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菲

文字不僅能傳達信息,還能傳達愛。
記得豐子愷先生的漫畫《阿三夫君如見》,畫的是一位婦人請人代寫書信給在外謀生的丈夫阿三,即便在陌生人面前心中最柔軟的思念不能說出口,那寥寥數語的家長里短也會讓丈夫心生暖意。文字有這樣的力量,在那個通信不發達的年代,信紙承載著無數人的愛與牽掛,穿越千山萬水,抵達千家萬戶。
我記得我的第一封信是寫給我母親的。當時我在初二,也不知怎地有一段時間總是跟母親吵架,一點點事情說不上幾句話就吵開了,而我跟父親關系還好。現在想來,可能我當時處于青春期,正是有了自己的想法,想擺脫父母控制的時候,卻又沒有找到好的交流方法。父親平時說話少,那時也沒覺出什么不一樣,倒是母親,平時說得比較多,事無巨細都會囑托,而我從內心覺得父親威嚴,不可侵犯,母親隨意,可以頂撞。想來自己當時多么無知,不僅頂嘴,還振振有詞,一點不服軟。我現在仍記得當時和母親大吵后,父親說:“行了,別把閨女氣壞了。”母親氣鼓鼓地說:“你就不怕把我氣壞了。”有了父親的寵愛,我更加有恃無恐,跟母親的關系常常劍拔弩張。我總以為母親太苛刻,不理解我,脾氣還很暴躁,也曾一度認為母親不愛我了。
有一天晚上,我給母親寫了一封信,放在她房里的桌子上,寫的什么我忘了,就是吐露自己內心的想法吧。還好,我知道用文字來溝通。有一個畫面我至今記得,那時我們早晨上學早,正值冬天,起床時天還沒有亮,我看見母親正在燈下寫著什么。母親高中畢業,在當時的農村也是高學歷,而且聽母親說,她上學的時候還是“語文大王”,寫的作文常常被當作范文來傳閱。很小的時候我特別崇拜母親,因為她總是能指點我的學習,后來不知什么時候崇拜感就消失了。放學回來寫作業時,我發現了母親放在寫字臺上的信。母親的一句“我有一個懂事的大女兒”讓我所有的不滿都消失了,原來自己在母親心里那么重要。其實,在母親心里,自己的孩子是最好的,只是沒有說出來,而表達出來的言行,又多帶不滿。愛是需要說出來的。文字讓我跟母親說出了自己的愛。那封信我珍藏了好多年,后來家里裝修過幾次就找不到了,我也忘了母親當時寫的什么,但是我跟母親的關系確實是和諧了。我印象深刻的是,從初二某個時期開始,我突然變得開朗上進了。
文字有時比語言更有力量,它讓人在反復閱讀中,一遍遍觸碰內心,一次次與寫信人心靈交融。當了老師之后,我更有體會,文字可以傳達希望和愛。
雯,是每個周末都讓我心心念念的一個學生。原因是,她常常周一請假不來上學,因為完不成作業。一到周五放假,雯就如一只開籠的小鳥,一刻也等不及,翱翔在廣袤的天空。身體飛走了,心飛得更遠,一直到周日晚上她才想起來作業沒做完。玩了兩天的她,放松得“身心疲憊”,根本無法按時完成作業,只好請假。我多次在周末跟雯媽媽詢問過孩子的情況,可是她媽媽周末要上班,掌握不了她的去向。無奈之下,我怎樣幫助雯改掉這種不良習慣呢?
又到了周末,我攔住想“飛翔”的雯說:“把這封信帶給你媽媽。”“咦?誰給我媽寫信呢?”雯疑惑了。“老師寫的。”我說道。雯的表情由疑惑變成了凝重,看樣子就知道她怕這是“告狀信”。“你不準看哦,我都封好了。”雯一下子沒有了飛翔的渴望,皺著眉頭,像放一塊大石頭一樣,把信放進書包里,背著走了。
在班上,我有讓學生寫日記的習慣,起初是讓學生互相寫寫班級發生的事,便于我做班級工作,剛開始是強制性的,每天必須寫一段話。學生寫了我就會看,也會在日記本上寫下自己的看法,用這樣的方式和學生交流。我發現很多問題不用大動干戈地去解決,幾句話就可以獲得圓滿。慢慢地,學生寫得多了,內容也從公式化變得有感情,有時還會寫寫自己的困惑,讓我出主意。我儼然成了學生信任的人,文字成了我們交流的媒介。我發現,雖然只有三言兩語,但這種方式能快速地走進學生心里。
那天雯在日記中寫道:“老師,那封信媽媽給我看了,我沒想到您說我還有那么多的優點。媽媽說:‘老師在鼓勵你。可我覺得您是喜歡我,我也喜歡您,老師。當然我也會努力讓您更喜歡。”
教育不就是幫助人成長嗎?這句話,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不容易。有時當我們的說教不被理解時,它不僅不能幫助人,反而會影響人。而文字就溫和多了,它傳達給孩子的是老師的愛、喜歡和信任。
一位教師到我們班聽課,翻到學生放在教室后面的一摞日記本,感嘆道:“王老師這需要多大的工作量啊!怪不得你們班這么優秀,是老師優秀啊!”其實老師并不優秀,我只是喜歡用寫信和孩子們交流,比起聲嘶力竭,文字或許沒有那么大的震懾力,但卻有對心靈更深的觸動和對靈魂持久的安慰與撫摸。孩子的成長需要愛的滋潤與呵護,我愿用筆尖流淌的溫情,陪孩子走過成長中這難忘的一程。
(作者單位:山東省榮成市第二實驗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