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小熊維尼的一封信

親愛的小熊維尼：

你好呀！我的小熊維尼，不知道你現在在哪里。當我假想你能看到我的信，我就也可以假想你過得開心，你那么聰明，一定不會委屈自己，只是在世界上某個我不知道的角落里。

首先要說對不起，雖然不是我扔了你，但我也過了很久才發現你不見了。一想到這，就會擔心你怪我，怪我把你從我的房間理出來，塞到閣樓里，心安理得地讓你積灰，也想不起來去看看你。你一定是很舊了，很臟了，才被當作舊物被媽媽處理掉。大概是在某一個我在學校的平常的一天，我或許還抱著宿舍床上的其他公仔入睡，而你被扔進了垃圾桶。關于丟棄的事件已經難以追溯，現在的我只希望那天不是一個下雨天，你不必在垃圾袋里淋一晚上的雨再被裝進垃圾車里，和那時還沒分類的殘羹剩飯一起開始旅行。我當然怪她，我想這甚至是二十二年來，我能想到的最難以原諒的事情，因為在其他方面，她幾乎沒什么可指摘。可是屬于我的東西呀，不管是什么，也該在扔之前問問我，對嗎？我居然為了你從上午哭到下午，可我還是覺得誰都有資格嘲笑我的眼淚，如果我真的在意你，怎么會在被扔掉一年多才發現你不見了呢？如果我真的在意你，甚至一開始就不會把你放到閣樓了。也許你是不想待在黑黑的閣樓和灰塵做伴，所以寧愿去探險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不怪你。

即使記憶很久遠了，我還能清楚地回想起你的來歷。在幼兒園的時候，我們去一個奶奶家做客，在臨走前她把沙發上的你送給了我，是她女兒以前的玩具。現在想來，你的來歷一點也不光鮮，甚至有些宿命的色彩。那時的我雖然沒有表現得很想要，卻在你到我手里時也沒有拒絕，甚至在心里快樂地跳起了舞。我至今還記得抱著你出門下樓的時候，我真快樂，把你摟得緊緊的。幼兒園的孩子啊，那時的我，怎么會意識到這么多呢？但后來長大的我意識到，你的主人在成年許久，或許都做了母親之后，還把你洗得干干凈凈的，放在家里的沙發上，她一定很愛你，你們一定也有很多故事和回憶。而她愛的你，居然也被她的母親，隨意、沒有征得同意地送給了別人。或許那時回家后的她，也像現在的我一樣生氣又難過吧。你說這是不是對那時的我的懲罰呢？你是不是回去找你原先的主人了，如果是的話，我也不怪你。

那時的我管所有毛絨公仔都叫“娃娃”。我真喜歡你，從小到大你都是我最喜歡的娃娃，雖然我其實沒有怎么看過小熊維尼的動畫。和動畫經典形象比起來，你的鼻子更長一點，臉也更長一點，穿著一件沒有印字母的紅色T恤，并不是什么迪士尼正版，很有可能是哪個久遠年代的地攤貨。我不知道為什么沒有給你起名字，一直叫你小熊維尼，可能那時候的我盡管不懂事，卻也不想私自給從別人那拿來的娃娃起名字。我擔心你有自己的名字。在我所有的娃娃里，我讓你做所有娃娃的哥哥，是最聰明的、最懂事的一個。你還記得我們一起的探險嗎？我讓你帶著其他娃娃們去遠行，困在暴風雨中的大山里也不要緊。我的被窩圍成山洞，夜燈裝作篝火，我把你們緊緊地圍成一圈，在暴風雨里快樂野營。你記得嗎，你們在海浪上乘船，在森林里野餐，在我懷里和我一起進入奇幻的夢鄉。

我上初中了，把你放到了房間的書柜里。到了高中，后來書越來越多，還有課本和練習本，整理完了也都放在書柜里，很快就放不下了。于是我把不再會日常拿出來的你收到了閣樓，我把海盜狗和兔八哥也一起拿到了閣樓，讓你們做伴。你看，我連用過的教科書和寫過的練習本都舍不得扔，怎么會舍得扔掉你呢？這世界上總是有那么多陰差陽錯的事情，木已成舟，我們都要學會慢慢地接受。

我為了紀念你，去翻了我小時候的照片，很多外出旅行的照片上我都抱著你。照片里的你那么嶄新，干凈，澄黃澄黃的，棉花鼓鼓的，像一個掉在我懷里偷吃蜂蜜的月亮。我記憶中你之后的樣子和照片里剛屬于我不久的你有些不一樣了，那時候你已經被我玩得很舊很舊了，臉的一側有一道黑色的痕跡，可能是我小學時的鉛筆印，臉的另一側有一條白色的線頭。手臂比照片里要更瘦長一些，大概是被我一直拉著拉著變形了。不過腿和屁股還是一直鼓鼓的，胖墩墩的。耳朵也比照片里要長一些，一定也是被我玩變形了，或者是在洗衣機里洗變形了。紅色的衣服后來變得松松垮垮的，掛在你的身上。你也不是澄黃色了，成了有些發灰的暗黃。

我慶幸至少留下了你的照片，和你一起被扔掉的兔八哥甚至沒有一張影像。它是我在小學義賣的時候，花五塊錢從一個不認識的男孩手里買來的，在滿桌子滿桌子的玩具和雜物中，我一眼就相中了它——大大的板牙，冒著傻氣的笑容，手里捧著一束鮮花。它的體積太大了，所以我沒有帶它出門旅行過，在家里誰又會記得拍照呢？幾年后，它在我心里注定會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像。還有那只海盜狗，也是我好喜歡好喜歡的娃娃，在得到你之前它應該是我的最愛。它的兩個耳朵顏色不一樣，屁股上貼了一塊十字膏藥，像海盜一樣。眼睛是塑料片做的，我喜歡三百六十度轉來轉去。它也和我一起外出過，還掉進過河里，那時候我哭著不愿意走，爸爸還去問路邊的人借了一根桿子，把臟兮兮濕淋淋的它撈了起來。掉在水里都被撈起來的它，最后竟然以這樣的方式離開了我。我希望你們三個現在也手拉著手在一起，想去河里游泳的話也沒有人再阻攔你們了。

說起來，我曾經真的想過，等我長大了，戀愛結婚了，住進了自己的房子，要帶什么去我的新家。相信我，當時的我真的想過要把你們帶去，陪我開始新的生活。你看，我又多了一個永遠不會實現的心愿。如果誰看到我滿床的公仔或許會說，不是還有它們嗎？它們也陪了你很多很多年呀。可是你一定知道這還是不同的，因為你和一起被扔掉的海盜狗和兔八哥，是我剩下的唯一與我一起冒險過的伙伴。你知道的，之后的我，即使仍然不停地買毛絨玩具，再之后的我，即使家里的床和學校宿舍的床仍然塞滿了我鐘愛的來歷各異的公仔，它們都不會有和我一起探險一起說悄悄話的回憶。因為我長大了。我擁有它們的時候，已經長大了。而我擁有你的時候，還是那個會和你說話、給你蓋被子的小孩。

你知道嗎，我是一個又戀舊又戀物的人，真的很糟糕。房間像倉鼠的糧倉，回憶像沒邊的海洋。出門在外，突然斷掉的皮筋我也要帶回家扔在家里的垃圾桶，我不想它被留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這種夸張的情結讓我明白，多愁善感的戀物患者，其實是情感回憶的囤積怪獸，這樣的人，不一定浪漫，但一定容易痛苦吧。就是這樣的我，永遠沒有辦法再見到你，甚至沒有一個好好的道別。媽媽說她真的很抱歉，她在網上搜索小熊維尼公仔，要買一個補償我。但是你知道的，誰能代替你呢？誰都不可能代替你，我已經永遠失去了我的小熊維尼。我不想要新的公仔，我只想要你，但我好像什么公仔都可以買到，只是沒法再找到你。

現在是五月二十二日的凌晨，我寫的時候又流淚了。淚水從眼角順著我的兩邊臉頰安靜地淌下來，把我的皮膚弄得癢癢的。都到了二十二歲，還因為這點事情沒完沒了地流眼淚，好幼稚。我從來不知道自己這么容易哭，一想到你不變的快樂的笑臉，就總是想要流淚。好想抱抱你，真的好想再抱抱你。

親愛的小熊維尼，好想知道你在哪里。你去找以前的主人了嗎？還是開始新的冒險？松樹是你的雪糕嗎？你吃到月亮做的蛋餅了嗎？你那么聰明，幫我照顧好海盜狗和兔八哥吧，我最放心你。你那么聰明，一定可以收到我的信，但我可能沒有那么聰明，如果你給我寫了回信，我大概是收不到的。沒關系，我只希望你在哪都開開心心的。你會記住我們一起探險的日子嗎，也一定要記得我真的很愛你。

六月要到了，夏天是我最喜歡的季節，你也一定要度過一個美妙的夏天。

望你平安。一定快樂。

你的主人與朋友

2020.5.22凌晨

選自《少年文藝》2020年第9期

江亦純，新銳兒童文學作家，年輕翻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