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 昊
(沈陽師范大學 美術與設計學院,遼寧 沈陽 110034)
中國文化延綿發展五千多年,淀積了獨樹于世界文化之林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以下簡稱“非遺”)瑰寶,中國文化同世界上的其他文化比較具有獨一無二的連續特性,根本原因就是其所具有的獨特文化內核和生命力。幾千年來,無論是內在動力還是外在因素促使中國文化所經歷的不斷延續發展,其實都是基于其對中華民族的核心價值觀的體現。這一過程是漸進式的,且處于一個持續的狀態,而且每一個漸進都不是單純的反復,都有其特定的發展規律,就是基于中華民族核心價值觀體系下的社會結構和文化體系認同?!胺沁z”正是這種信仰和價值凝聚于民間的體現,能夠經歷長時間發展卻不斷煥發生機活力,正是因為其能從自身的文化中獲得自覺,并一次次重塑嶄新的自信。
錫伯族是一個勤勞勇敢的民族,在錫伯族身上我們能看到騎射文化、漁獵文化及農耕文化的多樣性融合,留存了眾多的非物資文化遺產資源。錫伯族主要分布在遼寧和新疆的察布查爾地區,屬于人口較少的少數民族。由于歷史的原因,其民族習俗受滿族影響較大,經過歷史上的多次大遷徙,以及近現代的社會發展變遷,造成錫伯族“非遺”帶有東北地區滿族、漢族的文化特征外,還因為同新疆的哈薩克、維吾爾等民族的文化交流,形成了有豐富內涵且獨具特色的“非遺”文化資源。
在當前國家大力弘揚優秀傳統文化、推進“非遺”傳承保護的大背景下,眾多的錫伯族“非遺”項目被挖掘并得以保護,“非遺”項目及代表性傳承人得到政府的確認,項目的內容和形式方面取得較好保護。但是,在傳承及創新發展的工作上還存在方法手段落后、傳播方式單一、受眾少等諸多的問題,尤其是在活態傳承的過程中缺乏實踐應用的創新,產品不符合當下大眾審美的需求,生產模式和方法相對落后,缺乏現代社會的市場競爭力?!胺沁z”傳承保護的目的是使其活化,“非遺”只有融入生活才能獲得持續的生命力,其動力的根源來自于對文化內涵的再生產。無論是“生產性保護”還是“實踐創新”的著眼點,都在于通過生產手段實現“非遺”資源的轉化,進而推動其融入當代、服務生活。
“非遺”的日?;瘜嵺`最重要的表現就是關于信仰構建。中國民間的信仰和價值觀就蘊含在幾千年來積淀的“非遺”中。“民間信仰是發端于人類文明之初的普遍的文化(宗教)現象,歷久彌新,一直是先民們日常生活的思想基礎,與血緣、宗族等共同構成了傳統村落的基本社會關系,孕育和承載著生生不息的村落文明”[1]。錫伯族的西遷節就是非常典型的例子,西遷節最重要的內容就是錫伯家廟祭祖,祭奠關公、索木達神、娘娘神等神靈祈求國泰民安、多子多福等。祭奠結束后,舉辦射箭、歌舞表演等活動。西遷節作為國家級“非遺”項目的同時與其他錫伯族傳統文化元素交疊融合,形成了獨具特色的文化活動。近些年,西遷節的舉辦不再是一個簡單的地域民族文化活動,圍繞其蘊含的歷史、文化、旅游等諸多元素和可能,地方政府在嘗試把其打造成文旅融合的新平臺,希望其能夠釋放新的能量,甚至成為帶動地域經濟和文化發展的新動力。旅游文創產品是區域旅游業發展的重要組成,是地方文化傳承、傳遞的重要載體。在“鄉村振興”戰略背景下,將地方文化元素應用于旅游文創產品設計,對欠發達地區的文化、社會、經濟的協同發展有著重大意義[2]。
文創產品的深層需求源于對文化認知的自覺體現。認識傳統并實踐文化的生命力,在文創活動中展開文化的交流與碰撞。通過文化的認知、交互、吸收,進而在紛繁復雜的文化活動中找到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根,讓文化的精神融入文創產品的血液中去,從而促進全社會的“非遺”日常生活化構建。“在民眾層面,民眾的日常生活表現著一個時代的文化自信程度?;蛘哒f,每當政府和精英真正關注民眾,尤其是那些弱勢群體的日常生活實踐,包括對傳統的傳承實踐時,這個社會展示的是正確的文化自覺和文化自信。這些表現可以說明,在維系文化之根的基礎上的創新才是有生命力和自信的真實表現”[3]。
錫伯族有其獨特的民族信仰、文化、歷史內涵,離不開其產生發展的獨特地域環境,將“非遺”作為核心資源轉化為文創產品,需要準確地定位其內涵價值,表現其文化特征,這就需要走進錫伯村落和“非遺”傳承人群的生活工作環境,感受其民族和地域的獨特魅力。例如,錫伯族同滿族在生活習俗、地域環境、歷史淵源甚至文字等方面都非常相似;而新疆地區的錫伯族由于西遷離開東北地區200 多年,并同當地哈薩克、維吾爾民族產生文化的交流,其“非遺”就具有很強的地域色彩。這就需要仔細甄別和遴選其“非遺”中獨特的民族性和地域性元素,在文創設計中作以準確表達。
傳統的“非遺”是建立在以慢為特點延伸出來的生活習慣和民風民俗上?,F代較之古代,快速對比慢速,傳統與現代之間的差異和矛盾日益凸顯,慢慢就會產生“非遺”的優勝劣汰,很多傳統的優秀技藝慢慢被淡忘,其中尤以民間技藝類“非遺”產品新舊間的落差最具代表[4]。近年,“非遺”相關產業呈現爆炸式增長,同時也引起“非遺”產業化過程中急功近利的行為,眾多的“非遺”傳承人群無法適應經濟高速增長帶來的沖擊,在經濟效益的沖擊下無所適從,無法堅守自身的傳統技藝和文化習俗,而使很多的“非遺”項目都面臨發展的困境甚至傳承的危機。由于社會需求的變化與市場的丟失,直接造成了傳承人群的大量流失,其后果就是傳統文化的沒落。如何在當前的社會發展進程中實踐新的手段、探索新的方式,為“非遺”開發新的市場和受眾,適應新的消費需求,構建新的文化認同,是當前面臨的主要問題,而文創無疑給“非遺”的傳承和發展帶來了全新的可能。就是要將市場經濟、消費需求、文化內涵、設計理念等融入“非遺”文創產品的設計中,以準確適應不同地域經濟發展的需求。在文創產品中注入民族傳統文化的內涵,同時體現地域文化特色,凸顯文化的地域和民族特性。
“非遺”資源創造性轉化在于融合創新視角下新文化內容的出現,把“非遺”資源與創意結合,使其轉化為人們日常生活中習以為常的文創產品,進而實現完整的由“創意”到“產業”的全過程,轉化出真正的生命力。
諸多立足于傳統“非遺”元素的文化創意,如白先勇先生創作的昆曲《牡丹亭》(青春版)、北京奧運會的吉祥物“福娃”、取材于彩調劇和壯族傳統民歌的山水實景演出《印象劉三姐》等文化創新實踐,都在不斷更新我們對于文創產品的認知,這些文化創意在創造一種新的文化的同時,也給眾多的“非遺”賦予了全新的生機與活力。把文創產品作為一種文化形態加以研究和實踐,對應的是,傳統錫伯族文化是農耕(漁獵、騎射)社會生產和生活方式下形成的歷史文化,而文創則是現代社會生產和生活方式下形成的現代文化。文創產品的文化意義首先在于它不單純是經濟行為,已經演化成文化行為,讓人通過產品而改變自己的生態,與歷史、文化相聯系。
依托歷史、山水、人文風情的實景演出、特色文化小鎮、民間文藝之鄉的建設圍繞傳統文化資源展開,讓地域富于文化氣息,同時有益于促進地方文化認同的凝聚。
“非遺”的完整屬性中需要具有社會和自然的雙重特性,但在現代文化創意的實踐過程中,“非遺”往往不再被當作一個整體。而是通過不斷地放大其自然屬性中的某一部分,將諸多具象化的文化事象表述為一種形象、一種文化符號乃至一種生活方式。因此,在當前文化創意盛行的社會語境下,探討“非遺”資源如何被解構、被整合,又以怎樣的方式與手段進行文化生產與再生產,進而獲得脫離于傳統生命軌跡的形象與身份,是一個十分有意思的課題[5]。
促使“非遺”文創的創新性發展除了社會、經濟等因素外,“非遺”本身所固有的文化生態自覺性也是重要的發展因素。因為全球化的視野及新技術和手段的文化更新,“90 后”“00 后”的代際文化差異等因素,這種文化的生態變化也造成了傳統文化敘事方式和接受模式的巨變。傳統的民族神話、傳說、戲曲的影視化、青年化、動漫卡通化都已經超越了當前文創的狹義概念,而創造了一種全新的文化生產范式,是一種涵蓋全社會的文創生產。針對當前錫伯語使用現狀,一些錫伯族機構和組織用錫伯族語翻譯動畫,通過民族學校的語言課堂、地方電視臺、網絡等渠道播放,以期吸引青少年兒童。這些做法雖然取得了一定的成績并積累了經驗,但也面臨很多的問題,比如版權,但是更大的障礙是如何更深層地達到文化傳播、傳承發展的目的?!断擦寢尩膫髡f》之核桃孩系列動漫,這個系列作品包含有系列動畫、繪本、小游戲等多種形式,選取喜力媽媽為切入點使用錫伯族民間故事核桃孩加以改編,并融入大量時代元素,使用漢語和錫伯族語配音,探索用錫伯族傳統文化與流行動漫構建一條新的文化傳播與傳承的可能。這個創作過程就是建立在傳統文化資源創新的基礎上產生的,其原有的傳統邊界和樣式與其他新文化模糊重疊,以一種全新的文化樣式不斷衍生展示其新貌,融入當代社會生活,進而獲得了新的傳承與發展生命力。
文創產品的核心是文化感和文化體驗的融合。文化感需要結合現代人的市場需求,將獨特的錫伯族“非遺”元素和文化基因轉化為場景和故事,通過技術性和藝術性的融合創新,打造全新的體驗,才是文創產品培育和發展的核心。
“非遺”文創最重要的應用領域就是傳統“非遺”手工藝產品的文創化,手工藝的多樣性決定了標準的不確定性,有必要厘清“核心技藝”的概念,邱春林對于傳統手工藝視角下的“核心技藝”解釋是:“有關手工藝的知識經驗,在民間最普遍的存在,形式是主觀的,紀實性的,因材因時因地而異的,這里頭人的因素、時間因素、空間因素、物質因素都是影響手工藝質量的變量。手工技藝的本質不是工具所蘊含的技術性,而是個體的技能技巧,盡管變化是手工藝的常態,但對于任何一門傳統手工藝而言,變中總有相對不變的因素,否則就既沒有什么傳統可言,也沒有它獨立存在的價值,我把這種相對不變的內核稱作決定某門手工藝獨特性的‘核心技藝’?!盵6]由此可見,手工技藝品質價值之美是其不變的核心,這是進行文創轉化必須堅持的基礎。
錫伯族刺繡具有較為鮮明的中國北方漁獵及遷徙文化特征。主要用于服飾等日常生活用品,圖案多以表達吉祥意義的牡丹、仙鶴等動植物為主。當前,錫伯族刺繡因傳統的手工刺繡市場低迷,機繡被大量使用,機繡的產品多用于普通服飾、手提包、裝飾畫、香包、家庭日用,制作快、價格低,產品結實耐磨損,作為一種普通生產手段,機繡有其積極的一面。但更多涉及核心技藝層面的如描金、串珠、鑲嵌、彩漆、雕花等工藝,則必須依靠手工來完成,而這一部分正是錫伯族刺繡傳統技藝的精髓。但我們依然看到機繡所體現出的社會價值,無論是手工還是機繡,精雕細琢的品質都是前提,所謂帶著溫度的匠人精神正是在這一針一線中體現的。在科技不斷進步發展的環境下,如何區分機械生產與手工制作的界限,機械工具的使用要保留在“工具”的范疇,切不可盲目無邊界使用,在相對的條件下如何保留核心環節的手工之美。尤其是在一些以手工藝為核心的文創產品中,要堅持保留手工制作精雕細琢的技藝原則。
每一種工藝所包含的文化是不同的,都具有其獨特的地域或民族特性。其制作及使用的習俗和它們所生存的社會空間,所蘊含的獨特傳統文化和世代口口相傳的技藝,技藝是載體,其所載的文化才是其本質的核心?!拔幕俏膭摰撵`魂,文創是文化的載體。手工藝是能夠讓人們觸摸到的傳統文化,能夠體驗到的人文歷史,在服務生活和社會教育上具有獨特的文化價值,但傳統手工藝長期被知識產權所忽略。通過與文創設計的結合,傳統的時尚美學讓現代人得以分享。在手工藝文化資源IP 轉化的過程中,文化是核心,設計是最為具體的落地形式?!盵7]
錫伯族傳統圖案是經過千百年歷史和文化積淀下產生的,是錫伯族傳統文化的經典視覺符號。伴隨錫伯族的發展,幾百年來幾次大的民族遷移,同其他各民族不斷交流融合,使得他們吸收了東北地區滿、漢、蒙及新疆維吾爾、哈薩克等民族而形成了內容豐富、形式多樣且獨具民族設計美學思想內涵的錫伯族傳統圖案。在各種外來文化與本土文化的交融與碰撞中,只有將具有鮮明民族文化特征的視覺符號植入文創產品中,才能使其成為傳播文化的橋梁,彰顯民族特色,這些設計實踐對弘揚民族文化,建設當代社會精神文化,構建和諧社會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8]。
文化的生長有特定的土壤,又在不斷適應新的時代,每個時代都在利用新媒介讓文化呈現出一種新的形式?!盎ヂ摼W+”背景下產生的多種數字媒體技術,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方式,讓文化延續到我們生活中是文創的使命,也是文創的方式和理念。將新技術作為文創的媒介就是讓文創和互聯網生活建立密切聯系,新媒介和文化內核融合的文創,不僅使信息傳達變得更高效,也使體驗文化的過程更有趣味性,寓教于樂,寓文創于樂[9]。在信息爆炸的互聯網時代,基于數字技術的新媒體已經密切地融入我們的衣食住行中,成為現代日常生活不可分割的部分。基于移動互聯網的 APP 、“U 化博物館”、“抖音”及各種自媒體傳播方式和手段不斷拉近個體與群體、個體與個體之間的互動交流,其即時性、趣味性、個性化讓信息傳播的傳遞更加精準且便捷。
新媒體與文創的融合不止于技術層面,更應是一種文化與文化之間的交互與融合,而其文化屬性的融匯碰撞就可能產生新的文化形態,給“非遺”文創提供了更加廣闊的空間和土壤,同時又拉近了傳統與現代的距離,使其更好融入生活。
“非遺”與文創的創新轉化并不是簡單的相加,而是需要尋找適合的定位形成恰當融合。首先,在項目的選擇上,錫伯族“非遺”項目數量眾多,種類多樣且內容豐富,這就需要適當的選取,適合且適當是關鍵;其次,在創作中要確定先后和主次的關系,基于現代設計體系的文創設計要以“非遺”文化內涵為核心,而絕不是簡單的復制使用,時刻堅持以“非遺”為先。正如:“表面看上去我們在幫助傳統民藝探尋新的發展路徑,其實是民藝在給我們不斷地提供心靈的滋養;不是民藝缺失現代性,而是我們的現代文化斷層太嚴重。難點是掌握文化話語權的人們如何甘當客體,與手藝人共生發展?!盵10]
錫伯族“非遺”是記錄錫伯族集體記憶的集中體現,這種記憶是一個動態發展并不斷累積的過程,在其中會觀察到新傳統產生的痕跡和影子,這種創造的過程,是文化的創新及不斷衍生創造的過程,包含了新文化的產生。這一過程也從單一民族文化的領域進入地域文化共同體之中。在這一過程中,要關注傳統的“非遺”文化被解構甚至消解及如何被重構和創造,這也是“非遺”資源進行文創轉化的核心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