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北京·曹雅欣
“絲桐合為琴,中有太古聲”。白居易詩里描寫的這種絲弦與桐木造就的樂器,古韻聲幽,器型簡約,就是古琴。
古琴,雅稱七弦琴,其實它更本真的名字就叫“琴”。為琴冠上“古”之前綴,是近代以來為了區別鋼琴、提琴等眾多涌入中國的西洋樂器名稱。而在中國文化里,中原古樂大多都是以一字命名,比如琴、瑟、箏、笛、簫、塤等。而像琵琶、二胡的稱謂,是由西域傳入,而后在中國落地、發展,逐漸成為了中國傳統民樂。
琴,作為不折不扣的中國自有古樂代表,在這種樂器身上,承載有非常典型、非常濃厚的中國傳統文化理念。所以,古琴才能被譽為是“琴有九德”,才能被看做是“樂以和情”,才能被定為是“琴棋書畫”中位居首位的一種必要修養,它不僅是中國古典樂器的代表,更是中國文化精神的象征。
最為明顯的體現是,在所有樂器里,唯有琴,能夠不僅于擁有對“琴技”的練習、更上升為對“琴道”的研習。“道”的層面,傳遞的就是精神氣息、價值理念。
那么,琴所承載的文化理念,具體是什么呢?究竟什么才是“琴道”的精神特質?
琴在歷史上的最重要功能,就體現為“樂教”的作用。周公制禮作樂,使華夏民族自周代開始走入了禮樂文明的時代,而這“禮”和“樂”,是分為兩部分的:
“禮”是秩序的規范、等級的限定,是對外部行為的規定;“樂”是性情的調養、情感的彌合,是對內心世界的安頓。如果只有“禮教”而沒有“樂教”,社會就會在彬彬有禮的表層下,由于等級秩序愈發嚴明而彼此情緒逐漸對立。“樂教”就是配合著“禮教”的硬性規定,能春風化雨地調和內心沖突、緩解對立矛盾,用音樂的教化養性和情,也就是“禮以節人”“樂以和情”。行為有禮、內心安和、內外兼修,才是禮樂齊備的教養。
首先,琴傳達的是“和”的品質。
音樂的最高追求是能和于天地之間,那么與天地自然相和的音樂,自然也能熏染著人與樂聲的相和。正如前文所說,“樂教”的目的是為了“樂以和情”,和養人們的心性。
“樂者,天地之和也”,在琴曲中最體現“和”之精神的,是一首《平沙落雁》。《天聞閣琴譜》中對此曲的解說是:極云霄之飄渺,序雁行以和鳴,倏隱倏顯,若往若來。
《平沙落雁》此曲,寫天地之物,繪自然之情,舒人心之暢,融人景于一。
曲目開篇,極輕的幾串泛音緩緩奏響,書寫蘆葦輕拂、沙遠天高的水淡云清;而后順滑的按音裊裊漸響,似有水漾云動,生機偶現;其后翩躚的旋律婷婷蕩起,如水流蕩漾而來,一波一波冉冉拉開天與地的畫屏,展開一幅秋光散淡的閑遠。畫面中群雁上下往來,盤旋起落,有忽遠而清鳴,有忽近而翩落,將天與地的界限涂抹得模糊渾成,恍若天地隨雁群飄來蕩去,雁群與天地淡成一色。
這首琴曲,就此表達出了中國人最高的道德追求:天人合一。而《平沙落雁》就正是這樣一種大樂。
但是,作為萬物靈長的人卻又把自己隱去了,隱于沙間水畔,隱于天高地闊。人將自然界的美隆重地推出,又把自己無限地退后,隱到一個沙粒一般不起眼的位置上,樂在其中,并不打擾大自然的歌舞。
彈奏這樣的音樂,自然感覺惠風和暢,自然而然養性和情。
古琴在構造上,也充分體現著天人合一的價值觀念。
古琴的基本構成,是由琴面和底板兩塊木頭合精而成,琴面拱圓,是為“天圓”,底板平坦,是為“地方”,天圓地方,陰陽相合。
琴頭上部稱為“額”,額之下,一條架弦的硬木稱為“岳山”,它在整個琴面中位置最高,確似山之高嶺。
根據《易經》,山澤必相對,而在古琴的構造上也充分印證著古人的這種宇宙觀,“澤”即是琴軫部位的“軫池”,也是琴底部的兩個音槽,也就是兩個發聲孔,其中位于底板中部、較大的一個稱為“龍池”,尾部較小的一個稱為“鳳沼”。山澤相應,龍鳳相對,這便是萬象天地。
琴和于人,樂和于天地,古琴,從構造上,到樂曲上,再到樂器屬性上,都在體現“和”的精神。
下面再談談古琴的音色,又和于何種樂器。
有個詞叫“琴瑟相合”,是在用樂器的合奏來形容夫妻之間的和諧美滿。可見,琴與瑟,向來就是絕好的搭配。瑟有二十五弦,與琴相比,是顯得體盤碩大而音色嘹亮了。其實瑟的聲音相對于其他樂器來講,很是深沉馥郁,含蓄潤美。錢起的詩說“二十五弦彈夜月,不勝清怨卻歸來”。瑟的沉緩,竟能將南飛的大雁都感動喚回,可見其力。所以瑟在與音色較為單薄弱小的古琴合奏時,并不搶奪琴的風華,而是能玉潤珠圓,鏗鏘和鳴。
《詩經》開篇《關雎》便講:“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琴瑟相調的美感,是君子與佳人歲月俱好的時光。而《詩經》另一首《女曰雞鳴》形容甜蜜美滿的夫妻生活,說:“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箏與瑟構造相像,而且古箏在今日流傳廣泛。箏有二十一弦,音域寬廣,音色流麗。它們與古琴相合時,箏與瑟如廣闊的水域,托起一葉窄窄的琴,載著琴鳴。水花跳蕩,是音色翻飛,水波流淌,是樂聲翩舞。同時,它們又如一片寬闊遼遠的云朵,捧著明月一輪,琴聲如月輝,清麗皎潔,輕盈冷艷,而箏與瑟宛如彩云,華麗鋪開,云朵翩躚。古人說,“月宜琴聲,春宜箏聲”,由此可知琴之清冷,箏瑟之華彩。箏瑟合于琴,像綠水泛舟,像彩云追月,彼此間相得益彰。
除此以外,民族樂器中可與古琴合奏且能取得佳效的不在少數,笙、笛、阮、箜篌、琵琶、手鼓等都可作為琴的良伴。可見,古琴絕非一味的曲高和寡。到了今天,古琴與西洋樂器也可進行新穎而和諧的奏鳴。比如,用木吉他為琴曲《欸乃》伴奏,節奏分明,動感十足,意趣盎然的心情油然而生;用樂器之王鋼琴為古琴曲《梅花三弄》伴奏,清新靈動,仿若天籟,似有暗香浮動之梅花盛開。2006年,中國與奧地利就曾聯合發行《古琴與鋼琴》特種郵票一套,可見這二者分別作為中西樂器里的王者,相互間亦有淵源可敘。
能和于情、能清于性、能靜于心,古琴冶煉人的一份雅正之氣。所以古人會有“君子之座,必左琴而右書”和“君子無故,不撤琴瑟”的說法。
琴給人的是修養,是品位,是在培養人的一顆“琴心”。對于大多數人來講,能懷有“琴心”、能領悟“琴意”,是比精湛的琴技、深奧的琴學更為有用的“樂教”。
那么,“琴心”是怎樣的世界?“琴意”要如何去開啟?
古人至少已經給了我們一點提醒:僅于技巧而言,它并不是叩開“琴意”大門的名片。
蘇東坡曾詼諧地表達: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于君指上聽?

可見,琴意不在人手,甚至也不在琴鳴。那么在哪里呢?
倒是陶淵明用一張“無弦琴”道破了真諦,他說:但識琴中趣,何勞弦上聲?
陶淵明說琴翁之意可以不在弦,而關鍵在于能夠識得“琴中趣”。而琴趣,其實也就是情趣。
情趣反映的,是文化修養的優劣,是品位境界的雅俗,是藝術領悟的高低。
琴趣幾何,將芬芳心臺;反之,心境幾何,將左右琴趣。
琴趣,這才是生長在古琴幽香的花園中最本源的那朵花。
有些人習琴多年,可能曲中還是缺乏靈性與意境,那么,就是與“琴趣”這朵花終年不遇,就是與“琴心”的意境相去甚遠。
彈琴的最高意境,當是明代著名琴論著作《溪山琴況》里面說的:
澄然秋潭,皎然寒月,湱(huò)然山濤,幽然谷應,始知弦上有一種情況,真令人心骨俱冷,體氣欲仙矣。
心和琴遠,天高地闊。
古琴在過去,被看作是極雅的藝術,在聲樂齊軒的莊嚴廟堂上領銜而鳴,在文人四藝的排行中穩居榜首,在歷史傳說的動人篇章里頻頻現身。
古琴在今天,應被當作是一種與生命氣韻相連的生活方式。怡情養性調理身心,提升修養優化人生,平等對話左右相伴,是朋侶,是益友,是良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