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曾相遇

張奧運

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歷？

在豆田的小路中經過時，你遇到一個正在打豆的老人。你們聊起天，你給他講城市里的生活，他告訴你田地里的故事，給你講二十年前的大旱，以及七年前的大雪。你們說了很多很多，直到傍晚的斜陽把一田豆秧染成橙紅。他邀你進他田邊的瓦房，你還抱過他家的貓。

幾年后，你想起那個老人，去尋他，卻只發現，他的瓦房已經消失不見，豆田也已經荒蕪。

小學，你和一個女孩同桌。你們一起掏出兜里的玻璃球，咯咯地笑。你們一起翻過不高的欄桿，去校外的小攤買五顏六色的泡泡糖。你們坐在操場的草地上，拿一個小紙片寫下夢想，一個說上清華，一個說上北大。后來，你們從小學畢業了。再后來，她從這兒搬走了。再后來，你偶然在車站看見了她。十幾年前的模樣變化很大，他徑直從你身邊走過，已經不再認識你，在人群中消失不見。

在火車廂里，你認識了一個開朗的女孩兒。她給你講她的家鄉，你給她講你路過的風景。你們發現彼此投機，最后相約一起去那愛琴那島看海。后來，她到站了，你忽然想起，你們沒留下來彼此的聯系方式。再后來，你獨自去了愛琴那島。清晨，你一個人站在海邊，身邊沒有那個女孩。微涼的海風掠過深藍的海面，很美。你記起那個女孩講起愛琴海時向往的表情。你們約好一起去看海時期待的目光，以及你們有七年沒有再見了。

那年四月，你和那個男孩在校園的一樹樹繁華下面經過，海棠花翻飛飄落，他輕輕地拾起幾片淡粉的花瓣，放進你的手心。你興沖沖地拉著他去看綴滿一串串小花的紫藤，他撿起一段樹枝，放在你的頭頂，彎腰笑著。初春的陽光穿過搖曳的枝蔓落下，亮閃閃的。后來，你轉學了，你們的關系漸漸變得疏遠。再后來，你們徹底變成了陌生人。

你和一些人相識。相知，又看他們在茫茫人海中消失，杳無音訊。相遇即是緣分，盡管你回頭時，那些人已不在原地，好像不曾來過。在一起的那些記憶，是你們唯一共同的東西，是他們曾來過你的世界的證據。你捧著這些記憶，乞求它們不要就此戛然而止，卻無法阻止它們越變越淡。

打豆的季節，你來到豆田里，一陣帶著陽光味道的秋風吹過豆田，回憶沙沙作響。

六月畢業季，你溜進小學的兩層樓里，在以前的位置上坐著，第二排第三行。你閉上眼睛，好像一睜開，就能看到十年前的同桌，扎著兩個小辮子，趴在桌子上，對你笑。

空閑的時候，你買一張單程車票，把耳朵貼在車窗上，火車轟隆，蓋過記憶里那個女孩的聲音。

四月初春，你回到你們曾經一起看過的樹下，一個人。蹲下拾起沾著露水的花，卻發現一捧盡是落寞。

你收藏了小學時的一個玻璃球、初三時的一封信、十五歲秋天的銀杏葉，以及那一串已經褪去了顏色的紫藤，它們的意義已不止于一樣普通的東西，而是你與那些人記憶的載體。盡管玻璃球已經裂了縫，信紙已經發黃，花瓣已經干枯，但是，你舍不得扔。看到他們，你會想起那年曾和那些人發生的那些事，說過的那些話，你或是沉默，或是微微一笑，那些年的感情被牽動，泛起輕微的波瀾。你把這些東西放在一個小盒子里，珍藏起來，如你珍藏那些記憶。

人們在一瞬間相遇，有時卻要用一生的時間來回憶。多少人離開了你的世界，卻給你留下了最珍貴的東西。每一次相遇，都是最不可思議的巧合。也許，在你身邊的一些人明天就會離開，也許，又有一些人回來。只要你記得最初的美好，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