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

劉思奇

入夜，漆黑。古老的村莊里沒有燈火闌珊，沿河稀落的村莊里，人們用很粗糙的土制紙卷成緊密的紙筒，點燃后將火引上煤油燈，再把紙上的火吹滅。

幽幽的風從山谷里吹來，人們剛點上的燈火“哧”的消失在夜里，點亮又熄滅，點亮又熄滅——反復幾次，風不見停，便也沒人再頑抗，都摸著黑到被褥里睡去。還未到亥時，村子里就寂靜一片，一切都沉沉的墜落在夜色中。

若有死去的人化一縷青煙作鬼魂，在村子上空濃重的烏云里一遍遍望啊望，整個村子里有一處光——只有這么一處，是只有半截的白蠟燭。火光斜斜的躍動著，是溫暖的橙黃色，卻顯得格外冷清，在一片蒼涼的黑暗中尤為扎眼。這個狂風肆虐的夜晚，風卷走了所有的光，卻始終掠不走這兒的一點明亮。微弱的火星在狂風中起起伏伏，忽明忽暗，上上下下的不停竄動著，倔強，不曾熄滅……這，是阿婆的燭火，阿婆的燭火夜夜都亮……

一生中，我從未見過阿公一面。阿婆總是抱著我，在床邊講阿公的故事，給我看那張泛黃的黑白照片，那是阿公18歲時的模樣。阿婆總說，阿公是十里八村最英俊的。

我總是問：“阿婆，我阿公去哪兒了？”每一次，阿婆都笑著望著在風中跳動著的燭火說：“阿公去了很遠的地方，在遠處保護著我們呢，你乖乖的睡覺，等睡醒了，阿公就回來了。”

“他離開的時候，和我說話的聲音鎮定自若，還裝作沒睡醒的樣子瞇著眼睛四處望，嘴角邊強擠出的笑容卻顯得猶為苦澀，我定定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心里也能猜到個十有八九。”阿婆像是在和我說話，可我總聽不懂她這些沒頭沒尾的胡話，便在她懷里打著小酣睡去，阿婆卻仍自顧自的繼續說著。

“可，這一走竟是訣別啊。前幾個月還寫信來，三年后的小年夜過后，就幾乎音信全無，我把能找的關系都找遍了，竟真是一點兒消息都沒有，直到他寄來最后一封信——。”

燭火有聲，風過無痕，阿婆端望著，山河變幻，歲月陳舊，阿婆惦念著。每個靜默的夜，整個世界，都在真實和虛幻之間搖晃，那盞蠟燭陪著阿婆渡過了一個又一個夜晚，直到阿婆離開，也沒有等到阿公。

從此，阿婆的窗前，再也沒有亮起那一盞燭火。

我的母親是阿婆在孤兒院領養的。阿婆說，母親的眉眼間盡是阿公的影子——善良、執著。

外婆離開的第十個年頭，是2000年。我猶記得，天色漸晚時分，三個穿著褐色西裝的先生來到家里，交給母親一張紅紙和一盒物件。紅紙上寫到：“當年戰火紛亂，幾度失聯后再無音訊，因涉及黨的機密不可泄露，多番尋找，今日才找到家人……”

帶著一席紅紙，我和母親再一次來到了曾閃著燭火的舊房間，我們第一次整理著阿婆的舊物件，在放著阿公泛黃照片的繡包里，第一次看見了舊時候阿公的親筆信，不知是被翻看了多少遍，信件已經斑駁不堪。信中說：“……此去恐難回。今世，愧對家人，死后羞做天上逍遙神仙，只愿化作一縷暖風，護你身側，望夜里能有微微燭光，引我望心上人。”信末道：“落葉盡頭，風拂柳動，清歡歲月兩相知，夢牽我調車馬回頭。今生有憾，淺遇深知，多少年夜夜思量，愿來世有幸與你共白頭。1939年冬絕筆。”

阿公的信后附著幾行字，字跡娟秀：“尋尋覓覓，心心念念，等一生一世又何妨。歲歲年年青絲變白發，恨家國榮辱比兒女私情貴。驀然回首，你在燭火闌珊處，來世，愿有幸與你再相逢。1990年冬”

我與母親凝淚相望，點亮了抽屜中留下的沉睡了多年的半截蠟燭，傍晚的房間亮起了溫暖的燭光：

“阿婆，夜亮了，

阿公回來了。”

（指導老師：何文魁、程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