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的唐僧后來其實很落寞

◎文廣東·張屹

相對于唐僧的名字，玄奘知道的人要少得多，這其中的原因就不用多說了，借著《西游記》，被稱為唐僧的玄奘應(yīng)該是中國歷史上名聲最響亮的真實人物。盡管《西游記》說的是玄奘取經(jīng)的故事，但作者只是假借他的名字以神怪影射現(xiàn)實，人們記得的是孫悟空和豬八戒，而唐僧只是一個配角，一個啥也不是的呆和尚而已。

在中國的隋唐時期，印度雖然是佛教發(fā)源地，但其文化經(jīng)濟各方面同華夏相比，差得就不是一星半點了。玄奘取經(jīng)的初唐之時，那里連紙都沒有，何來經(jīng)書經(jīng)卷？所以，他背回來的其實是一堆“樹葉”。

自佛祖圓寂后，由弟子將其語錄寫在貝多羅樹的葉片上串而成冊，如孔子的論語一般，這樹葉經(jīng)過特殊處理可長時間不爛不腐，俗稱“貝葉經(jīng)文”，現(xiàn)在一些古寺中多有保存，乃佛家至上之寶，而據(jù)說玄奘背回的現(xiàn)在所剩僅百余片了，片片價值連城。

25歲那一年，天竺高僧來長安講經(jīng)，引起玄奘對佛祖誕生之地的向往，于是便打定主意要去天竺學(xué)習，學(xué)得真經(jīng)回來普濟眾生。

但是，大唐立國之初，北地和西域都被突厥人所控制，國內(nèi)亦不安定，太宗一朝為阻止民眾外流，實行禁關(guān)之策，嚴禁內(nèi)地之民出關(guān)，即“時國政尚新，疆場未遠，禁約百姓不許出蕃”。而大唐軍隊也正準備著向西用兵。

玄奘多次申請要求西行，但均被駁回，沒辦法，于是，他便混在一群逃難的百姓中混出關(guān)去，時年26歲，用現(xiàn)代語言來說就叫偷渡，應(yīng)該算是違法的吧，也正是在這一年，太宗發(fā)兵十萬進攻東突厥。

隨即，官方即發(fā)下海捕公文，通緝令四下張貼，凡大唐境內(nèi)皆有緝拿通告，當他寄住在塔爾寺時，即被瓜州地方長官李昌緝拿，誰知這李長官亦是一信佛之人，也早聞玄奘大名，便不顧官家的問責放他西去。

再向西便出了大唐管控，但盤纏又成了問題，為生活亦為傳道，玄奘是一路走一路講經(jīng)說法，不但大有斬獲，還收到了聲名遠播之功效，于是，他留夠沿途費用外，將多余錢財贈給寺院后，又踏上了西行的道路，在人跡罕至的戈壁大漠中孤獨前行。

玄奘在天竺呆了很多年，僅爛陀寺便有五年之久，他在這里遍訪高僧，學(xué)習交流，終于學(xué)得佛家真諦，準備回國了。

與當初偷渡出關(guān)西行的孤獨不同，玄奘在天竺的事跡，更由于在西域各國的講經(jīng)受到空前的追捧，這些也隨著絲綢之路上往來的商賈傳遍四方，當?shù)弥獑⒊袒貒鴷r，中土大唐將以迎圣人一般的禮儀等待他的回程。

西出萬里行，一朝得回國，還沒進長安，正在洛陽的唐太宗李世民便接見了他。當年出關(guān)時26歲，回來已是43歲的中年人了，人們驚嘆于他的傳奇經(jīng)歷，感動于他的執(zhí)著，體味著他千辛萬苦的磨難，欣賞著他帶回的大批珍稀寶物。

其實，這些光鮮的背后是巨大的孤獨，沒幾人在期盼他帶回的佛經(jīng)能對普及佛教起到多大作用，一陣熱鬧過后，馬上就陷入了沉寂。而唐太宗則立即要他還俗，讓他入朝為官，目的當然不是弘揚佛法，而是為擴張帝國版圖發(fā)揮作用。

換言之，太宗是想利用玄奘西行的見識，作為制定戰(zhàn)略方針的首席顧問為其開疆拓土服務(wù)，讓自己能真正成為名副其實的“天可汗”。所以他緊急下詔，令玄奘寫出他即將劍之所指的地方，即西域的風土人物、山川地理及政治文化的書籍，為其征伐這些地方掌握第一手資料。

在此壓力下，玄奘夜以繼日地寫作，“奉詔撰述”，在辯機等人的協(xié)助下，用最短的時間完成了《大唐西域記》的創(chuàng)作。

《大唐西域記》這部書，我認為遠比他帶回的那些佛經(jīng)有意義，“具覽遐方異俗，絕壤殊風，土著之宜，人倫之序，正朔所暨，聲教所覃”。他不僅讓國人了解了那些未知地域的真實情況，而且對那些國家的歷史有了最初的記述，后世這些國家很多的歷史，便是依據(jù)這部書來進行敘述的。還有一件稍顯奇怪的事情是，西域只是玄奘路過的地方，而他真正的目的地是天竺，也就是印度，他在那里呆的時間最長，了解最為透徹，為何書名僅是一個西域便概括了，也許，這正是為了應(yīng)太宗的需求而為之吧。

投桃報李的李世民恩準了玄奘譯經(jīng)的請求，并調(diào)集了當時國內(nèi)學(xué)識一流的僧人協(xié)助，讓他在長安安心譯經(jīng)。在這里，按照他從天竺國帶回來的塔形規(guī)制，官家修建了大雁塔，供奉他帶回的佛像，亦是太子李治為其母文德皇后追薦冥福之所，即慈恩寺。

但是，從李世民內(nèi)心來說，他對這些佛經(jīng)并不感興趣，他志在將大唐的聲名遠播宇內(nèi)，讓周邊各國都臣服在“天可汗”威名之下，于是，他又強令玄奘緊急翻譯老子的《道德經(jīng)》等一批道家著作，并讓如王玄策等出使印度時，帶去那里發(fā)揚光大。

在唐太宗的心目中，既然你玄奘懂梵文，與其弄你那些佛家破書，還不如把我大唐皇帝祖先李耳的著作好好翻譯一下，然后廣為傳播，以示我皇家是有根底的。

所以，從根本上來說，唐太宗對佛教，對玄奘取回的經(jīng)文是很不經(jīng)心的，而對其“掬誠堅辭”，不為他的帝國大業(yè)“翎贊功業(yè)”是很不滿的。不過，沒過多久太宗便重病不起，命歸黃泉了。

及高宗李治繼位，作為一名腹黑的實用主義者，他對佛教亦只是當作馭民的工具，不僅嚴辭拒絕了玄奘的“先佛后道”的請求，還不讓玄奘去少林寺譯經(jīng)，嚇得玄奘“不敢更言”。

最終，玄奘只有回到原來的玉華寺翻譯經(jīng)卷，四年后病逝，一代高僧就此謝幕，而他取回的“真經(jīng)”，也在后來多次的“滅佛”浩劫及戰(zhàn)火中消失殆盡，直到清末民初之時，當王道士無意間打開敦煌藏寶窟時，才發(fā)現(xiàn)有他所譯經(jīng)文的抄本。

大師并沒有如他預(yù)想的那樣，在中土大唐能夠掀起對真正佛家教義的皈依熱潮，他歷盡艱辛，九死一生取回的“真經(jīng)”，并沒有引起當朝足夠的重視，而在普及上，也遠不及那些將佛理簡化的其他教派，他所創(chuàng)的“法相唯識宗”兩代即亡。

玄奘顯然是個理想主義者，但是他沒有認識到，再好的東西一旦匯入漢文化，人們便會按照自己的理解來進行改造，佛教理論自南北朝輸入中土后，便已逐漸變換成為“有中國特色”的漢家理論了，而他帶回的“本義”和“正聲”，是很難改變這一現(xiàn)實，也很難被人接受的，這正是玄奘悲哀之處。

讓玄奘更沒有想到的是，他的《大唐西域記》在后來竟成為“盜墓指南”，大批外國探險者及盜賊，正是根據(jù)他的這部書，將西部很多的珍寶盜去了國外，如赫赫有名的探險家斯坦因等。

值得一提的是，斯坦因盜走的大量珍貴文物里，還有玄奘大師所寫的五首詩，在此之前，誰也不知道大師還是一位才華橫溢的詩人，即使最權(quán)威的《全唐詩》中，也無記載。

且看《題中岳山七言》：

孤峰絕頂萬余嶒，策仗攀蘿漸漸登；

行到月邊天上寺，白云相伴兩三僧。

萬山叢中的孤寺，幾位僧人在悠悠白云下策杖行走，飄逸瀟灑，一切都伴著這優(yōu)美的意境，淡淡地鋪展開來，這首詩雖寫得很淺白，帶卻帶有濃濃的禪意，不愧為大師手筆。

在今人眼里，玄奘一生似乎只做了一件事，即俗語所稱的“西天取經(jīng)”，但就是這樣一件事，足以讓他流芳百世，我在他的身上感覺到了，什么叫篤信，什么叫獨行，也從他身上學(xué)到了堅韌不拔的進取精神。

今天，新疆成為旅游熱點，成千上萬的游客去那里欣賞“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壯麗，觀賞油畫般的胡楊林，那片片金黃的色彩，隱約地顯現(xiàn)著舊時“絲綢之路”的繁華，陣陣駝鈴在蒼涼的大漠中回蕩，但我卻在這詩意的風景中，依稀看到玄奘在塵沙中跋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