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曉敏
(浙江樹人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浙江 杭州 310015)
2020年10月,中國共產黨第十九屆五中全會審議通過了《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〇三五年遠景目標的建議》。以國家層面文件精神為根本指引,浙江省委十四屆八次全會于2020年11月審議通過了《中共浙江省委關于制定浙江省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〇三五年遠景目標的建議》。該建議作為指導浙江未來五年經濟與社會發展的綱領性文件,是新時代全省人民共同的行動綱領。
回首浙江“十三五”規劃,其戰略導向之一在于凸顯“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重要理念,以“兩山”理念這一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的重要內容為指導,提出浙江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的雙贏之道。2020年是“兩山”理念提出15周年,是浙江高水平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決勝年,也是有力保障“十四五”揚帆起航的奠基年。在此重要的時間節點上,作為“兩山”理念最初發源地和最早實踐地的浙江,必須在堅定不移地堅持“兩山”綠色發展理念的基礎上,全面貫徹黨的十九大提出的“高質量發展”的根本精神,深刻領會習近平總書記關于高質量發展的系列重要論述和2020年在浙江考察時的重要講話精神,結合落實國家“十四五”規劃的戰略意圖,集各方之智、聚各方之力,精心勾畫浙江“十四五”時期的高質量綠色發展藍圖,努力將浙江打造成為新時代全面展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優越性的“重要窗口”。
“‘兩山’理念是講發展的重大理論命題,其核心思想是加快高質量綠色發展。”(1)《麗水:三把“金鑰匙”加快“兩山”轉化》,《浙江日報》2019年2月14日,第1版。從發展(單一經濟維度)到綠色發展(經濟、生態、社會發展的統籌兼顧),再到高質量綠色發展(以人為核心的經濟、生態、社會三大系統之和諧共生),絕不只是文字層面的遞進關系,更是“兩山”理念指引下發展模式和價值追求的根本革新(見圖1)。

圖1 我國經濟社會發展模式和價值追求的演變
發展固然是硬道理,但是不能兼顧生態與民生、統籌保護與利用的“硬”發展則是完全沒有道理的。“兩山”理念站在經濟社會發展的道義制高點上,深刻關切和積極回應人民對美好生活的需求,在馬克思主義自然觀、歷史觀與實踐觀的指導下,面向社會發展的整體進行倫理建構,通過引領經濟發展方式與路徑的根本性變革,不斷提升資源環境硬約束下經濟增長的活力與韌性,持續促進綠水青山的價值倍增、高效轉化和能量釋放。“兩山”理念突破了“經濟倫理”或是“生態倫理”的單一分析視角,實現了對“經濟中心主義”和“環境保護主義”的雙重超越,強調走“經濟生態化”和“生態經濟化”的高質量綠色發展之路,注重經濟與生態的“魚掌兼得”,通過統籌推進GEP(生態系統生產總值,對應綠水青山的價值總量)與GDP(可理解為金山銀山的價值總量)共榮共生,在加快構建“綠富美”的發展機制中逐步實現經濟發展道路、社會生產方式、人民生活方式的生態化轉型與重構。
作為高度契合于“兩山”理念的發展路徑,高質量綠色發展包含了經濟發展、生態文明與社會和諧三個維度。首先,高質量綠色發展是以質量、效率、動力的變革為基礎,以不斷增強創新力和競爭力為導向,以低碳、節能、環保為特征的高水平的經濟發展模式。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且高質效地發展經濟是興國之要、固邦之本,是解決新時代中國社會主要矛盾的關鍵所在,因此,培育壯大經濟發展新動能、匯聚經濟發展新勢能以實現經濟發展行穩致遠,是高質量綠色發展的根本要義。其次,高質量綠色發展是以提升環境“含綠量”、增強經濟“含金量”的綠色發展。具體地說,高質量綠色發展是以生態文明為導向、以環境保護為約束、以綠色為發展底色、向綠色要發展動能的發展,是通過科學合理的制度安排,以“生態+”為抓手,著力深化“兩山”轉化改革、打通“兩山”轉化通道,激發綠色投資熱情、激勵綠色技術創新、實現生產方式與產業結構綠色轉型的發展。最后,高質量綠色發展是以滿足人民美好生活需求為宗旨、以實現社會和諧為目標的共享式發展。共享綠水青山、共創金山銀山,不斷提升人民群眾的幸福感、獲得感是高質量綠色發展的最終落腳點。不論是綠色(人與自然的和諧)還是共享(人與人的和諧),終極的指向都是社會的和諧。高質量綠色發展注重從生態政治學的視角深入挖掘生態環境與經濟發展、社會和諧、政治穩定的內在關聯性,將習總書記以人為本的生態觀發展為政治意涵豐富的生態民生政治觀,強調在打好生態文明建設持久戰的同時,大幅縮小城鄉、貧富和區域差距,將全民共享“綠水青山、藍天白云映照下的金山銀山”作為真正實現民生幸福的現代化之路。
以“兩山”理念作為重要指引的浙江高質量綠色發展具有豐富的內涵,并且在經濟社會發展實踐與學術理論研究的持續涵養下,不斷被賦予新的蘊意。“十四五”時期,為堅決扛起建設“重要窗口”的政治責任,浙江高質量綠色發展的基本內涵應包括以下三個方面。
由于資源稟賦優勢的改變、社會需求結構水平的變遷、生態文明建設對經濟增長模式轉化的激勵與倒逼、全球新一輪科技革命與產業變革的機遇及挑戰等多重因素的影響,新時代浙江經濟增長的關鍵變量正在發生著根本性改變。在2018年全國兩會期間,習總書記指出:“中國如果不走創新驅動發展道路,新舊動能不能順利轉換,就不能真正強大起來。”(2)《當好新時代改革開放排頭兵——習近平總書記在參加廣東代表團審議時的重要講話引起熱烈反響》,《光明日報》2018年3月8日,第2版。習總書記的話深刻地啟示國人:新舊動能轉換是踐行“兩山”理念、推進高質量綠色發展的“牛鼻子”。為此,“十四五”期間浙江在經濟活動層面上必須以新舊動能轉化為統領,以深入實施新舊動能迭代轉化工程為抓手,依據《浙江省加快培育發展新動能行動計劃》及后續相關重要政策文件的指示精神,以重大科技創新為牽引、以數字經濟為核心、以“雙創”生態為關鍵,在浙江版的“四新”(新技術、新產業、新業態、新模式)跑道上,不斷壯大經濟發展新動能。通過做強以數字經濟為代表的新興產業,標桿性地打造全球數字經濟“新高地”,示范性地創建全國新動能培育“先行區”,使新舊動能的加速轉換成為浙江經濟高質量綠色發展的強大引擎。
浙江的綠色跨越式發展,是指基于對區域自然系統的生態安全閾值、環境承載度和容納力的審慎考慮,充分發揮國家與浙江經濟社會發展規劃的戰略指導性、全省各級政府引領監管市場主體走綠色發展道路的導向性、企業自覺自律創新發展的主體性、全民廣泛參與環境和生態系統保護的主觀能動性,通過制度創新、執法監管、督查整改、輿論宣傳、觀念轉變和文化培育等方式,綜合運用行政、經濟、市場、法治和科技等手段,從根本上轉變浙江經濟發展方式與路徑,大幅降低經濟發展的資源、環境和生態成本,較之國內綠色發展先進地區率先跨越式地實現經濟增長與不可再生資源消耗、污染物排放、溫室氣體排放等相脫鉤,較之國內其他省份率先徹底扭轉“生態赤字”,實現“生態盈余”。為此,“十四五”時期浙江應當在走向生態文明新時代的征程中繼續大力推進“生態優先”的價值導向和“大花園建設”的戰略部署,圍繞“生態文明建設要先行示范”的目標,出臺更具區域針對性的環境治理與綠色發展政策,打好高質量綠色發展組合拳,加快發展“生態生產力”和建設現代化生態經濟體系,勇做“美麗中國”的示范生和生態強國的排頭兵,“讓綠色成為浙江發展最動人的色彩”(3)《習近平浙江之行是一堂生動的新發展理念課》,2020-04-02,http://news.sina.com.cn/c/xl/2020-04-02/doc-iimxxsth3250252.shtml。。
良好的生態環境作為無可替代的、最具公平性和普惠性的民生福祉,其能否形成歸根到底取決于人類能否尊重、順應、保護自然并真正構建人與自然的生命共同體。2020年習總書記重訪“兩山”理念誕生地的安吉余村時指出:“保護生態,生態也會回饋你。”(4)《保護生態,生態就會回饋你》,《中國環境報》2020年4月23日,第3版。不同于其他發展路徑,“兩山”理念引領下的高質量綠色發展追求的是經濟社會發展與生態資本、生態盈余、綠色GDP的同步增長。“十四五”時期,浙江應當以“天人”之互益性關系的形成為發展愿景,統籌好生產、生活和生態三大空間布局,在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基礎上,以滿足新時代人民對優美生態環境的強烈需求為根本指向,充分發揮省域環境治理的主觀能動性,以《浙江省生態文明示范創建行動計劃》及后續相關重要政策文件為抓手,在高標準打好治氣、治水、治土和治廢等“硬仗”的同時,通過嚴控生態保護紅線、系統推進生態建設以及加大生態環境修復治理力度等舉措反哺生態、反哺自然,推動人與自然的互益互利,形成互和互諧、互安互泰、互悅互美之關系。
以習總書記對浙江新時代發展的全新目標定位為根本遵循,借鑒發達國家或地區的創新舉措和有益經驗,筆者提出“十四五”時期浙江高質量綠色發展的兩大現實進路。
1.以科技創新為引擎實現新舊動能轉換。科技創新是新舊動能轉換的堅實之基和必由之路,“十四五”期間浙江應“推出招引人才、促進創新的實招硬招”(5)《習近平浙江之行是一堂生動的新發展理念課》,2020-04-02,http://news.sina.com.cn/c/xl/2020-04-02/doc-iimxxsth3250252.shtml。,通過全力推進之江實驗室等創新戰略平臺建設、國家超重力離心機等國字號“大科學裝置”建設、名校大院建設、產業創新能力建設、國際科技合作建設等系列“浙江科技能力突破工程”建設項目,激發浙江經濟發展的創新驅動內生動力,以科技創新之強爭當高質量綠色發展之先。
2.以提升全要素生產率為重點培育經濟增長新動能。全要素生產率(TFP),是經濟學的重要概念與高質量發展的核心指標。2015年政府工作報告首次提出的“提高全要素生產率”頗具深意,因為“培育中國經濟增長新動能,須從提升全要素生產率著手”(6)陳昌盛、楊光普:《以提升全要素生產率為重點培育中國經濟增長新動能》,《中國經濟時報》2019年9月18日,第A05版。,“提高全要素生產率是高質量發展的動力源泉”(7)蔡昉:《以提高全要素生產率推動高質量發展》,《人民日報》2018年11月9日,第7版。。受新冠肺炎疫情的沖擊,浙江經濟下行壓力較大、企業經營困難多,全力提升浙江的全要素生產率是破解這一困局的重點舉措,在嚴控自然資本消耗規模、強有力保護不可替代生態資源的基礎上,通過包括科技創新在內的TFP核心影響因子的作用發揮,如市場對資源配置決定性作用的發揮、要素高效重組、高素質人力資本投入、產業結構優化、協同與規模效應凸顯、新一輪擴大開放等,促進浙江全要素生產率的持續提升。在浙江深化資源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的過程中,應特別關注生態要素的配置效率,重視創新生態產品的價值量化表達與市場化供給路徑,暢通生態產品從“資源—資產—資本”的“三資轉化”過程,通過資源要素配置的綠色重組形成全新的綠色生產函數。
3.以“畝均論英雄”等創新性改革為火車頭加速新舊動能轉換。作為浙江首創的改革舉措,“畝均論英雄”是浙江加快推動產業轉型升級和新舊動能轉換的重大政策創新。該項改革旨在通過企業畝均效益綜合評價和資源要素的差別化配置,推動資源要素向優質高效領域集中,并在此過程中激勵與倒逼企業實施以數字化、綠色化、品質化、資本化和集群化為重點任務的升級工程,做大做強新興產業,改造提升傳統產業,整治淘汰落后產能,以此加速推進浙江新舊支柱產業之間的迭代升級、新舊資源要素之間的優化配置和新舊發展動能之間的接續轉換。
“十三五”以來,浙江已解決了一批較為突出的生態環境問題,為“十四五”高水平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奠定了堅實的綠色發展基礎。但是,還存在著一些尚待解決的問題:一是環境質量的改善主要靠打響污染防治攻堅戰、強化執法狠抓督察、“散亂污”企業整治清理等手段,而要實現經濟發展方式的根本性轉變和建立生態文明建設長效機制的難度依然不小,生態環境質量改善的內生動力尚有不足,既有成效也還不穩固;二是相較行政手段,經濟、法律、技術和教育等手段在環境治理中的作用發揮相對不足;三是在基本完成浙江生態文明體制改革總體設計的同時,與綠色發展治理相適配的基礎性制度建設和系統性治理方法仍需進一步完善。
基于上述分析,結合浙江省委省政府印發的有關高質量建設美麗浙江和全面實施大花園建設行動計劃的系列重要政策文件,筆者認為浙江“十四五”時期的生態環境建設應進一步明確為:鞏固污染防治攻堅戰成果,從結構調整中挖掘質量改善的潛力,實現各項生態環境建設指標處于全國前列,基本建成美麗中國示范區和全國領先的綠色發展高地。這一表述既能承接“十三五”規劃的目標設定,又能較好地開啟“十五五”(全面改善浙江環境質量、浙江生態系統趨于良性循環、高標準建成美麗中國示范區)、“十六五”(全省生態環境面貌實現根本性改觀、美麗浙江建設目標全面實現、大花園建設成為全國性樣板)的預期戰略目標(8)各個五年計劃的目標設定主要依據中共浙江省委、浙江省人民政府《關于高標準打好污染防治攻堅戰高質量建設美麗浙江的意見》(浙委發〔2018〕50號)。。為實現浙江“十四五”期間的生態環境建設目標,同時為高質量發展夯實綠色根基、厚植生態底色,浙江應更注重從以下方面提升環境治理水平。
1.環境治理對象應更注重全面性。“十四五”是浙江低碳發展的關鍵期,是扎實推進海洋生態保護的歷史窗口期,也是實施山水林田湖草生態保護修復工程的全面發力期,還是全域加速“無廢城市”建設、破解固體廢物管理難題的縱深推進期(9)參見《浙江省全域“無廢城市”建設工作方案》(浙政辦發〔2020〕2號)。,因此,在梳理評估浙江現有環境質量考核指標體系的基礎上,應增加部分體現“十四五”規劃目標的綠色指標。具體地說,應增設控制溫室氣體排放類指標、海洋生態環境指標、山水林田湖草生態保護修復指標和“無廢城市”建設指標等,使浙江的高質量綠色發展所涉領域更為廣泛、治理對象更為全面、工作開展更為有效。
2.環境治理方法應更注重系統性。這里的“系統性”主要有三個方面的要求:首先,注重從經濟、生態與社會三大系統良性互動、包容共進的角度實現綠色治理,打造新時代環境治理的浙江樣本。其次,注重以系統思維推進生態環境的協同治理和生態系統內部的整體性發展,強調在“多規合一”框架下環境治理的“全省一盤棋”理念,力避因“就水治水”“就土治土”等孤立性、碎片化治理而可能導致的顧此失彼。最后,要改變環境治理過多依賴行政手段的現象,善于系統性地運用行政、經濟、市場、法治和科技等手段助力環境治理。在以恪守行政合法性、合理性原則為前提謹慎使用行政手段的同時,還應充分運用經濟手段(如環境稅收、污染者付費以及政府對環保項目的撥款補助)、市場手段(如加速推進碳匯交易、水權交易和排放權交易等生態資產市場建設)、法治手段(完善環保法規體系、依據國標制定適合浙江的各項環保標準、強化浙江環境執法效果以及辦好浙江環境司法案件)、科技手段(如通過科技創新實現綠色治理新突破)等,提升環境治理工作的有效性。
3.環境治理制度應更注重基礎性。一是環境信息化基礎性制度。浙江應充分發揮互聯網、大數據等信息技術優勢,在現有制度基礎上不斷完善生態環境監測網絡與監測信息集成共享制度、生態環保綜合協同管理信息平臺建設制度、生態環境數字化轉型建設制度、浙江“三線一單”數據應用管理平臺建設制度等,通過環境信息化制度的建設實施,推進生態環境數據共享,加大環境信息公開力度,助力解決環境治理中最突出的委托代理和外部性問題。二是權責基礎性制度。建立權責一致、激勵—約束相容的環境安全監管責任體系是防范與化解環境責任風險的關鍵所在。浙江應當進一步健全生態環境監管正面清單制度、生態文明建設目標評價考核制度、生態環境損害賠償制度、領導干部生態環境損害責任終身追究制度、領導干部自然資源資產離任(任中)審計制度、生態系統生產總值(GEP)核算制度等權責基礎性制度,以權責制度之剛性筑牢綠色發展之生命線。三是治理基礎性制度。“十四五”時期,浙江生態環境機構監測監察執法垂直管理制度、“三線一單”生態環境精細化分區管治制度、“區域環評+環境標準”審批制度、政企聯動共治制度、生態環境領域“最多跑一次”改革制度等的健全完善和有效實施,能充分發揮政府作為環境治理改革引領者、治理體系建設維護者的積極作用,并將綠色發展的動力和壓力傳導給企業,促使企業恪守規則底線、把握“綠色機遇”、集聚“綠色動力”是十分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