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未來回答你

徐一菲

一

奶奶有一雙渾濁的眼睛。

窄小的眸子里，是灰暗的瞳仁，以及四周遍布星星點點白色的污濁。別人看了會有些厭棄，甚或畏懼。

奶奶尤其喜歡笑。微笑、淺笑、呵呵笑，有時還有狂笑，聲振屋瓦。可我不喜歡她的笑，說一句不敬的話，她的笑，容易讓人聯想到電視劇里的老巫婆。

“又要考試了吧，復習得怎么樣啊？”她經常一邊笑聲不止，一邊詢問我。嘴角微微一撇，好像她已經知道答案，而且是不太好的答案。我支支吾吾地回答道：“還……好吧。”因為我知道無論遇到什么難題，她都幫不上我。也許是功課太忙，我早上6點出門，晚上9點到家，跟奶奶幾乎沒有獨處的時間。于是我們彼此客氣得像一對擦肩而過的路人。

二

但我沒想到會見到這樣的眼睛、這樣的她。

那天我放學回家。奶奶捂著右眼垂頭坐在鐵架子床邊，一頭短發蓬亂如草。耳邊傳來媽媽的斥責聲和三歲的弟弟不知所措的啼哭聲。原來，頑皮的弟弟用竹弓玩射箭的游戲，誰也想不到竹箭會被墻壁反彈，射進奶奶的眼睛里。

得知真相的我，立刻愣在那里。我知道奶奶一定很痛很痛，我走近她，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叫了一聲“奶奶”，而后便無語而淚流了。她抬起頭，用另外一只白多黑少的眼睛望著我：“快考試了哦，你要多努力啊！”那一刻，她黯淡的眼神里仿佛又有了光。但是，右眼，她捂著的右眼，有一只紅色的“蚯蚓”蜿蜒著游了出來。我想上去幫她擦拭流出的血水，可不知是膽怯還是怎么的，我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我們之間離得那么近，卻又好像隔了很遠。

媽媽訓斥完弟弟，又焦急地來查看奶奶的傷勢，不住聲地埋怨道：“早點兒告訴我們就好了，一個人硬撐著干嗎！現在都什么時候了，醫生早下班了……”

三

明明媽媽沒有說錯什么，但看著一臉愧疚和疲倦無助的奶奶，我驀地哭出了聲：“媽媽，你別再說了，奶奶已經夠難受了！”媽媽自覺地閉上了嘴，走出房間給醫生打電話，并聯系車輛。

房間里只剩下我和奶奶，我嗚咽地看著奶奶扶著床柱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蹣跚地朝我走來，而后伸出她枯樹皮似的手掌，把我眼角的淚水輕輕揩去。

殷紅的血在她的眼眶里氤氳，而后變成了粉紅色的珍珠一滴滴掉落下來，砸到地板上，砸到我的腳背上，砸到我的心坎上……

四

奶奶被隨后趕來的姑姑、姑父接去醫院治療眼睛。奶奶不在家，整個家也顯得空空蕩蕩的。

半個月后，清風朗月，草長鶯飛。我站在家門口迎接出院回來的奶奶，赭紅色的鐵門前，奶奶的頭上用白色繃帶裹著不能見光的傷眼。奶奶大聲說：“我回來了啊，你考試怎樣了？”她那只好的眼睛眨了眨，對我綻放出一個極大的笑意。我問奶奶情況怎么樣，奶奶說，醫生告訴她，堅持半年，換一個新的晶狀體，她的眼睛就完好無事了。

奶奶的病好多了，而我也再次走進了考場。我筆走龍蛇，唰唰地答著題，腦海中不斷浮現奶奶關切的面容。她似乎又在問我：“你考得怎么樣啊？”

是的，人生處處都是考試，我承認我之前不懂得如何呵護和關愛家人。我也不知道我的成績好壞，對于自己和家人有多么重要。我的未來和前途，恐怕是從未讀過書識過字的奶奶心目中最為重要的事情。

之前，我拒絕回答奶奶的問題。現在，我愿意用這篇現場作文作為答卷回答奶奶的問題。

我一定會考試好，請奶奶放心。愿您，永遠開心快樂！也請您，一直一直活下去，笑下去！

到那時，您會看到，您的孫女平安地長大，有燦爛的未來;恣意地活著，活出個樣兒來。

（編輯 彬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