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李光
爐火前的郭光汗流浹背地忙碌著,一批120件的鋤具正等著交貨,他已經連續3天沒有回家了。比起之前在單位上班,打鐵實在辛苦,好在自己一直在堅持,心中的現代兵器夢也在一步一步實現,一切付出都值得。
郭光工作的鐵匠鋪位于西安東郊白鹿原東車村,5米見方的工棚已有30年歷史,鐵鋪主人屈希望今年67歲,是白鹿原上僅有的一位鐵匠。郭光跟屈師傅學習打鐵已三年多,已從白面書生變成了面龐黑黢黢的職業鐵匠。如今,已經出師的郭光并未離開鐵鋪,他打算跟著師傅再干幾年。

郭光大學本科所學專業是電子工程,曾在一家電子器件企業任工程師。“雖然學的是電子,但我從小受爺爺影響,喜愛中國歷史和傳統文化,尤其喜歡擺弄古代兵器。”2015年夏,正在上海復旦大學進修的郭光偶然從新聞上看到,西安白鹿原老鐵匠屈希望手工打造了一套古代十八般兵器,在當地引起轟動,這讓同為西安鄉黨的郭光羨慕不已。進修結束后,郭光帶著自己的手工作品趕到白鹿原拜師。“去了7次才見到屈師傅。當年劉備三顧茅廬,我可是‘七顧茅廬’啊!”屈希望看過郭光的作品后,認為這小伙有靈氣,有誠意,就收下了這個大學生徒弟。
手工打鐵的工序分燒火、鍛打、加鋼、淬火、打磨等。單是燒火這一項,就分紅焰、黃焰、藍焰3種。紅焰燒出的鐵色暗紅,用來打刃,藍焰燒出的鐵色黃白,用來打坯。火色掌控全憑眼力和經驗,稍有疏忽便會導致刃部熔化,坯料報廢。郭光用了3個月時間才基本掌握燒火技術。屈希望要求郭光從最基本的眼法、手法練起,先打制簡單的農具,再學習復雜的加鋼和淬火。屈希望告訴郭光,打鐵技術是靠時間“磨”出來的,沒有3年出不了師。師傅最讓郭光嘆服的是他豐富的經驗和嫻熟的手上功夫,一塊鐵料燒幾火、打幾錘都很有數,操作過程干脆利索、一氣呵成。屈希望一再告誡郭光:手藝不在書本里,不在電腦里,而在工棚里。

世上有三苦:撐船、打鐵、磨豆腐。鐵匠鋪里煙熏火燎,環境差,勞動強度高。常年勞作的屈希望落下了嚴重的腰肩傷痛,郭光也一度患上了肩周炎,手上臉上留下十多處疤痕。鐵行有“鐵打硬、人打軟”一說,只有肯下苦的人才能從事這一行當。

新、老兩代打鐵人經歷不同,想法也不同。師傅希望郭光多積累經驗,而郭光更想在理論上搞清原委。每件鐵器打成后,他都會仔細回憶其成型過程,歸納技術要點。郭光認為打鐵是一項理論和實踐相結合的技藝,單憑經驗很難保證產品質量的穩定,尤其在燒紅和淬火環節,了解其原理,才能做到心中有數。
學習打鐵期間,郭光查閱了大量中外鐵兵器資料,進行對比研究。他注意到,歐洲以古羅馬和西班牙為代表的古典短兵器具有外形優雅、紋飾精美、重視細節等特點,其工藝流程科學規范,易于批量制作,很適合現代市場條件下生產和推廣。如何洋為中用,將歐洲古典兵器的優點融入中國傳統鐵兵器的設計中,是郭光時常考慮的問題。傳統白鹿原鐵藝以實用為主,風格粗獷耐用,不重視細節。郭光在自己作品設計中借鑒歐洲古典兵器注重工藝和視覺感的特點,利用余弦曲線使作品變得優雅,并改進了刀身的打磨和鉚接工藝,使作品更加精致、時尚,符合現代人的審美情趣。
之前,郭光設計制作的一把折花凸槽短劍被一位臺灣藏家以3000元價格收藏,而傳統形制的凹槽寶劍不僅體積大,價格也僅值千元。工時縮短,耗材降低,價格反而翻了兩番,這件事令師傅屈希望對這個徒弟另眼相看,對郭光的創新也從以前的反對變為默許。“師傅對我的看法也在慢慢轉變。”
當上鐵匠后,各種冷言冷語隨之而來。有人說他一個大學生當鐵匠純屬吃飽撐的,給家族丟臉;有人說他幼稚任性想出風頭,等著看他笑話。朋友們也認為他學那些被時代淘汰的東西弄不出名堂,沒有前途。郭光很委屈,難道成功的標準就是掙大錢嗎!做自己喜歡的事何嘗不是一種成功!
郭光當初學習打鐵時便遭到妻子反對,稱他不務正業,兩人為此沒少爭吵,后來妻子做了讓步,郭光反而感到內疚:沒干出成績,對不住老婆。3年多來,他很少照顧女兒,有一次去興趣班接孩子,竟然跑錯了地方,郭光覺得自己這個爸爸做得不合格。2019年女兒生日那天,郭光送給女兒的生日禮物是一只鐵藝帆船。他承諾,以后每年為孩子設計一件鐵藝作品,作為生日禮物送給她,直到女兒出嫁,他要為女兒準備一份別樣的嫁妝,讓她知道:爸爸心中,你最重要!

打鐵3年多,郭光堅持了下來,他感激師傅屈希望的寬厚和包容,也為自己的毅力自豪。他打算在5年內開一間鐵藝工作室。在郭光看來,人們物質生活水平提高以后,必將追求豐富多彩的精神享受,手工鍛打的現代鐵藝制品既有傳統文化的底蘊,又具時尚的外觀,一定會受到崇尚個性的年輕人追捧,也是一條差異化發展的路徑。他相信,只要有想法,肯堅持,將會有越來越多的大學生成為鐵匠、木匠、石匠……讓老行當綻放出青春火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