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架子車

寇俊杰

春節回老家，我無意中走進堆放雜物的小屋，看到靠在墻上的架子車架子和旁邊的車轱轆，不由得走到了架子車前。

我們家的這輛架子車從我記事起就有了，我不知道它是用什么木頭做成的，只知道它的車把被磨得烏黑發亮，原來兩邊的欄板和下面的底板都是長條形的厚木板，后來在使用的過程中，盡管父親很愛惜，但還是有碰爛的地方，父親就找來幾塊做家具的下腳料，鋸鋸砍砍，把破爛的地方補好，雖然看著像衣服上的補丁，但不影響使用。

說起父親對架子車的愛惜，可以說超過了他對自己的愛惜。我開始記事的時候，架子車還比較新，父親盡量少用它，特別是刮風下雨天，他從不拉架子車出門。平時下地干活遇到溝坡地，他就把架子車停在坡上，寧肯自己把莊稼打捆背上來，也不讓架子車爬溝過坎。架子車如果暫時不用，不管在地里干活有多累，一回到家，他也要先把架子車豎起在屋檐下，把車轱轆摘下來放到屋里，再拿塊舊塑料布把架子車遮蓋好才吃飯。沒事時，父親還總少不了給車轱轆刮刮泥，潤潤油。

架子車上也有我的童年和少年。我不會干活時，父親去地里就拉著我，下坡時，讓我蹲在后面，增加后面的重量，防止架子車下坡時下滑過快。等我會干活了，父親就在車把旁拴一根繩子，讓我“拉偏套”。

拉架子車最有趣的是，如果有小伙伴同行，我們就一個蹲在車后，一個坐在車把上，屁股像坐蹺蹺板一樣壓著，雙腳像蜻蜓點水一樣飛著，一升一降、一點一飛，又快捷迅速又輕松有趣，前后兩人都高興得不得了，真是車行一路，笑聲一路。

說起來，架子車還救過我一命。我上小學四年級那年，一天半夜，我發高燒，連路都走不成了，還是父親用架子車拉著我，一路小跑到鎮衛生院，醫生說要是晚來半個鐘頭，就會有生命危險！父親后來說要不是有架子車拉著，他背著我去就不會跑那么快！

盡管父親愛惜架子車，但如果別人來借，父親卻從沒說過半個“不”字。有一次，我家的架子車被別人借走，兩天了也沒還，因為我家要急用，父親就去拉。正是烈日炎炎的中午，父親發現架子車在別人家院子里暴曬著，心疼得不得了，但當時父親并沒有說什么，只是回到家里牢騷了好幾句，還說再也不借給那家人了。可沒過三天人家又來借，父親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只是在人家臨出門時說，用完要記著還啊！有一年，生產隊打麥要去別的隊拉馬達，馬達太重，放到架子車偏后了一些，父親一壓架子車車把，竟把車把壓折了！沒辦法，父親只好讓人割了兩塊鋼板，像給骨折的人上夾板一樣，把車把夾了起來。

再結實的架子車也會用壞，再健康的身體也會生病。誰也沒有想到，壯實得像山一樣的父親竟會在六十多歲離我們而去。因為身體不適，父親去醫院檢查，醫生說要住院。父親說他回家收拾一下。父親像有預感似的，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架子車的架子搬到屋子里，靠在墻上，找來一塊干凈的塑料布蓋好，還把車轱轆立在旁邊，用手輕輕轉動了一下上面的轱轆，凝視著車轱轆平穩而均勻地轉動，父親垂手而立，表情神圣而莊重，像是在舉行一場祭祀。就在車轱轆快要停下的時候，父親用手扶住，讓它停穩，也用找好的塑料布把它蓋好，然后再看一眼架子車和車轱轆，才轉身離開了老家。住院三個月后，父親在醫院不幸去世。

轉眼間，父親離開我們二十多年了。父親去世后，我們兄弟姐妹幾個把母親接到城里和我們居住，從此，我們就很少回老家了。中間有幾次回老家，總是來去匆匆，沒有顧上到雜物間看看。現在，這輛架子車還是父親最后一次擺放的樣子，只是落滿了灰塵，塑料布早已破爛不堪，我學著父親的樣子，輕輕轉了一下車轱轆—— 還能轉動，只是沒轉幾圈就停了。

看著眼前的架子車，我好像一下子看到了父親。架子車像父親，默默無聞，為了家人生活奉獻出了自己的一生；父親也像架子車，風雨無阻，為了一家老小操勞到生命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