的公共空間，多為高僧與文人官員等聚集在一起，以飲宴、講經(jīng)、寫詩、游玩等活動為主體展開，是公共生活的形式，如《送如智法師游辰州兼寄許評事》：“前日過蕭寺，看師上講筵。都人禮白足，施者散金錢。方便無非教，經(jīng)行不廢禪。”[1]117如智法師在寺廟講經(jīng)，聽講者有如詩人一類的文人，也有普通的城市居民“都人”，由此可見在公共場合的傳法帶來的傳播受眾之廣。單從詩題看是一首送別詩，但詩歌內(nèi)容主體都在描述法師在公共空間的活動，講經(jīng)、接受朝拜、接受布施，詩歌采用的是公共空間的視角。公共空間也是關(guān)系的系統(tǒng)，福柯認為空間與權(quán)力有著密切聯(lián)系，他指出：“空間是任何公共生活形式的基礎。空間是任何權(quán)力運作的基礎。”[2]14在講經(jīng)等公共空間，僧人、官員、詩人的關(guān)系在這個公共空間中形成一個關(guān)系綜合體，僧人和官員的交往有著想借助權(quán)力傳播佛法、擴大自身名氣等目的。我們發(fā)現(xiàn)劉禹錫的送僧詩大部分都在送某僧的同時兼寄某位官員，如《送如智法師游辰州兼寄許評事》《重送鴻舉赴江陵謁馬逢侍御》《送宗密上人歸南山堂寺因詣河南尹白侍郎》等。這也是當時的一種風尚，僧人游歷時多以詩投謁當?shù)啬彻賳T，可以想見這類公共空間有著佛法、詩歌與權(quán)力的交融。

詩歌與經(jīng)文是這類傳播空間的主要傳播媒介，如《送深法師游南岳》：“師在白云鄉(xiāng)，名登善法堂。十方傳句偈，八部會壇場。”[1]799詩歌是以句偈的方式傳播于十方，各路受眾都聚集于講經(jīng)會場，這里形象地指出了詩歌與經(jīng)文在佛教傳播中的重要作用。

二、地理空間敘事的寓意與作用

劉禹錫送僧詩中高頻率的地理空間書寫，以多種方式呈現(xiàn)出來，可以說占據(jù)了其送僧詩的主體地位，這樣一種選擇安排，自然有著其自身的寓意與作用。

（一）有形山水客體的佛理喻示

佛教禪宗把山水自然看作是佛性的顯現(xiàn)，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郁郁黃花，無非般若。在禪宗看來，無情有佛性，山水悉真如，百草樹木作大獅子吼，演說摩訶大般若，自然界的一切莫不呈顯著活潑的自性。[3]1劉禹錫送僧詩中也表現(xiàn)出了這樣的觀念，即自然山水是獲得佛性的重要物像，地理景觀無不體現(xiàn)出佛性，其地理空間書寫中多處將自然山水與佛理關(guān)聯(lián)：

浙江濤驚獅子吼，稽嶺峰疑靈鷲飛。《送元簡上人適越》[1]591

常說摩圍似靈鷲，卻將山屐上丹梯。《送義舟師卻還黔南》[1]308

第一首詩中錢塘江濤聲之大猶如獅子怒吼，因獅子吼又是佛講法之譬喻。形容佛(或菩薩)講法如獅子威服眾獸一般，一語雙關(guān)，將錢塘江濤聲似乎在講法巧妙地揭示出來；同理，會稽山有鷲鳥飛，也雙關(guān)著名佛陀說法的靈鷲山。第二首詩將摩圍山比作印度佛陀說法處——靈鷲山。兩首詩無論是錢塘江還是會稽山與摩圍山，在詩人眼中都是顯現(xiàn)佛性的自然山水，詩歌在以這些山水意象為空間呈現(xiàn)對象時，選擇了雙重寓意的意象，既是自然山水，又是佛教世界的名物，故而地理空間的呈現(xiàn)也喻示了佛理。劉禹錫送僧詩中這種雙重寓意的意象不是個案，就靈鷲山意象就有《送僧元暠南游》《謁枉山會禪師》《送元簡上人適越》《送義舟師卻還黔南》四首，這在總數(shù)只有20來首的送僧詩中可以算作高頻率了，這類雙重寓意的意象，已經(jīng)具有普遍象征意義，可以說是佛道中人的共同認知，由此表達了價值認同和方外身份歸屬。

自然山水在詩人眼中成為“反映佛理”的重要客體，這與禪宗將山水自然作為參禪修道的重要手段有關(guān)。在唐代，無論僧人還是文人都將游賞山水與參禪悟道融為一體，在游山玩水中得到佛理啟示，放下功名利祿，更易獲得頓悟。

（二）化靜態(tài)空間為動態(tài)空間

唐人送別詩，少不了對送別地的描寫，對目的地的展望，描繪目的地的山水風情、氣候和物產(chǎn)以及地域文化等。如戴偉華在其《地域文化與唐代詩歌》中所言：“送行詩中地域文化表現(xiàn)為兩個層次，一是送別地點的地域文化；再一是行人所至地點的地域文化。”無論是送別地點還是行人所至地點的地域文化，都屬于對空間風貌的描繪，這類地域文化的書寫，在空間上而言，是一種畫面相對靜止的空間方式。荷蘭學者米克·巴爾在其《敘述學——敘事理論導論》中認為，空間可分為“靜態(tài)空間”與“動態(tài)空間”，“靜態(tài)空間是一個主題化或非主題化的固定的結(jié)構(gòu)，時間在其中發(fā)生”，“指具體可感的空間風貌，例如地理環(huán)境、處所和景物的描寫”；而動態(tài)空間是“一個容許人物行動的要素”，“人物行走，因而需要一條道路；人物旅行，因而需要一個大的空間：鄉(xiāng)村、海洋、天空”。[4]61

根據(jù)這一理論我們來看唐代送別詩：文人官員等的送別，送別地與目的地都是文人官員非短期的生活地，相對而言這兩地的自然環(huán)境，風土人情等都影響了和即將影響被送人的生活，因而在送別詩中無論是表現(xiàn)出對離開地點的借景抒情還是對目的地的風土書寫，兩種空間都有著場所展示的特征，重在描繪與展示環(huán)境、情景等，是一種畫面相對靜止的空間方式。而劉禹錫的送僧詩的主人公是方外人士的身份，送別地與目的地于其而言都不是長期停留地，都只是其云游過程中的驛站之一，在情感方面也是淡然隨意的，故而沒有對送別地與目的地的場所描繪，有的只是對僧人云游行動的敘寫，因為僧人的行腳云游，而展示其云游歷程中的山山水水。這就是米克·巴爾所說的動態(tài)空間。因此，在這個層面而言，劉禹錫的送僧詩可謂化靜態(tài)空間為動態(tài)空間。

劉禹錫的送僧詩大多都涉及到僧人的云游歷程，僧人的云游是一個動態(tài)的過程，把這一過程所關(guān)涉的地理空間呈現(xiàn)出來，使得空間呈現(xiàn)動態(tài)特色。如《送元簡上人適越》[1]591：

孤云出岫本無依，勝境名山即是歸。久向吳門游好寺，還思越水洗塵機。

浙江濤驚獅子吼，稽嶺峰疑靈鷲飛。更入天臺石橋去，垂珠璀璨拂三衣。

“久向、還思、更入”這幾個詞語形象地寫出了元簡上人的云游是長期的和連續(xù)的，無論是吳門的好寺，還是越水、錢塘江、會稽山、天臺山等等，山水的變化，只是元簡上人云游的地點更替，不變的是上人的行走修煉，隨著他云游地點的更替，他云游所歷經(jīng)的各路山水、寺廟共同構(gòu)成了他活動的大空間，即米克·巴爾所言的動態(tài)空間。

又如《送宵韻上人游天臺》[1]591：“曲江僧向松江見，又道天臺看石橋，鶴戀故巢云戀岫，比君猶自不逍遙。”宵韻上人從長安曲江到蘇州松江，在蘇州與詩人會面后，又要再到浙江天臺山參訪游歷。兩句中的曲江、松江、天臺只是詩人認為宵韻云游的代表性山水，結(jié)句感嘆霄韻上人的云游之廣，認為比云與鶴都要逍遙。全詩沒有任何環(huán)境景物描繪，以宵韻上人的游歷為敘述主題，以曲江、松江、天臺概述其云游歷程，首句“曲江僧向松江見”交代其從長安而來，現(xiàn)在蘇州與自己見面，就“曲江”與“松江”兩詞四字就點名了其從西部來到東部的遠道云游，讓人想象在這一過程中上人到過許許多多類似曲江與松江的其他景點，對句“又道天臺看石橋”一個“又”字很形象地說明上人的云游生活是不停歇的，眼前才與詩人一起會面，又提到下一個行程。

劉禹錫送僧詩中如此類以多個地理空間連續(xù)呈現(xiàn)的占到了大部分，這與劉禹錫關(guān)注僧人行腳經(jīng)歷有關(guān)，在將行腳歷程作線性描述時，采用地理空間連續(xù)呈現(xiàn)來體現(xiàn)線性歷程，這些空間共同顯現(xiàn)了僧人云游的山水地理特征，構(gòu)成了僧人行腳的空間大背景。

（三）心性體驗的空間呈現(xiàn)

僧人的云游生活，是劉禹錫送僧詩的敘述主體，故而在游歷中的心性體驗自然也成為詩人關(guān)注的對象。心性體驗是一種抽象的心理感受，不太適合空洞地在詩歌這種抒情文體中來言說，詩人借用空間來呈現(xiàn)僧人山水游歷生活，僧人們超然世俗，遠離塵囂，寄情山水的心性追求，在山水空間之清幽淡遠的意境中形象化地呈現(xiàn)出來。例如《送鴻舉師游江西一詩》[1]306：

禪客學禪兼學文，出山初似無心云。從風卷舒來何處，繚繞巴山不得去。

山州古寺好閑居，讀盡龍王宮里書。使君灘頭揀石硯，白帝城邊尋野蔬。

忽然登高心瞥起，又欲浮杯信流水。煙波浩淼魚鳥情，東去三千三百里。

荊門峽斷無盤渦，湘平漢闊清光多。廬山霧開見瀑布，江西月凈聞漁歌。

鐘陵八郡多名守，半是西方社中友。與師相見便談空，想得高齋獅子吼。

從巴山到萬州，從白帝城到荊門峽，從湘江到漢江，再從廬山到鐘陵，鴻舉不僅游歷了眾多山水，還在游歷中賞景、讀書、揀石、尋蔬、望瀑、聽歌、談空……做了許多情趣之事。云游地點的不停變換，游覽活動也各不相同，山水與人的活動構(gòu)成了互動，山水因人而更靈動，人因山水而更淡然，山水不僅是自然山水，也是心性的幻化，山水景物與抒情主體的性情融為一體。山水與人的活動即構(gòu)成了地理空間，也構(gòu)成了審美空間，詩人將這一個個空間前后相續(xù)地呈現(xiàn)在同一首詩中，來敘述鴻舉從四川到江西千里之遙中經(jīng)歷的游覽生活，每個空間標識都配以生活情景畫面，共同構(gòu)成鴻舉師行腳云游的立體生活畫面，體現(xiàn)出抒情主體空靈淡然的心境。詩中的空間呈現(xiàn)則是鴻舉通過山水之游修煉心性之路的客體呈現(xiàn)，因而可以說劉禹錫送僧詩中的空間有著心性體驗的寓示作用。

這類空間呈現(xiàn)，是以表達僧人之心性追求、審美定位去選取意象，用多個空間意象來表意。這不同于唐代一般送別詩中詩人送別時的因送別之感傷而借景抒情所繪之景，也不同于展望目的地生活所設想之生活畫面，劉詩帶有了以意選境，以意為詩的自覺，詩人空靈的心性追求在這種空間呈現(xiàn)中被物像化了。佛教以空靈去觀照萬物，劉禹錫對佛禪思想有著獨特的領悟，對于空靈事物的把握和呈現(xiàn)，他認為：“不因相何以示覺?不由有何以悟無?”這兩句的意思是，悟性的東西“覺”只有通過具體的事物“相”才能顯示出來。必須從“有”出發(fā)，才能懂得“無”的概念。[5]5據(jù)此我們可以理解劉禹錫送僧詩往往以僧人們的云游生活為主體內(nèi)容的原因了。他認為親近自然，走近山水的生活，有助于僧人們覺悟；僧人們的云游生活也就是一種體悟佛性的心性修煉過程，特別是云游中賞景、讀書、談空等等活動，是證悟佛理道路上的重要生活方式，所以我們看到的詩歌中的空間，不是靜止畫面，而是人與景互動的有活力的生活空間。在詩歌結(jié)構(gòu)的安排上，他采取以山水和游覽共同組成空間畫面，通過對山水空間的心性體驗之“有”，來悟抒情主體空靈心境之“無”。這樣由詩歌中的詩意生活空間呈現(xiàn)，才能喻示禪意的“覺”。

總之，劉禹錫送僧詩不同于一般送別詩，在描寫和敘事上忽略了一般送別詩重點描寫送別地與展望目的地的常規(guī)寫法，以僧人云游地理空間的呈現(xiàn)為主體；在抒情上也略去了對友情的直接抒發(fā)，而是以心性空間體驗來體現(xiàn)空寂淡然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