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眼淚嗎

加映

一

作文課上，語文老師點評了幾個學生的作文。讀到肖瓊的作文時，語文老師搖頭嘆息了一聲。

“肖瓊的文章，文辭題意都很到位，可我總覺得少了點什么。今天我終于明白，她文章里缺少的是情感。文章是用來表情達意的，表情是第一位的。一篇沒有任何情感的文章，文辭再優美，題意再高妙，打動不了人心，就是一篇失敗的文章。”

肖瓊對語文老師的點評很不以為意，她寫的是一篇人類探索太空的科普短文，要什么情感？肖瓊不怎么喜歡語文老師，雖然班里有許多語文老師迷。

肖瓊的語文老師姓王，是學校里小有名氣的作家老師。肖瓊讀過她的一篇文章，覺得文章里充滿了女人的脂粉味，以及漫無目的的幻想和“傻白甜”式的天真。只有沒斷奶的孩子，才喜歡讀她那種奶粉味的文章！被她粉飾過的世界和現實世界相差十萬八千里，而且她有能力把一滴眼淚掰成兩瓣三瓣來寫。如果那些浸泡在眼淚里的文章才叫感人的話，那肖瓊寧愿不要這種感動！

肖瓊做事一向大膽，她把自己的想法寫成了一封信，偷偷塞進了語文老師寢室的門縫里。

第二天語文老師來上課時，臉上出現了黑眼圈，頭發有些凌亂，顯然是匆匆忙忙扎起來的，沒有精心梳理。她站在講臺上，望了肖瓊一眼，眼睛有流過淚的痕跡。

肖瓊的心抽搐了一下，為了一封信不至于變成這樣吧！突然，她對昨天自己莽撞的行為感到自責，其實她對語文老師的那些評價也有失偏頗。接著她有一絲害怕，怕語文老師對她另眼相待。一個老師要對付一個學生，那是輕而易舉的事。

肖瓊忐忑不安，等著語文老師向她發飆。誰知一堂課下來，語文老師根本沒提信的事。下課鈴聲響后，她推遲了幾分鐘下課，看著大家，像有什么話要說，卻欲言又止，然后有些留戀地宣布下課。

望著語文老師消失的背影，肖瓊真想跑上去給她道個歉，但是她沒有。因為自己的一時膽怯，她失去了和語文老師道歉的機會——那天竟是語文老師給大家上的最后一節課，然后就不告而別了。

語文老師是因為自己那封信而離開的嗎？肖瓊不得而知。可是每當想起這件事，她心里就有一種內疚感。

二

肖瓊是一個對自己嚴格要求的人。每天六點鐘起床，晚上十點睡覺，學習從來不用媽媽督促。她每門功課都很優秀，全校前三名總有她的名字，是學校里名副其實的學霸。

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大家都在厲兵秣馬，希望在分數的爭奪賽中勝出。肖瓊這段時間的學習狀態一直不怎么好，班主任發現了肖瓊的異常，找她談話。

班主任把肖瓊叫到了辦公室，拉了一把椅子讓她坐下，還給她倒了一杯水。

很少有學生能享受這種待遇，誰叫肖瓊是學校的學霸呢，班級的榮譽全靠她爭取了。

班主任問肖瓊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肖瓊搖了搖頭。

班主任又說：“每次考試都是一次戰爭，你要隨時做好當優秀戰士的準備，不能有一絲松懈，不然就會被你的敵人踩在腳下。”

肖瓊點了點頭，走出了辦公室。

她走到了辦公樓的大柳樹下。正值秋季，柳葉開始發黃，迎著風紛紛飄落。

肖瓊看著那棵柳樹，感受到了一種憂傷的美。她有一股沖動，真想躺在片片落葉下，讓落葉把她埋沒。

接著她馬上收起了自己的傷感：最近怎么突然變得多愁善感了，是因為讀了王老師的書的緣故嗎？

上個星期天，肖瓊去新華書店買英語詞典，偶然在書架上看到了王老師寫的書，就把那本書買回了家。

她讀完了那本書，越發覺得王老師是一個至情至性的人，越發后悔自己對她有些偏頗的言論。

這些事情讓肖瓊心神不寧，做題時總走神，這是她以前從來沒有過的狀態。以前她總能克制自己的情感，變得冷靜客觀。有幾次數學考試，她都拿了滿分，讓不少學生和老師看著她那張完美的試卷驚嘆。

肖瓊一點一點地割除內心多愁善感的部分，重新讓自己變成一個戰士。只有這樣，她才能在戰爭中戰無不勝。

三

一天晚上，肖瓊正在為一道題的解法抓耳撓腮，同班的一個同學把一封信遞給了她。

“誰會給我寫信？”肖瓊沒什么朋友，即使有，也因為疏于聯系，從來沒有信件往來。

肖瓊拆開信封，一張粉色的信紙從信封里掉了出來。她展開信紙，認出是王老師的筆跡，一看落款，果然是王老師寫來的信。肖瓊既緊張又興奮：

肖瓊同學：

你好！我鼓起很大的勇氣，提筆給你寫信。首先感謝你直言不諱對我文章提出看法。最近我一直在反思，反思我的人生，和我構建在文字里的那個世界到底有沒有價值。我今年33歲，我經歷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樣的？我真的了解嗎？為了真正了解這個世界，我決定走出自己的小圈子，到一個更寬廣的世界去。為此，我離開了生活多年的城市，離開了我的家人，也離開了你們，申請到西藏支教了。

當我做出這個決定時，內心確實有很多不舍。想到那些愛我的和我愛的人，我的眼淚就會溢滿眼眶。我從小愛哭，請別討厭我！我一度懷疑我是用淚水做成的，呵呵！我把眼淚當成了對這個世界愛的表達方式。一顆浸泡在淚水中的心是柔軟的，如果你能到我的心里看看的話，你會看到那里掛滿了淚珠，它們晶瑩剔透，有水晶的光澤，飽含著我對世間人和物的愛。

很抱歉，我沒有向你和大家告別就匆匆離開了，一是因為我不想惹來很多的傷感，二是我還沒想好怎么面對你。

我經常仰望西藏的夜空，這里的星空真的很美。每當我仰望星空，看到一顆顆星辰時，我越發相信，夜晚的星辰是一顆顆眼淚凝聚而成的。

請相信眼淚，請相信世界對我們灌注的深情！

（編輯 彬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