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昂族語言使用現狀分析
——以出冬瓜村德昂族為例

汪生宇

（1.云南師范大學，云南昆明 678400；2.德宏職業學院，云南昆明 678400）

少數民族語言使用情況調查是語言國情調查的重要部分，可以看到語言背后這個民族內部存在的許多特點，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和應用價值。該文以世居德宏州三臺山出冬瓜村的德昂族為研究對象,通過問卷調查、 詞匯測試和個別訪談等社會語言學研究方法獲得第一手資料，并對調查資料進行全面的統計和分析，客觀描述了德昂族的母語掌握水平、不同場合語言使用情況、不同年齡段兼用語使用情況、語言態度，清晰反映了當前德昂族的語言使用現狀[1]。

1 德昂族基本情況

德昂族是我國55 個少數民族之一，主要分布在中緬交界地區的山地，中國一側的德昂族主要分布于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頗族自治州（以下簡稱“德宏州”）和耿馬、鎮康、保山、永德、臨滄等縣。德宏州的德昂族自稱“德昂”，意為“居住在陡峭山洞中的人”，德昂族內部因支系和居住地不同，有“冷”“汝買”“布雷”“梁”“饒進”“饒波”“饒可”等不同的自稱[2]。清朝和民國時期稱其為“崩龍”，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沿用了“崩龍”之名，1985年9月21日起根據本民族意愿經國務院批準定名“德昂族”。

2 調查基本情況說明

2.1 調查取點

該文選擇德宏州三臺山德昂族鄉出冬瓜村6 個德昂族寨子為調查點。

出冬瓜村是以德昂族和漢族為主的行政村，國土面積38 平方公里，位于三臺山德昂族鄉東北部，距鄉政府1.5 公里，至2020年底，全村453 戶，2 122人，德昂族1 363 人，漢族759 人，是個典型少數民族山區村寨。出冬瓜村共有一組、二組、三組、四組、早外、盧姐薩、興龍寨、畢家寨、早內9 個寨子，其中興龍寨、畢家寨、早內三個寨子是漢族寨子（漢族寨子不在此次調查范圍中），一組、二組、三組、四組、早外、盧姐薩6 個寨子是德昂族寨子。

全國來看，德昂族雖分布地區廣，但本民族大都是聚寨而居，在本寨內使用本民族語言。出冬瓜村位于全國唯一的德昂族鄉三臺山鄉，德昂族人口分布比較集中，從居住格局類型來看，是典型的德昂族社區[3]。出冬瓜村6 個德昂族寨子內交際使用德昂語，寨子外交際使用德昂語、 當地漢語方言和漢語普通話，具有德昂族語言使用情況調查的典型性，能夠代表我國德昂族的語言使用現狀。

2.2 調查方法

該文采用社會語言學研究方法，具體來說主要是問卷調查、詞匯測試和個別訪談。

問卷調查主要是在調查點隨機發放調查問卷。該次調查共計發放215 份問卷，回收有效問卷數209 份，問卷回收率97.2%。問卷內容除了被調查對象的基本情況外，主要包括以下4 個方面：第一，母語掌握水平；第二，不同場合語言使用情況；第三，不同年齡段兼用語使用情況；第四，語言態度。

詞匯測試是測試調查對象詞匯量的重要手段，而詞匯量的大小是一個人語言能力高低的重要標志。為了解出冬瓜村德昂族母語掌握的水平，我們在調查點選擇了8 位發音清晰、年齡合適的發音人，開展了400 詞測試。

個別訪談主要是對有代表性的調查對象進行訪談，積累第一手原始資料。訪談內容涉及3 個部分，第一，對村干部進行訪談，了解寨子概況，具體訪談內容包括人口、生產生活、歷史沿革、教育、文化等；第二，對民間故事進行訪談，了解德昂族口頭文學傳承情況。第三，對具有特殊性的調查對象進行訪談，詳細了解語言使用特殊性的原因。

2.3 樣本基本情況

2.3.1 性別

被調查的209 人中，男性86 人，占41.15%；女性123 人，占58.85%。男女比例為1：1.43。

2.3.2年齡

該次調查樣本分為4 個年齡段，其中，6～19 歲58 人，占總數的27.75%；20～39 歲88 人，占總數的42.10%；40～59 歲45 人，占總數的21.53%；60 歲以上18 人，占總數的8.62%。

2.3.3 職業

該次樣本被調查者職業分布為： 農民76 人，占樣本總數的36.36%；務工（在外上班或打工）35 人，占樣本總數的16.75%；村干部4 人，占樣本總數的1.91%；教師6 人，占樣本總數的2.87%；學生81 人，占樣本總數的38.76%；無業人員7 人，占樣本總數的3.35%。樣本中的職業以農民和學生居多，占75.12%。這主要是因為出冬瓜村村民主要從事農業生產勞動，種植澳洲堅果、甘蔗、西番蓮、菠蘿、茶等農作物，在家務農的居多。近年來，德昂族村民越來越重視教育，學生人數比重最多[4]。

2.3.4 文化程度

被調查的209 人中，58 人為文盲，占樣本總數的27.75%；34 人為小學文化程度，占樣本總數的16.27%；44 人為初中文化程度，占樣本總數的21.05%；32 人為大專及以上文化程度，占樣本總數的15.31%。調查顯示德昂族民眾的文化程度以文盲、小學、初中為主，占樣本總數的65.07%，可以看出受教育程度普遍不高。

3 分析與統計

3.1 母語掌握水平

3.1.1 問卷調查測試結果

被調查的209 人中，認為自己熟練掌握德昂語的142 人，占樣本總數的67.95%；認為自己能比較熟練掌握德昂語的25 人，占樣本總數的11.97%；認為自己會一點德昂語的7 人，占樣本總數的3.34%；不會使用德昂語的35 人，占樣本總數的16.74%。不會使用德昂語的35 人中，6～19 歲10 人，20～39 歲21 人，文化程度都是初中及以上，職業主要是學生，從小在學校使用當地漢語方言和漢語普通話，現在基本都聽得懂德昂語，但是不會說；40～59 歲3 人，60 歲以上1 人，這4 人都是文盲，職業是農民，長期不居住在德昂族寨子。

3.1.2 德昂語400 詞測試結果

表1 顯示，各個年齡段的德昂人對94.25%以上的本族固有詞匯脫口而出，母語掌握非常熟練，沒有表現出明顯的代際特征。

表1 德昂語400 詞測試結果

3.1.3 關于民間故事的訪談結果

筆者對各個年齡段的8 位德昂人進行訪談，了解德昂族口頭文學傳承情況。在訪談中我們發現，德昂族口頭文學出現代際斷裂。在出冬瓜村，老年段被訪談者可以用德昂語流利講述許多民間故事，甚至還能唱出優美的德昂族民歌； 中年段被調查者可以較流利講述大部分民間故事；青年段被調查者，聽說過大部分民間故事，能講出來的不多；而青少年被訪談者只聽說過流傳甚廣的民間故事，如《達古達楞格萊標》，但無法完整講述故事情節[5]。

從問卷測試和400 詞測試結果可以看出，目前79.92%的德昂族能熟練或較熟練使用德昂語，各個年齡段的德昂人對94.25%以上的本族固有詞匯脫口而出，且沒有明顯的代際差異，德昂族母語掌握較好，水平較高，德昂語非常有活力。但是，關于民間故事的訪談結果表明，口頭文學傳承出現了代際斷裂。

3.2 不同場合語言使用情況

3.2.1 家庭內部語言使用情況（可多選）

該文調查了德昂族家庭內部長輩對晚輩、 晚輩對長輩、同輩之間、主人對客人使用語言情況，調查發現：被調查者家庭成員之間通常用德昂語交流，只有德昂語不方便表達時才使用當地漢語方言和普通話。與本族客人交際主要使用德昂語，與傣族、景頗族客人交際主要使用當地漢語方言。

3.2.2 社區語言使用情況（可多選）

該文調查了德昂族社區內不同交際場合、 不同交際對象語言使用情況，調查發現：被調查者在學校交際，以普通話為主，但仍大量使用德昂語；在其他交際場合中，與本族人交際主要使用德昂語，與非本族人交際主要使用當地漢語方言[6]。

3.3 不同年齡段兼用語使用情況

3.3.1 兼用語類型

表中多語指兼用4 種及4 種以上語言，德指德昂語，方指當地漢語方言，普指普通話，其指除德昂語、當地漢語方言、普通話之外的其他語言，主要是傣語、景頗語、緬語、英語。

從表2 可以看出冬瓜村單語人有36 人，占樣本總數的17.22%； 雙語人有80 人，占樣本總數的38.28%； 三語人數最多，有86 人，占樣本總數的41.15%；多語人7 人，占樣本總數的3.35%。其中，漢語占絕對優勢，不會說普通話或當地漢語方言的僅有5 人，占樣本總數的2.39%，這5 個人中4 個是德昂語單語人，年齡都在53 歲及以上，且文化程度都是小學及以下，1 個是景頗語單語人，是個6 歲的孩子，其母親是景頗族。這表明，出冬瓜村德昂族社會已形成了“德昂—漢”的雙語類型。

表2 兼用語類型

3.3.2 兼用語熟練程度

（1）漢語方言熟練程度。

該文調查了出冬瓜村德昂族漢語方言熟練程度，發現：在被調查的209 人中，能熟練或比較熟練運用漢語方言的有144 人，占樣本總數的68.90%，主要集中在6～19 歲和20～39 歲兩個年齡段； 會一點漢語方言的49 人，占總數的23.44%，主要集中在40～59 歲和60 歲以上兩個年齡段；不懂漢語方言的有16 人，占樣本總數的7.66%。這些數據說明漢語方言在德昂族地區傳播較早，目前基本普及，使用熟練程度高，非常有活力。

（2）漢語普通話熟練程度。

該文調查了出冬瓜村德昂族漢語普通話熟練程度，發現：在被調查的209 人中，能熟練或比較熟練運用漢語普通話的有102 人，占樣本總數的48.80%，主要集中在6～19 歲和20～39 歲兩個年齡段；40～59 歲和60 歲以上兩個年齡段沒有人能熟練掌握漢語普通話，比較熟練的也只有兩人，這2 人都是高中及以上學歷。會一點漢語普通話的2 人，占總數的0.96%，分布在20～39 歲。不懂漢語普通話的有105 人，占樣本總數的50.24%。這些數據說明漢語普通話在德昂族地區的普及程度和熟練程度不如漢語方言，目前不懂漢語普通話的人數超過一半。但從年齡段分布來看，60 歲以上都不懂漢語普通話，40～59 歲年齡段中26.67%熟練或較熟練，20～39 歲年齡段中60.22%能熟練或較熟練使用普通話，6～19 歲年齡段中81.10%能熟練或較熟練使用普通話，這說明德昂族地區普通話熟練程度低的主要原因是普通話推廣得比較晚，但推廣很有成效。

3.4 語言態度

3.4.1 社會地位、社會功能評價

調查中，209 名被調查者對3 種語言的社會評價、實用功能評價如表3 所示。

表3 社會評價、實用功能評價表

表3 數據說明，當前出冬瓜村德昂族人認為最重要、最實用的交際語言是德昂語，但也認識到了普通話的重要性，希望子女能掌握德昂語的同時掌握普通話。

3.4.2 行為傾向

（1）認為哪種語言好聽(可以多選)：普通話86人，德昂語198 人，當地漢語方言57 人。分析結果：德昂話＞普通話＞方言。

（2）對德昂族人不會講德昂語的看法：很不應該159 人，正常13 人，覺得惋惜36 人，無所謂1 人。分析結果：很不應該＞覺得惋惜＞正常＞無所謂。

（3）對會德昂語的德昂族同胞在交流中使用漢語的態度：反感131 人，可以理解46 人，與他交流時也用漢語29 人，無所謂3 人。分析結果：反感＞可以理解＞也用漢語＞無所謂。

（4）對不住在德昂族寨子的德昂族人是否應該學習和掌握東鄉語的態度：應該學180 人，可以不學1 人，看需要23 人，無所謂5 人。

（5）是否擔心德昂語會消亡：擔心154 人，無所謂3 人，不擔心，不會消亡52 人。

（6）是否應該學習普通話：應該學201 人，可以不學3 人，看需要5 人，無所謂0 人。

以上調查數據說明，德昂族對自己的民族語言有著深厚的感情，非常熱愛自己的母語，但是由于德昂族沒有記錄語言的文字，很多人擔心德昂語會消亡。

德昂族對語言的兼用是一種包容開放的態度，認同其他民族的語言，認為只有掌握其他民族的語言才能很好地與其他民族交流溝通，特別希望學習普通話。一位村民告訴筆者，疫情前到村里旅游的游客非常多，學習好普通話才能跟游客推銷自己的農產品。

4 結語

綜上所述，該文以三臺山德昂族鄉出冬瓜村6個德昂族寨子的語言使用現狀為例，從母語掌握水平、不同場合語言使用情況、不同年齡段兼用語使用情況、 語言態度4 個方面調查了德昂族語言使用現狀，發現德昂族幾乎全民使用母語，母語熟練、語言穩固。各個年齡段的德昂人對本族固有詞匯掌握的都非常好，沒有表現出明顯的代際特征，但口頭文學傳承出現了代際斷裂。德昂語在出冬瓜村保持著很旺盛的生命力，短期內不會出現急劇衰退。

德昂族人在多民族多語言社區里，與同族人很自然地使用母語交流，與外族交流時主要使用當地漢語方言，只有在一些德昂語和漢語方言不可取代的交際場合才使用普通話，如學校。德昂語在同族人間作為主要交流語言的地位在短時間內不會下降，德昂語使用沒有衰退的跡象。

大多數德昂族兼用漢語，且漢語熟練程度較高，德昂族社會已形成了“德昂—漢”的雙語類型。

出冬瓜村的大多數德昂人非常熱愛自己的母語，都有強烈的民族自我意識，普遍擔心本民族沒有文字導致母語將來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