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歐梵與夏濟安、夏志清還有王德威,構成了海外漢學界研究中國文學最有影響的華人學者中的中流砥柱。作為哈佛大學的榮休教授,其影響力早已蜚聲海內外。在他的精神譜系里,有著值得我們敬重、關注和探尋的諸多價值路標所在。不說別的,他的魯迅情結,張愛玲情結,還有加繆情結,就是建立在個人和作家現象之間的座座橋梁。那意味著只有把個體視角與作家的文學傳承的人文價值的普適性確立在深度的交匯熔鑄和建構之中,那么他本人的偏愛才稱得上一種富于歷史感和文學性的生命體,才有超出個性本身認同之外的文化傳播內涵和學術示范意義。
阿爾貝·加繆在整個世界文壇都備享殊榮,尤其是他的《鼠疫》堪稱記錄人類不屈不撓生命歷程的里程碑式作品。2003年SARS疫情肆虐國土,香港也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和困境。當時李歐梵正在香港科技大學講授“現代文學名著選讀”課程,《鼠疫》自然由于其寫照的人類精神命運的特殊性和與外在現實的對應性、對接性,而成了李先生課堂上的必講作品。再加上當時一些港媒約稿,感同身受情理兼顧之際,他順勢寫出了若干篇雜文隨筆登載在報刊上,后收入作品集《清水灣畔的臆語》[1]。
當然,按照李歐梵的習慣性說法,也是港臺和海外漢學界的標識,加繆被寫成了卡繆。為了行文方便,這里還是以加繆稱呼這位存在主義大師,進而看一看李歐梵精彩生動傳神的用筆在時代和歷史的特殊節點上帶給我們怎樣的參照及思考。
一
眾所周知《鼠疫》是20世紀40年代早期加繆的杰出的精神文本,不僅僅是一部現實主義題材的小說,而且也是人類心智透過文明迷霧而發出敏銳洞察和解析的心靈載體,更是有著豐富的寓意和哲理內涵從而超越了特定時期和時代的具備廣泛通融性的集大成之作。
李歐梵在2003年的香港疫情期間對加繆《鼠疫》(他稱之為《瘟疫》)的解讀與闡發,實在具備感同身受設身處地的文學的介入和參與特點,那是精神反思與人文反思的綜合發酵,也是知識精英面對特殊的歷史情勢而展開的對于大眾階層的心理疏導和良知塑造。
也許這是一廂情愿的,就如同他的朋友《信報月刊》前任總編輯戴天當日指出的,勸香港人讀文學經典“差不多就是對牛彈琴”,他的理由是“大多數香港人根本不看書,即使看亦以工具書、《心靈雞湯》之類與瓊瑤、亦舒的言情小說為主,而不少人對書的概念,更只限于各種連環圖。”
但是李歐梵并不這么看,他覺得經典是特殊困境時期人們的心靈解藥。在他看來,加繆的小說敘述的不只是瘟疫,“而是瘟疫背后的一種人生的存在狀況”。正是這種水深火熱的生存臨界點的相似,譬如對于現實的香港和加繆筆下的想象中的奧蘭城,瘟疫都構成了文明生態的嚴峻挑戰,那么在此走進作家的文字疆域,就不僅僅是滿足虛構的樂趣,而是感受生命本身的無助、命運的叵測和歷史的無厘頭。加繆的荒誕感其實與周星馳的無厘頭是可以找到某種深層次共鳴的。我想李歐梵的倡導閱讀包括加繆在內的現代西方經典文學,的確有著非常重要的當下反饋意義。不是經典取悅時代,而是時代需要經典來洗禮、浸潤、沖刷某種情結、情緒和情懷。
李歐梵之所以把關注和評判的視角放到加繆的《鼠疫》上,無非有兩個原因,其一,是他為香港科技大學講授“現代文學名著選讀”課程,加繆與卡夫卡、伍爾夫等人都位列其中,作為現象級人物,《鼠疫》的重要性不可或缺,當然也有偏愛的成分。其二,疫情引發的精神真空狀態,需要一部作品來填補,盡管他也提到了托馬斯·曼的《威尼斯之死》還有馬爾克斯的《霍亂時期的愛情》等作家的作品,但是或許它們只是提供了感覺和背景,事件和氣氛,但是本身與抗擊疫情并不具有更直接的直擊性的對位關系,而《鼠疫》則“把一個城市的瘟疫詳詳細細寫成一部‘精神史”。這部作品“把人心的好惡、人情的冷暖和人的存在價值都寫出來了?!备匾倪€在于,他通過對《鼠疫》的深層次閱讀,發現加繆本人原來不只是個存在主義的哲學家,以為人生是荒謬的,他更是一個人本主義者,——李歐梵覺得《鼠疫》對他最大的啟發是“人的存在如果沒有內省、勇氣和行動,那才是毫無意義和價值。”
在全球一體的困境中,文學本身的存在,就可以起到鑒戒和提醒、燭照和升華的作用,譬如加繆筆下的奧蘭某種程度就是當年香港恐怕也是今日武漢等城市的一面鏡子。這面珍貴稀罕的文學之鏡,會幫助所有角落里的人們找到心靈的解藥和妙方。
李歐梵重新審視并省思了文學的價值和功能,“文學本來無用,但是到了人生緊要關頭,能夠給人安慰和激勵的往往還是文學作品”。作為一個人文主義者,他注意到,SARS的突襲,再次證明科學并非萬能,對于科技乃至管理體制的過度自信反而忽略了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本,那就是生老病死還有無常性等平素被壓抑湮沒的現實,對于文學創造,卻是意外的賜予和再造。“文學與瘟疫”這個話題引發了李先生作為有心人的一連串的思考,他覺得深度反省人們的生活意義,探討精神存在的盲點,揭示和反思瘟疫背后的人文危機和價值失調,都是富有建設性和學術性的命題,同時更是具備人性關懷意識的重要精神參考和必備的參照。
疫情來臨,精神自救,或許這就是他撰寫一系列文章的根本宗旨所在。
二
或許在常規生活狀態下,文學可以被視為娛樂、消遣、游戲等的替代品或者工具,然而,到了生存面臨巨大困擾和挑戰,尤其是面對死亡的威脅之際,那么人之所以活,如何活,就勢必成為人們尋找精神依托的最后屏障之一。這個時候文學就像宗教一樣,會擔當負載某種超越性的價值,為絕望者提供出路,促使人猛醒,反省自己的存在依據和生命維度。這樣看來,《鼠疫》能夠感召和鼓舞無數讀者走進一個人生能量的試驗場,去感知、觸摸、印證人活著的失落、驚恐、絕望、反抗,乃至新生,其實從根本上離不開極端情境下的極端精神歷險的象征指向。也就是說,《鼠疫》最出彩的地方在于警告人類如果不加警覺、反思、謀劃、行動、承擔,那么下一次任何一種災難都會從天而降不期而至。
當然,加繆的《鼠疫》從開始到結尾都沒有回避荒誕、自由和反抗這樣的生命哲學問題。用李歐梵的話來講,加繆所探討的正是人的存在自由問題。
換而言之,自由是有限度和邊界的。援引加繆在原文里的注腳“他們以為自己是自由的,其實只要有瘟疫就沒有任何人可以自由?!?/p>
在《鼠疫》中,我們不難發現鼠疫作為病毒,首先,表征為人的生理體能上的,它是一種無孔不入具有極大殺傷力的傳染病,是它讓整個奧蘭城陷入了癱瘓、隔離、禁閉、孤寂、絕望和死亡的,幾乎人人談鼠疫而色變,人們的友情、愛情、親情、正常的交往、日常活動,都因為鼠疫而產生了隔絕、放棄和取代。鼠疫一時間成為萬惡之源。這既是疫情的無情,又是人類面臨的存在的荒誕。其次,鼠疫更是一種精神病毒,這是加繆往前推進一步的哲理洞察和預示。如果人們不攜帶精神病毒,那么作為物質性、實體性的疫病也很難找到現實意義上的宿主,是人的不自覺、不自知、不介入、不改變的生存習慣,注定了疫情的流行和傳播。在加繆眼里,我們每個人都有可能是人間瘟疫病毒的潛伏者和攜帶者,都無法斷絕精神疾病的感染和傳遞,唯一行之有效的方法就是用工作的勇氣與抗爭的信心來解脫和拯救自己和這個世界。
《鼠疫》中的里厄醫生,即堪稱這方面作為希望和救助的典型,他以誠實的擔當、平凡人的堅守,還有無盡的耐心和毅力,驅逐了人性中的寒冷、荒誕和彼此的隔絕與誤會,為奧蘭城的恢復和回歸,譜寫了一曲動人的生命樂章。
即便如此,我們也應該看到,盡管加繆在作品里贊美謳歌了人性中的某種在困境中磨礪與塑造的美好,那是荒誕背景下的希望源泉,但是,更應該指出的是,他畢竟更大限度地透視和表現了李歐梵所言及的“一種現代人被隔離、被放逐的境況”,并且就此狀況延伸出屬于自己個性的理解、體味和思辨。
在《瘟疫與自由》中,李先生深度介入了關于現代人生的悖謬性的探討,那就是覺得自由最多的現代人一旦遭遇到疫情的隔離和監禁,就會從根本上回到徹底不自由的狀態。有意思的是,在文章后半截他還拓展開去,指出20世紀法國的哲學家和文學家從加繆到薩特到福柯“都不約而同地以監獄和禁閉的意象或寓言來探討人類社會的意義和價值。”??掳盐鞣浇臍v史視為一個權力的牢籠,甚至醫院也概莫能外。薩特則以《死無葬身之地》勾勒了人在極限情境下的主動抑或被動的生命選擇,對于活著造成的印記和影響所在。
李歐梵由此聯想到身處瘟疫的特殊處境里,人的自由的可能限度,無論消極回避還是積極應對,而要想避免瘟疫存在或者重來,最后都只有一個解藥——“科學再發達,瘟疫仍然比噩夢更厲害,揮之不去,死而復生,不時侵襲,也時時提醒人類不要太過自傲,以為人定勝天。”
這其實也是加繆在《鼠疫》里帶給我們的最大啟示,作品的最后幾句話是,“也許有一天,鼠疫會再度喚醒它的鼠群,讓它們葬身于某座幸福的城市,使人們再罹禍患,重新吸取教訓。”
三
李歐梵在SARS流行之際的香港談論他的加繆情結,無疑是抱持著類似堂吉訶德一樣的精神淵源,在文學懷舊的魔力感召下,意在重拾存在主義的道德勇氣和生命自信,試圖以文學的洗禮、凈化和感動來熏染“圍城”里的人,打通彼此之間的堅壁,走出疫情帶來的身體隔離和心靈禁閉。
他從“文學經典是我的解藥”這個價值前提出發,持續地反省、尋找和開掘文學閱讀對于處于靈魂缺氧狀態、精神空前緊張迷茫的人們所具有的喚醒、點化和塑造的實質意義。
在他看來,現代生活的忙亂節拍幾乎使得大眾無暇自省,面臨一種無以自控的悖論:生活愈“現代化”,也愈“非人”。反倒是非典疫情襲來,“反而使我們恢復一點人性,而且使我們意識到,非但科技不能完全保障人生,而且人的身心都很脆弱”。大概文學的價值就在于當我們深陷痛苦、災難和無常的人生終極困惑,那么它的精神的光亮也才會不失時機地呈現出來。借著瘟疫蔓延人們居家隔離之際,重新回到經典閱讀的起點,找回文學曾經失落的空間,就不僅僅是價值觀的改弦更張,而且也是生命狀態的一種及時調整、梳理和超越。
毋庸置疑,《鼠疫》的存在本身,就是人類精神復活的史詩,也是生命張揚主體意志的精彩傳神的協奏曲,更是展現人與困境殊死搏斗不懈抗爭的靈魂交響樂。在《鼠疫》中,里厄、塔魯、帕納魯、朗貝爾等人,全力抵抗疫情幫助處于危機中的人們重歸希望,可他們不是超人,不是英雄,就是普普通通的醫生、記者、傳教士……他們對付災難的本事就是“誠實”,以此來勞作、服務、身體力行。在加繆那里,幾乎每個人都背負著鼠疫的重負,就像背負與生俱來的原罪一樣,為之絕望,為之反抗,為之歡欣鼓舞地加入到救贖的行列,這就有點宗教情懷和意味了。
說文學經典是解藥,我想正是就文學的引領、告慰、勸誡、感染和征服等效應和功能來說的。文學不可能在實際領域解除疫情,但是它可以幫助深處困境危機之中的人們,走出隔絕和禁閉,享受心靈的豁達和自由,體驗到精神的無限跳躍與飛升。
尤其置身當下現實,當我們設身處地聯系到十幾年之后新型冠狀病毒肆虐帶來的另一場生態災難,可以說似曾相識的困擾又一次把我們帶入到閱讀和領略加繆傳世經典《鼠疫》的臨界點上,因而那閱讀所帶來的現場感、親在感就會顯得無比強烈和震撼,借助真實的現實困境,我們不知不覺融入其中,切身體驗到存在主義的精神之痛。
《鼠疫》文本中呈現的悲劇現實,種種的挫折、逆境,人與人的隔絕、疏離、冷漠、容忍、堅持、抗爭,好像就是昨天非典以及今天這場疫情的另一種版本、復制、激活而又更新了。歷史是驚人的相似,正是這種驚人的相似給文學帶來了永恒的超越性價值。20世紀40年代加繆的一次近乎親歷般的寫作和想象所營造的那種命運和境遇上的契合逼真,竟也為昨天和今天疫情下的異國他鄉的讀者,帶來了災難全景畫卷的非同凡響的復制、印證、祭奠和洗禮。
四
不必諱言,李歐梵對加繆《鼠疫》的深入探討、覺察和思考,傳承了異常豐富的文學本性的滋養,以及文學對于人類精神困境的特殊支撐和緩解的意義和價值。這在《瘟疫與人生——文學再反思》中,體現得更為鮮明和自覺。
在該文中,作者談到了《魯賓遜漂流記》的作者笛福的另一名著《瘟疫年志》,說它“表現了一種歷史的真實”。笛福根據1665年發生在倫敦的一場大瘟疫的實情,在大量生活實況的原材料的積累、提取和折射中,表達了一個科學還不昌明的時代的歷史死穴——“人們視死亡為家常便飯,鬼神游蕩于身邊,墳墓就在教堂背后,瘟疫期間,死人尸首堆在馬車上,拉都拉不完,連故事的敘述者也大談橋頭遇鬼和其他魑魅魍魎的怪現狀。”
笛福處于歐洲中世紀宗教價值觀即將被啟蒙理性取代的時期,因而他筆下的文學描繪和勾勒,還多少游走在人和神的互相撕扯和對抗的邊界上。而到了托馬斯·曼寫《威尼斯之死》的年代,西方現代的文明理性開始衰落,“其整套價值系統中的矛盾沖突也導致其崩潰,瘟疫不過是個導火線或征兆而已”。人類的文明不斷面臨挑戰,到了緊要關頭,加繆寫《鼠疫》實際上還滲透著那個年代法西斯肆虐的陰影,戰爭及其恐怖難道不就是另一種更致人于死地的瘟疫嗎?
李歐梵進而指出:“西洋文學家早已不斷地用瘟疫和戰爭的主題來‘參悟人生,現代作家更是如此?!?/p>
可不可以這樣說,李歐梵的文學價值觀里,有一種對時代和歷史發展的掛念和擔憂,或者說是憂患意識,他說:“可能我們生活的世界愈來愈不真實:文明和野蠻并存,科技和迷信并置,而人類的自滿和自欺也較笛福的時代猶有過之。”他甚至感到,“科技文明愈發達,‘非典型的瘟疫也愈厲害,而人類將來的未知數也愈多?!?/p>
有了這種種痛切肺腑的精神剖析和開掘,李歐梵的置身于“瘟疫與人生”中的文學再反思,也才有了更深入的價值和更真實的分量。人到了面臨災難和死亡的關口,大概也才會重新尋找心理的慰藉和心靈的出口。這也是疫情流行期間人們可以走進加繆的存在主義精神世界里去緩釋、消解生存危機的真正意義所在。
【作者簡介】劉恩波:遼寧省文化藝術研究院一級作家。
注釋:
[1]參見〔美〕李歐梵:《清水灣畔的臆語》,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文中引文均出自此書。
(責任編輯 任 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