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浜尾四郎

“這是怎么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干脆把他干掉吧!”
想起要之助這個男人的可恨之處,以及昨晚發生的不愉快,藤次郎就怒火中燒。但他只不過是把自己內心的煩悶不自覺地說出來,發泄一下而已,并沒有真的想干掉要之助。
藤次郎大約從一年前開始,在新宿的一家餐館——N亭做廚師,并一直寄宿在店里。
到目前為止二十三年的人生中,他從來沒有體會過肆意玩樂的樂趣。實際上,他是這地方少有的當廚師的青年。而且他喜歡讀書,一有空就孜孜不倦地閱讀法律方面的書籍。
雖然現在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廚師,但藤次郎并不滿足于此,他夢想有一天能成為律師,站在法庭上口若懸河地辯論。因此,工作繁忙沒有時間去學校學習的他,搜羅到了某大學至今為止所有的法律課程,努力自學法律知識。
藤次郎這種如此踏實、認真的青年,店主很賞識也很信任他。所以,即使今天不是餐館定期休業的日子,他也能順利地請到假來淺草公園散心。
但是,不會花天酒地、也不擅長與人打交道的藤次郎,最近卻開始體會到了戀愛的滋味。他也是人,而且還是一位涉世未深的青年,所以這很正常。
藤次郎喜歡的對象也在N亭工作,名叫美代子,是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子。她來店里八個月了,在此之前,在其他很多店里工作過。但是,她還從沒遇到過像藤次郎一樣工作認真而且前途無量的廚師。
藤次郎在美代子剛來店里工作不久時,就開始偷偷喜歡她了,之后便慢慢變得情難自已、心煩意亂。但是,他向美代子表白卻花了很長時間,當然,換做是誰向別人表白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只是對于既死板又實心眼兒的藤次郎來說,就更是難上加難了。
等到總算傾吐了自己的愛意,藤次郎便開始后悔為什么沒早點兒說,那樣的話,美代子就會更早地給出讓自己滿意的答復。他高興得忘乎所以,覺得能跟她同在一個屋檐下簡直幸福無比,即便只有片刻空閑他都會忍不住去跟她說話。當然,他會趁店主跟其他女服務員不在的時候偷偷去跟她搭話,但是美代子卻不怎么顧忌,即使有其他人在場也會很明顯地向他表明自己的好感,這讓藤次郎既欣喜又難為情。
就這樣曖昧了兩個月左右,兩人之間卻沒有更進一步。藤次郎安慰自己:并不是我不敢,而是實在沒機會,如果有機會的話,美代子早就是我的人了。同時,他也在耐心地等待合適的時機。
但是,半年前突然發生了一件讓藤次郎措手不及的事,那就是要之助的出現。
要之助是N亭店主的遠房親戚,特地從鄉下過來幫忙。他跟藤次郎一樣,是工作認真、討人喜歡的青年,而且長得比藤次郎帥多了。
藤次郎雖然說不上丑,但無論如何也算不上帥氣,而這也正是當初他向美代子表白時自己最自卑的地方。
相反,要之助卻是那種超凡脫俗的標準美男子。濃密的眉毛,高挺卻不尖、線條平緩恰到好處的鼻子,完全沒有留下曾在烈日下勞作過的痕跡的雪白的皮膚,飽滿的臉頰等等,造就了要之助帥氣的容顏。
要之助比藤次郎小兩歲,藤次郎在第一次見到要之助的時候就隱隱感到了不安。
這種不安終究還是應驗了——要之助的英俊外貌成功讓美代子動了心。
要之助剛來N亭兩三天,美代子就去主動討好他。如果只是這樣的話藤次郎還能忍受,關鍵是美代子一反常態,對自己的態度完全變了。現在無論藤次郎做什么,都無法引起美代子的注意。
這讓剛剛墜入愛河的藤次郎痛苦不已。焦慮萬分的他只能寄希望于要之助,他安慰自己要之助還很年輕,情竇未開而且又不茍言笑,這樣的青年是不可能對美代子動心的。
但是沒過多久,藤次郎的希望就破滅了。雖說要之助就如同藤次郎想的那樣——年輕、情竇未開、不茍言笑,但是生平第一次被大都市的美女迷戀,要之助很快就淪陷了,開始積極地回應美代子。
就這樣,藤次郎在無比煎熬中度過了幾個月,他用盡辦法想讓美代子回心轉意,但都沒用。
憑自己的直覺以及美代子之前對自己的態度,藤次郎不相信他們會這么無情,或者說他根本就不想相信。然而,突然發生的一件事卻從根本上動搖了他的想法。
那是大約一周前的一天半夜。通常白天勞累了一天——最近也沒怎么顧得上讀書——晚上倒頭就睡的藤次郎那天晚上突然肚子痛,在半夜兩點左右痛醒了。他在床上半夢半醒地迷糊了一會兒,等到完全清醒之后就急忙跑去廁所,在里面待了很長時間。過了一會兒,等到肚子不怎么痛了,才稍微松了口氣準備回房間睡覺。
就在這時,突然從二樓樓梯口傳來下樓梯的輕微腳步聲,那腳步聲經過廁所徑直到了藤次郎和要之助共同居住的房間,隨后便傳來拉門被拉上的聲音。此時,藤次郎才意識到剛剛自己醒來的時候,睡在旁邊的要之助并不在他的床上。
藤次郎回到房間躺下,發現要之助已經睡著了。藤次郎一邊揉著肚子一邊想:這家伙,估計是又夢游了吧。
其實,要之助患有一種怪異的病——夢游癥。以前在鄉下老家的時候,要之助有一次半夜突然舉起棍子毆打熟睡中的父親,被叫醒后他卻什么都不記得了。據說,是因為那天晚上看了某個來村里巡演的劇團的武打演出,才做出了這樣的舉動。在那之前,他也夢游過很多次,但是從沒出現過如此嚴重的情況。所以,從那之后,家人為了防止類似情況再次發生,在他睡覺的房間里不再放置任何危險的東西。
雖然以前聽店主提起過這件事,但到目前為止,藤次郎只親眼見過一次要之助夢游的樣子。那是在之前的某個半夜,熟睡中的大家突然聽到急流不止的自來水聲,店主出來一看,發現要之助在水龍頭處沖腳。店長狠狠地打了他一頓,直到把他打醒才知道要之助夢游了。
藤次郎正躺在床上回想著這件事,突然又聽到有人下樓梯的聲音。那聲音在廁所那兒停下,隨后傳來廁所門開合的哐當聲,藤次郎跟隨著那聲音進行了一番如廁的想象。過了一會兒,那人從廁所出來了,他本以為接下來會聽到上樓梯的聲音,不料那腳步聲竟然來到了藤次郎住的屋前,隨后稍稍靜止了一會兒,好像是在窺探屋里的情況。
藤次郎迅速朝要之助那邊瞥了一眼,背對著自己的要之助一動不動。之后,門外傳來“要之助、要之助”的小聲呼喚聲,藤次郎猛然意識到,這是美代子的聲音。
但是要之助卻沒有任何反應。美代子在門外抱怨了一聲“哎呀,要之助,你竟然睡著了”,就躡手躡腳地回了二樓。
藤次郎揉著還在隱隱作痛的肚子,怔怔地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之后,他轉過身朝要之助喊了兩聲。沒有聽到應答,于是他起身看了一下,發現要之助正閉著眼睛一副全然不知的神情,好像是真的在睡覺。
如果那時要之助回應了藤次郎,或者藤次郎把要之助搖醒跟他交談一番的話,或許之后他們兩人之中就不會有人丟掉性命。然而,要之助始終沒有睜開眼睛,藤次郎也沒有強行把他搖醒。
第二天,藤次郎推說肚子痛,請假在床上躺了一天。其實,比起肚子痛,他的心更痛,他覺得一切全亂套了。但是,藤次郎還是心存僥幸。他覺得大家同在一個屋檐下,況且美代子又跟店里的另外一位女服務員共住一個房間,要之助應該不會偷偷溜進美代子的房間去的。
之后,藤次郎下定決心要弄清事情的真相,但是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什么都沒有發生。藤次郎也跟往常一樣,回到宿舍倒頭就睡,而且睡得很沉。
但是,昨晚發生的事情實在讓人難以啟齒。昨天半夜,藤次郎突然醒了。睡覺時開著的夜燈不知被誰關掉,原本有微亮的屋子一下子陷入黑暗,把他弄醒了。
那時,在黑暗中,藤次郎很清楚地聽到要之助的聲音,“藤次郎現在正睡得跟死豬一樣呢。”說完,他跟另外一個人一起小聲地嗤笑起來。
和煦的陽光擋不住秋日的陰涼。
此刻,心中滿是憤怒的藤次郎正在淺草公園的湖邊。他怎么也沒想到,平日看起來嚴肅的要之助竟會說出如此侮辱人的話,做出如此厚顏無恥的事,店里的人全都被他的外表欺騙了。平時裝得一本正經,不過是引誘女人上鉤的手段而已。
今天早上,藤次郎胡亂編造了一個理由——帶老家來的朋友游覽東京,向店主請了一天假。請假的時候,他想干脆把昨晚發生的事告訴店主吧,但轉念一想,這樣做對自己也沒什么好處,或許可以用其他更好的辦法讓要之助消失或是扭轉一下當前的局面,所以最終他什么都沒說。
昨晚幾乎沒怎么睡,他來到了最能治愈自己的淺草公園。由于實在無事可做,便打算隨便找一家電影院看個電影。
早上他沒吃早飯就出來了,此刻感到肚子空空的,想吃點兒東西。但是又不想特意去飯館吃飯,于是在湖邊的一家早餐亭買了四個煮雞蛋,打算在看電影的時候順便把早餐解決了。
藤次郎買完雞蛋之后便無所事事地朝前面聚集著的一群人走去。雖然現在對什么都提不起興致,但他還是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去看一下。
在這群人中間,有一個看起來大學生模樣的人,手拿一本書在激情澎湃地演講,準確地說是在大聲斥責。
“各位,可能大家都覺得那也不是什么新鮮事啊,其實這種想法是很愚蠢的。正因為大家都把法律等同于醫生開的處方藥,所以才讓人擔憂。藥是生病之后才需要的東西,但法律不是,法律是只要我們活著就一刻也離不開的。舉個例子來說吧,大家知道租房子時交給房東的押金是什么性質嗎?或許有人知道吧,或許你們之中就有人是房東吧。那房東到底能不能拿房客的押金隨便花呢?大家今天是坐電車來的吧,當然也有人可能是坐公交車或者出租車來的,那坐電車買票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這個大家知道嗎?”
藤次郎心想:這個大學生在講法律方面的事,法律的話我還是懂一點兒的。于是他開始認真聽這個人的演講。
“電車票是單程多少日元的收據呢,還是賦予大家坐電車這項權力的憑證呢?這個大家能分辨清楚嗎?在這本書的第128頁,就有最高法院裁決的相關案例,而且介紹得很詳細。那么我再問一下坐出租車來的各位,如果在來的途中出租車突然停下來不走了怎么辦?假如碰巧你碰到一個品性惡劣的司機,他不想把你從新宿大老遠地拉到這兒,于是在東京大學附近推說車壞了讓你下車,你會怎么做?前段時間就有人遇到這種事,過來找我咨詢。我直接翻到這本書的301頁讓他看,這里很清楚地寫著呢!雖然像這樣的法律知識是很必要的,但很多人幾乎都意識不到這一點,這是不爭的事實。不懂法律想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就像在沒有燈的情況下在漆黑的夜晚走山路一樣,難道不是嗎?”
“但是,可能有人會說,剛剛舉的例子都是就民法而言的,刑法方面的知識對于遵紀守法的人來說就不是必要的。正因為很多人有這種想法所以才讓人擔憂啊。不論人們多么遵紀守法,法律知識都是絕對必要的。舉例來說吧,假設大家之中有個瘋子,這么說有點兒失敬,假如人群中有個瘋子突然拔刀向我砍過來,那我應該怎么辦呢?逃跑?如果能逃跑的話最好,但問題是來不及逃啊!那么就只能與那個瘋子對抗或者等著被殺死。可能有人會說打他一頓不就完了嗎?好,但是如果把他打死了呢,也完全沒問題嗎?在這兒我想再提醒大家一下——對方是個瘋子。先不說我們日本的法律,世界上大多數國家的法律都規定瘋子可以不用承擔任何法律責任,即使瘋子殺了人也是無罪的。那么打那個瘋子這種行為構不構成正當防衛呢?這就是個問題了。關于這方面,刑法里只簡單寫著‘緊急不正當侵害這幾個字,沒有作具體說明。對此,大家意見不一。關于剛剛那個假設的結論,雖然不知道你們是不是也有同樣的看法,但我們可以更進一步思考一下,假設一條瘋狗突然撲過來咬你,你會怎么做呢?不用說大家會一致同意把這條瘋狗殺死吧。那么這時,你的行為算不算正當防衛呢?究竟對動物……”
聽到這兒,藤次郎感覺被右邊的人碰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把手伸進衣兜兒,發現自己剛買的一盒煙不見了。扭頭一看,右邊的那個人已不知去向。剛買的一盒煙就這么被偷了,這讓藤次郎感到非常煩躁。
藤次郎撇下侃侃而談的“法律專家”轉身離開了,他圍著湖邊又繞了一圈然后走進了一家電影院。找到座位坐下后,藤次郎拿出剛剛買的雞蛋狼吞虎咽地吃起來,他看了一眼大屏幕,放的是外國的喜劇。
從早上開始就被不愉快的思緒困擾著的藤次郎,看著眼前播放的歡快的電影畫面,內心的不快也暫時拋之腦后了。在這場電影結束、下一場電影開始放映的時候,藤次郎仍然沉浸其中無法自拔。
接下來放映的是一部犯罪片,講述的是一個反派學者——旁白稱他為某某博士,為了侵占一位伯爵夫人的財產,計劃謀殺她。故事發生在法國,伯爵夫人也并非是某位伯爵的妻子,只是一個稱謂而已。藤次郎并不知道為什么伯爵夫人死后博士會介入到財產分配中來,但這些都無關緊要。這個電影頗為有趣的一點是博士謀殺伯爵夫人的方法,并非親自動手,而是對一位風度翩翩的紳士進行催眠。紳士聽從了博士的誘導,半夜在夢里將自己的戀人——伯爵夫人殺害。
此時鏡頭特寫了一下鐘表,指針指在兩點零五分。
“晚上兩點左右,他突然起身,在睡夢中去了伯爵夫人的房間,在門口的鎖孔處窺視……”
伴隨著旁白的說明,電影迎來了高潮。扮演伯爵夫人情人的演員,把在睡夢中從自己的房間走出來這一幕演繹得恰到好處。他來到伯爵夫人臥室的門前,輕輕敲了幾下。夫人一聽是自己情郎的聲音便把房門打開,沒想到接下來男人猛撲上去把伯爵夫人勒死了。這一幕非常嚇人,但藤次郎看得極其入神,手里緊緊地攥著已經空了的裝雞蛋的袋子。
之后名偵探登場了,經過一系列的推理分析,發現博士才是真正的兇手。博士得知自己將要被追捕,匆忙驅車逃離,但是因為沒有找到合適的藏身之處最后自殺身亡了。故事的結局是:伯爵夫人的情人獲得了寬恕,并繼承了伯爵夫人的財產成了百萬富翁。電影的后半部分無聊至極,但藤次郎還是堅持把電影看完了。
從電影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平時的話,藤次郎會再換一家電影院繼續看一兩場電影,但此時他已經沒有了看電影的興致,邊思考著邊向電車站走去。
檢票的時候藤次郎并沒有想電車票在法律意義上意味著什么,他腦子里想的還是剛剛看過的那部電影,特別是伯爵夫人的情人偷偷從房間溜出來這一幕。
電車駛到四谷站附近時,他腦海里思考的又是跟剛才完全不同的事。“如果一個瘋子拔刀向你砍過來的話,你會怎么應對?把他打死也無所謂嗎?”那個正義的“法律專家”的這兩句話不斷在藤次郎的腦海里重復著。
那天晚上,藤次郎回到店里之后,立刻翻出之前搜集到的法律課程的資料埋頭閱讀起來。一直到深夜,資料中的幾行字還在他眼前若隱若現、揮之不去。
“正當防衛是面對不法侵害時所必要的,但是此處的不法侵害是指法律上不被允許的行為。所以,如果是客觀上不合乎法律就足夠了。即使是對無責任能力者的行為與犯罪過失行為所采取的行動,也屬于正當防衛。”
從那之后的第二天開始,藤次郎就完全沉浸在殺人計劃中。
既要除掉要之助,又要完美地躲過法律的制裁,藤次郎覺得只要能成功做到這兩點,其余都不是問題。并且,他堅信只要能順利完成這個計劃,就能成功挽回美代子,奪回自己的愛情。
“偶然”給了他不可思議的暗示。
據他所知,對無責任能力者的行為也能構成正當防衛。要之助患有很嚴重的夢游癥,而夢游癥患者在夢中犯罪是有可能的。實際上,他在電影中也看過很多夢游癥發作時的樣子,只不過跟現實中的情形有點兒不一樣罷了。
在接下來的幾天里,藤次郎在腦海里構思出了一個完美的殺人計劃。
大約一周后的一個傍晚,藤次郎又來到了淺草,只不過這次多了要之助同行。今天本來就是要之助休息的日子,藤次郎是跟店主撒謊請假出來的。接下來的一切必須嚴格按照計劃進行。
藤次郎跟要之助在人來人往的湖邊站了一會兒,隨后藤次郎突然走向一個擺著很多匕首的小攤,這些匕首都配有白木刀鞘。在小攤前停留片刻之后,藤次郎買了一把,然后招呼要之助說:“看,這把匕首多漂亮。前不久老家的朋友來東京玩,回去之后說想要一把,我幫他選的這把怎么樣?明天我就給他寄過去,你也來試試手感吧。”
出乎意料,要之助好像對這把匕首很感興趣,他接過匕首看了一下,說:“嗯,這把匕首的確很漂亮,也很鋒利。”
藤次郎隨后在另一家店買了一個比較大的鎮紙,謊稱這也是朋友拜托自己買的。按照他的計劃,這個鎮紙才是他用來殺人的作案工具。
隨后兩人又去了電影院,藤次郎非常仔細地看了電影院的宣傳海報,他想盡量選一場有殺人場景的電影。經過幾番篩選后,最終他帶要之助選了一部日本電影。
事實證明,他的選擇是正確的。這部電影是武打片,由某個著名影星主演,電影中充斥著形形色色的殺人狂。在整部電影中,殺人狂至少會砍殺或刺殺數十人,有很多殺戮的場景。
刺刀在刀光劍影中一閃而過,每當鏡頭特寫殺人狂殺人時那兇狠表情的時候,藤次郎就會偷偷扭頭看一下要之助的側臉。要之助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
藤次郎在心里默念著:“再多殺一些啊!多砍一些啊!”
說不定要之助也是這樣想的,從他的癡迷程度來看完全可以這樣推測。
他們看完電影回到N亭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左右了。
藤次郎計劃以正當防衛為由殺掉要之助。要之助患有夢游癥是人盡皆知的事情,所以要之助跟藤次郎在N亭共住的房間一律不放危險物品。而且來N亭短短半年內,要之助的夢游癥已經發作過好多次了,藤次郎只是親眼目睹了其中的一次。
所以,要之助在今晚夢游癥發作也不足為奇,在夢游狀態下想將睡在一旁的藤次郎殺害也不是不可能的。
只是以前房間里一直沒有放可以用來當作殺人兇器的東西。因此,藤次郎特意去買了一把匕首。
藤次郎覺得廚房的菜刀等危險物品,平時都看習慣了,所以應該不會在要之助的腦海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因此,他特意買來一把匕首放在房間里。而且為了加深要之助的印象,藤次郎故意再三讓要之助看或者讓他把玩。
況且,那天晚上,為了更直接、更有效地誘使要之助夢游,藤次郎還特意帶他去看了很多帶有血腥場景的電影,要之助看得也非常投入。
關于怎樣才能有效地促使夢游癥發作這個問題,或許醫生知道更為高明的方法。但這已經是作為外行的藤次郎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他堅信這樣做就足夠了。
關于買匕首的理由,藤次郎已經向要之助簡單解釋過——幫老家的朋友買的,當然這是胡亂編造的。只要稍微調查一下老家的朋友,就可以輕易拆穿這個謊言。只是這個理由僅對要之助一人說過,所以如果成功除掉要之助,日后調查起來還可以再編造一些其他理由蒙混過去。關于買鎮紙的理由也一樣。
為了證明他們兩個確實在電影院看過武打片,藤次郎很小心地把兩張電影票保存起來。而且為了更確切地加以證實,他把先前看過的幾部電影的故事情節跟場景記得清清楚楚,甚至某場電影幾點結束,下一場電影幾點開始這些小細節都調查得非常清楚。
藤次郎睡前把匕首放進了衣柜,故意沒關衣柜門。不用說,這樣做是為了讓要之助多看幾眼以便加深印象。
藤次郎計劃著:半夜兩點左右起床,然后從衣柜里取出匕首,在自己脖子上輕輕劃兩下。之后再把刀柄擦干凈,放到熟睡著的要之助的手里。要之助不是左撇子,所以要把匕首放到他的右手里。他還想著在要之助睡眼惺忪的時候或許更容易下手,所以動手之前要先把要之助搖醒,然后趁機用鐵質鎮紙砸向要之助的頭,一擊致命。
成敗就在這一瞬間,要保證要之助當場斃命。接下來自己要裝作真的發生過打斗似的大聲呼救,然后再把要之助的尸體移到合適的位置。這樣一來殺人計劃就完成了,而且自己還能逃脫法律的制裁。
等到向警察陳述的時候,藤次郎打算說得簡單明了一點兒。“半夜,我正睡著覺,突然感覺喉嚨處有個冰冷的東西,接著就不自覺地痛醒了。我睜眼一看,要之助正面色猙獰地騎在我身上,手里拿著泛白光的匕首。因為屋里開著夜燈,所以這一切都可以看得非常清楚。我意識到也許下一秒自己就要被殺死了,想逃,但是身體卻被壓著動不了。正當絕望的時候,我下意識地伸了一下右手,摸到了一個很硬的東西,于是拿起來砸向了要之助的頭。之后,便聽到要之助啊的一聲倒在了地上。接著我就大聲喊人來了。”
檢察官到底會不會相信藤次郎的說辭呢?大概率會相信吧。之后檢察官應該會向店主以及其他人詢問要之助的相關情況。
藤次郎覺得這是一個絕佳的計劃,想著想著竟不禁笑了起來。
到上床睡覺的時間了,藤次郎按照計劃故意當著要之助的面把匕首收進了衣柜。接下來只管裝睡就好了。
要之助躺下之后馬上就睡著了。藤次郎盯著要之助英俊的側臉看了一會兒,非但沒有生出一絲好感,反而愈發痛恨要之助俊美的容顏。
十二點半已過,快一點了。已經到夜半時分,但藤次郎還是感覺躁動不安,久久不能平靜。
忽然,強烈的睡意襲來,藤次郎不得不強忍睡意。可能是由于過于緊張的緣故,到兩點左右的時候他感覺很累,不自覺地打起了瞌睡。
然后,他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夢到要之助手拿匕首站在一旁,轉眼間來到了自己身邊,臉就像電影中的特寫一樣湊到了自己面前。接著他感到喉嚨被一個冰冷的東西觸碰了一下。此時他才意識到這不是夢!想大聲喊叫,但剎那間就感覺到無法言喻的火燒般的疼痛蔓延開來,接著便永遠地失去了意識。
要之助在那天晚上就被逮捕了,他對警察聲稱自己完全不記得殺害藤次郎這回事。
要之助在檢察官面前也保持同樣的說辭。他說,假如自己真的殺害了藤次郎,那也是睡夢中的行為。目前為止自己的夢游癥已經發作過很多次了,特別是以前在老家的時候,還曾在睡夢中用棍子打過自己的父親。
N亭的店主也證實了要之助的說辭,只是強調說以前并沒有見過那把作為兇器的匕首跟鎮紙。況且,要之助有夢游癥,按理說那個房間里不應該有這么危險的東西。
但幸運的是,淺草的商販們都還記得要之助跟同伴來買東西這件事。他們清楚地記得前一天晚上要之助的同伴買了匕首跟鎮紙。兩位商販看過受害者的照片后,都非常確定受害者就是買匕首跟鎮紙的那個人。
關于兇器的來源、歸屬以及為什么會出現在要之助跟藤次郎的房間里,都調查清楚了。
前一天晚上,要之助跟被害者一起看電影這件事,也通過要之助的詳盡敘述以及電影票證實了,而且也證實了他們確實看了帶有很多血腥場面的電影。要之助詳細地描述了那天晚上看過的電影,他的描述跟藤次郎打算在殺人之后的說辭差不多。
當然,要之助犯罪時的精神狀態也委托專家進行了專業鑒定。結果跟要之助自己陳述的一樣,最終要之助的殺人行為被認定是無意識狀態下的行為。預審法官也贊同這個事件不應該提交公審。
要之助被無罪釋放了。
整個事件就到此為止了。
但是,要之助是不是真的因為夢游癥發作而殺死藤次郎的,我們不得而知,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精神鑒定肯定是非常謹慎地進行的,但是這就能保證充分掌握了事實真相,不存在紕漏了嗎?另外,假設判定是殺人事件的話,檢察官跟法官說明殺人動機也是很困難的。
既不是醫生又不是法律專家的我們,沒必要非要依照這個鑒定結果,也沒必要準確無誤地證明其作案動機。
要之助真的是在睡眠狀態下將藤次郎殺害的嗎?
他應該不會承認自己真正的殺人動機吧。例如,假如要之助……唉,還是不說的好,剩下的就交由讀者朋友們自行想象吧,或許這樣做才是最明智的。
責任編輯/吳賀佳
繪圖/杜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