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新城，新在哪里？

姜浩峰

上海市嘉定區遠香湖。攝影/王元初

“嘉定新城”是個什么概念？十多年來，人們印象中的嘉定新城，是17平方公里，東至滬嘉快速路、南至寶安公路、西至漳浦河、北至繞城高速的區域。今年上海兩會期間，《新民周刊》記者看到了一份嘉定新城的最新規劃方案，擴區后的嘉定新城由“一片區、一飛地”組成，規劃面積將達到161.3平方公里，比原先的范圍擴大近十倍。

上海市第十五屆人大五次會議上，上海市長龔正所作政府工作報告中，提到把嘉定、青浦、松江、奉賢、南匯五個新城打造成獨立的綜合性節點城市。

記者注意到，這次上海在五個新城定位前，不再前綴“郊區”兩個字。上海的五個新城建設，既不是老酒裝新瓶，也不是推倒重來。五個新城，是在“十三五”建設的基礎上，在“十四五”期間打造上海發展的重要增長極。接下來，上海要推動新城與新城之間、與上海主城區、與長三角其他城市賦能互動、功能互補，一手培育高能級的綜合服務、輻射帶動功能，一手建設高標準的綜合交通、公共服務配套。

五個新城中，與臨港新片區相關的南匯新城，和與虹橋商務區相關的青浦新城，亦即上海的東西兩翼，也正在開啟上海更高水平對外開放的新征程。

大上海區域內的新城市

一個大上海，具體是一座城市，還是包含了主城區以及若干個較為獨立的小城市？

十四五規劃中的嘉定、青浦、松江、奉賢、南匯五個新城建設，目標定位顯然已經不同。未來的五大新城，將具備完整的城市功能。醫院、學校、商業中心等等，頗為完備。

同濟大學城市規劃學院教授張松曾告訴《新民周刊》記者，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上海的城市規劃，以外環線為主城區邊際。而后，隨著城市規模的不斷擴大，外環線外的城市化率也不斷提升，當時就提出了建設新城的概念。

在如今的上海市行政區劃內，無論嘉定、青浦、松江，還是奉賢、南匯，原本都充滿著江南水鄉的風情，有古城、也有古鎮。譬如青浦縣，始建于明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縣治青龍鎮曾經是上海最早的河船入海的港口。如今在這些古老的市鎮、城池之畔打造新城，堪稱“周雖舊邦，其命維新”。

至于南匯新城，許多人甚至還未弄清——何謂南匯新城，何謂臨港新城。記者了解到，臨港新城可以說是南匯新城的曾用名。2003年，作為洋山深水港的重要配套，臨港新城開始建設。后來，隨著南匯區并入浦東新區，人們不舍得從清代雍正四年（1726年）就設置南匯縣的“南匯”兩個字就此丟失，才有了將臨港新城改稱南匯新城之舉。古時候的南匯，是誕生在一片灘涂之上的。如今的南匯新城，又在一片新的灘涂上誕生，這是一座“未來之城”。

2018年是嘉定建城一百周年。其“嘉定”之名，源于南宋年號“嘉定”。如今的嘉定新城，中心城區面積17平方公里，圍繞汽車工業做文章，又在產業鏈上拓展了現代服務業、世界級體育休閑產業和高科技產業等等內容。蜚聲海內外的上海國際賽車場，不僅有F1上海站的比賽，更有各種拉力賽、錦標賽，以及汽車文化項目，與之相得益彰的上海汽車博物館——老式汽車拉力賽、古董車巡游等，讓靜態的展品移動起來。

總體來說，過去二三十年來上海推動發展的幾大新城，某種程度上依舊是在進行主城區的擴展。最典型的例子是上世紀90年代，靜安區進行老舊里弄改造，動拆遷后，在閔行區打造了靜安新城。當時以一號線為依托，居民可以較便捷地進入主城區就醫、購物等等。此后，隨著上海地鐵線路的不斷擴展，一些原本被看做近郊的地方，漸漸繁華起來，成為了主城區的組成部分。之后，無論是以大學城聞名的松江新城，還是以汽車產業聞名的嘉定新城等等，都算是郊區新城。

十四五規劃中的嘉定、青浦、松江、奉賢、南匯五個新城建設，目標定位顯然已經不同。

未來的五大新城，將具備完整的城市功能。住在這里的市民，不用事事往主城區跑。醫院、學校、商業中心等等，頗為完備。

金龍，來自吉林延邊，朝鮮族。他是圓通快遞公司的技術骨干，2021年年初剛被上海市郵政管理局組織推薦申報了高級職稱，被一些媒體贊為“快遞高工”。2007年，金龍從韓國忠北國立大學博士畢業后，就職于韓國電子通信研究院的郵政物流技術研究部，研究領域是郵件處理設備研究及相關信息管理系統研發。2016年，金龍回國，來到了快遞業公司聚集的青浦區。之后，他將妻子、女兒也接來上海。落下上海戶口后，金龍在嘉定新城購房。如今，“快遞高工”每天從嘉定新城出發，一路行車向南，到青浦上班。

2004年啟動“1.0版”嘉定新城建設后，軌道交通11號線、保利大劇院、嘉定圖書館、F1賽車場、上海市民體育公園逐次建成。

金龍感覺生活在嘉定，很便利，而且，因為引入了上海交通大學附中嘉定分校、華東師范大學二附中民辦初中，使得嘉定的教育資源都極為改善。記者身邊就有人因為子女考上這兩所學校，而到嘉定買房陪讀，漸漸又喜歡上嘉定新城的氛圍，居住下來的。類似的例子還有2008年啟動的奉賢新城，無論是奉賢區中心醫院的遷建升級，還是格致中學奉賢校區等多所中小學校和幼兒園的建設，都讓奉賢新城感覺上已不僅僅是郊區，而更像一座獨立的綜合性節點城市。

無論是嘉定新城所在的區域，還是青浦，原本都算上海的遠郊，屬于上海的西部外線區域。如今，“打到外線去，開辟新戰場”，未來上海的各類產業要素和公共服務資源，需要逐步向五大新城集聚。

嘉定區委書記陸方舟說，“十四五”期間，新城將成為上海發揮龍頭作用、助力長三角率先形成新發展格局的重要抓手?！熬图味ㄐ鲁嵌?，到2035年將建設成為百萬人口規模、功能復合多元的長三角綜合性節點城市，具有較強輻射帶動作用的上海新城樣板?！鼻嗥謪^委書記趙惠琴則直言：“青浦要率先打造智慧城市新樣板，通過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等手段，積極推進城市治理現代化。”

上海社科院城市與人口發展研究所研究員、城市戰略與規劃研究室主任鄧志團認為，歐美發達國家的城市經過數百年發展，社會經濟相對發達，大多經歷了郊區城市化、大都市區化和再城市化的循環往復過程，如今大多以大都市區的形式存在，呈現出“市中市”的狀態。

根據英國《1997年郡長轄區法案》，1579平方公里、約870萬人的大倫敦并不具備城市定位，事實上被定義為一個“郡”級的單位（名譽郡，Ceremonial county），所屬的33個行政單元里，倫敦金融城與西敏市反而更具備城市地位。

日本東京也是如此，2194平方公里、約1380萬人的通常意義上的“東京市（都）”，下轄23個特別區、27個市、5個町、8個村，東京都外圍也有人口接近400萬的橫濱市（距東京28.8公里）和人口規模100萬左右的千葉市（距東京40公里）。

在鄧智團看來，上海6340平方公里的市域范圍內，事實上存在著一個歐美發達國家意義上的類似城市（如2035規劃主城區1161平方公里）和城市外圍相當面積的鄉村郊區。因此，不管是基于理論還是實踐經驗，從空間距離和空間范圍來看，上海市域內主城區之外的廣大區域，有足夠的空間支撐“新的城市”成長發展，成為“獨立的綜合性節點城市”。

何為“節點”？以松江區為例。松江區委書記程向民認為，上海西南五區成立科創聯盟，松江將成為長三角G60科創走廊聯動的“中心節點”。奉賢區委書記莊木弟則認為，奉賢將是主動融入國際化大都市、新片區、長三角，打造國內大循環的中心節點。

“五型經濟”加速產城融合

2020年的上海市委季度工作會議首次提出聚焦“五型經濟”，亦即創新型經濟、服務型經濟、開放型經濟、總部型經濟、流量型經濟。

復原后的青浦水門。攝影/孫中欽

奉賢博物館新館。

五個新城在五型經濟方面，亦在尋找各自的突破口。

金龍辦公室所在的青浦區，從2016年到2020年，全區快遞業務收入從483億元提升至1100億元。截至目前，青浦區集聚了10家全國和區域快遞總部，已上市的7家民營快遞企業中，“三通一達”和德邦5家總部設在青浦。快遞，是青浦實打實的千億產業集群。

快遞行業，在青浦堪稱服務型經濟、總部型經濟，亦堪稱流量型經濟。當有人納悶快遞界如何誕生了一名“教授級高工”的時候，青浦的快遞行業已經在瞄準技術創新提升物流效率。

青浦區快遞產業信息化、自動化、標準化程度不斷提升。圓通率先建立國家工程實驗室，為助推物流信息互通共享的技術進步和產業發展提供技術支撐;各大企業全面實行自動化分揀，機器人、無人倉、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等新技術也加速滲透到快遞各環節，青浦已成為全國快遞業技術創新的高地和風向標。

再看奉賢新城，其發展目標是：建設創新之城，提升創新濃度、厚度、高度，打造國家級水平的中小企業科創活力區。

記者曾在奉賢作為城市客廳的“上海之魚”項目周邊采訪，這里湖光水色之間，公園綠地、商業住宅、公共文化設施鱗次櫛比，與其北側的中央生態林地藍綠交融。按照2021年1月7日奉賢區委專題調研會上透露出的信息，奉賢要“聚焦前沿和特色，依托膨脹裂變的新技術、新平臺，借助大公司、大平臺資源、優勢，加快做強做優總部型、流量型等‘五型經濟，推動形成個性鮮明的產業特色”。其中，“東方美谷”這一“美麗健康”概念相關的產品軸、服務軸、產業軸3大坐標系構成的“三維立體產業體系”，將繼續做強。

在鄧志團看來，經過多年的建設和發展，上海五個新城所在的松江、嘉定、奉賢和青浦區，都已成為城市人口100萬級規模的城區，松江、嘉定和青浦的地區生產總值也都在1000億元以上。“可以說從人口和經濟總量指標來看，完全算得上是大城市。”鄧志團說。但未來，“十四五”期間，要推動這些新城向“新的城市”轉變，需要堅持系統觀念，以區域整體轉型升級的思維，大幅提升郊區的獨立性和綜合性。

上海市人大代表、練塘鎮黨委書記王永根今年提交市人大的一份建議中提到，“要完善新城建設的最后一公里”。王永根告訴記者，在獨立的綜合性節點城市建設中，需要注意到，要讓新城內部偏遠街鎮的孩子能夠得到更加好的教育，年輕人能夠獲得更多更好的工作機會，老年人生活與醫療更加便捷。為此，應該將整個新城區域綜合規劃——進一步完善偏遠街鎮的交通設施建設;進一步完善百姓生活的基礎配套。

鄧志團說，以往上海的新城被稱為“衛星城”或“臥城”，與主城區在空間和功能上基本是從屬關系?，F在強調的綜合性，就是要求新城擺脫以往在就業、出行、消費、娛樂、公共服務等方面過于依賴主城區的歷史，協同推進制造業與服務業融合發展，高水平建設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成為長三角區域一體化發展進程中的參與主體。

上海市政協常委、華東理工大學教授安琦則認為，在五個新城建設的同時，上海也該順勢盡快增辦若干所新大學?！吧虾，F有的高校無論是在規模和一流大學的數量上，與北京相比有很大的差距。甚至比江蘇、廣東等省也有差距?！卑茬f，“上海是長三角一體化的中心城市，與之能夠形成良好對照的是粵港澳大灣區。大灣區由香港、澳門兩個特別行政區和廣東省的廣州、深圳、珠海、佛山、惠州、東莞、中山、江門、肇慶九個珠三角城市組成。廣東省是大灣區建設的核心，廣東省目前共有高校120所，其中近年來新增的高校就包括南方科技大學等一大批起點很高的學校。為此，上海應該盡快增辦若干所新的高起點大學?！?blockquote>

現在強調的綜合性，就是要求新城擺脫過于依賴主城區的歷史，協同推進制造業與服務業融合發展，高水平建設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成為長三角區域一體化發展進程中的參與主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