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麗娜,宋依洋
(1.遼寧師范大學海華學院 中文系,遼寧 大連 116400;2.沈陽科技學院 黨群工作部,遼寧 沈陽 110166)
20 世紀30 年代,當祖國蒙羞遭難、日本法西斯大肆入侵、中華民族面臨生死危亡的時候,一群具有抗日救國思想的文學青年聚集到冰城哈爾濱,以戰斗的姿態投入到反滿抗日的文藝救亡斗爭之中。他們以筆為槍、以文抗敵,用飽蘸血淚的文藝作品發出了對日本法西斯的強烈控訴,以充滿烈火硝煙的文字反映了東北人民艱苦卓絕的抗日斗爭,為中國的抗戰文學和世界反法西斯文學掀開了序幕,向20 世紀三四十年代的文學園地輸入了生氣勃勃的陽剛之氣。他們就是那個年代馳過中國文學天際的耀眼星群,就是后來被文學史家稱作“東北作家群”抑或是“東北流亡作家群”的東北現代文學新軍。多年來,學界對東北作家群的群體研究較多,對東北作家群作家的作品論析也比較全面。然而,筆者覺得有一個重要的問題被忽略了,那就是東北作家群究竟是怎么崛起的?其歷史因緣和時代條件是什么?一直以來,對東北作家群崛起的因緣學界一直沒有細致的探究過,或是缺席失語、語焉不詳,或是簡單敘說,輕輕繞過。總結梳理這些簡單的敘說和論述,大致有兩個觀點:一是“自然生發論”,主要以北京大學王瑤先生主編的《中國新文學史稿》等為代表,認為東北作家群的崛起是那個國破家亡時代的形勢使然,是民族危亡的現實自然催生的;二是“文友結合論”,主要以王科、徐塞的《蕭軍評傳》,張毓茂的《跋涉者——蕭軍》,史建華、王科的《舒群年譜》為代表,認為東北作家群是聚集在哈爾濱的一群文學青年,在抗敵御侮中,在共同理想、共同愛好下自動組合的作家群體。這兩個觀點,幾乎成了學界的主流觀點,因此很少有質疑或提升的建議,這也就造成了東北作家群研究中遺留的一個缺憾。且由于該觀點長期為學界所認同,因而影響了我們對中國現代文學史的清晰認識與重構。不可否認,研究者的這些觀點和說法都有一定道理,但是,這些觀點沒有深刻揭示東北作家群崛起的真正原因、時代契機和條件;沒有在更高的站位上,以更廣闊的視野,從政治、經濟、文化,內因、外因,表面、深層等多個維度來探尋、索解其原因,故而沒有能夠得到完整、全面、正確、深刻的答案?;诖?,在諸位學者專家研究成果的基礎上,依據獲得的相關資料及所做出的思考,我們不揣冒昧,對東北作家群崛起的因緣作了如下新的詮釋。在筆者看來,東北作家群的崛起,主要源于以下五個因素。
東北作家群的崛起,首先在于20 世紀30 年代社會生活現實的痛苦孕育。
1931 年,日本帝國主義侵略者在沈陽柳條湖邊炸毀了中東鐵路,策劃了罪惡的九一八事變,隨后發動了對中國的野蠻侵略戰爭,第二次世界大戰由此拉開了序幕,中國人民14 年抗日戰爭自此肇始。在這個炮聲隆隆、血淚斑斑的歷史時期,中國、亞洲乃至世界的政治格局都發生了變化。中國國民政府的軟弱腐敗、日本法西斯侵略的窮兇極惡、東北三省的閃電般淪陷,使巍巍華夏處于風雨飄搖之中。美麗富饒的東北大地慘遭倭寇踐踏,三千萬東北各族同胞一夜間淪為東洋奴隸。中華民族真的到了最危險的時候。從黑龍江到渤海灣,從長白山到山海關,正如毛澤東詩歌《七律送瘟神》所說:“千村薜荔人遺矢,萬戶蕭疏鬼唱歌。”[1]然而,“獨有英雄驅虎豹,更無豪杰怕熊羆”[1]231。頂天立地的中國人民怎能屈服倭寇的蹂躪,忍看神州山河破碎;東北各族群眾怎能容許外敵侵占家園,在我們生存的熱土上殺人放火、胡作非為。同國民政府的不抵抗政策針鋒相對,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東北人民的抗日斗爭如火如荼、風起云涌,抗日義勇軍、抗日聯軍在東北大地奮不顧身、英勇殺敵,書寫了驚天動地的抗日救亡歷史。楊靖宇、趙一曼、趙尚志、馬占山、黃顯聲、鄧鐵梅、李兆麟、陳翰章……一串串閃光的名字,記錄了中華民族的悲壯反抗;遼西大捷、江橋抗戰、長白伏擊……一個個戰役的勝利,宣示了這個民族的不可戰勝。“火烤胸前暖,風吹背后寒”[2],“青山處處埋忠骨,何必馬革裹尸還”[3],中華英烈驚天地、泣鬼神,名垂青史。當時,投身偉大的反法西斯戰爭和中國人民的抗日救亡戰爭是中華民族生死存亡的首要任務,而如何反映時代精神、如何描寫中國人民的偉大斗爭、如何鼓舞人民抗戰的意志,是嚴峻的現實向文學提出的急切的責無旁貸的任務。大敵當前,每一個有責任感的作家、每一個有民族自尊心的中國人怎能無動于衷、作壁上觀?東北的一批文學青年就是在這個歷史的拐點,向時代報到,向敵人進擊,以筆做刀槍進行絕地反擊,在偉大的民族抗爭洪流之中,記錄了中國人民的悲壯斗爭,發出了戰斗的吼聲。習近平說:“文藝的性質決定了它必須以反映時代精神為神圣使命?!薄耙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文藝,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精神。任何一個時代的經典文藝作品,都是那個時代生活和精神的寫照,都具有那個時代的烙印和特征。任何一個時代的文藝,只有同國家和民族緊緊維系、休戚與共,才能發出振聾發聵的聲音?!盵4]習近平的這段論述,可謂是對當年東北作家群崛起因緣的最精準的詮釋?!皷|北作家群的作家們,不論是流亡者還是留守者,都有不同尋常的業績……他們的業績,在中國的抗戰文學史乃至整個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占據著重要的地位。”[5]在“藝術的成就上和反映時代的深度和廣度上,都逾越了我們的文學的一般水平?!盵6]正如王富仁指出的,“真正為中國新文化、新文學注入了更飽滿、更充沛、更堅韌的民族意識和民族精神的,在30 年代,是東北作家群的創作?!盵7]挺立時代洪波巨流中的弄潮兒在民族救亡號召的激勵下沖向了抗日戰場;歷史與時代賦予的戰斗契機為他們搭建了文學報國的舞臺,使他們能夠在白山黑水間譜寫出戰斗的青春之歌。
正如人們所說,作家是時代的產兒,詩人是歷史的驕子。時代、歷史是文學的孵化器,東北作家群的崛起何嘗不是如此。這群年方弱冠的東北文學青年,就是在大時代的風雨中起飛的。他們牢記民族和歷史的重托,在瘡痍滿目的東北大地上,異軍突起、橫空出世,前仆后繼、揮斥方遒,走進了中國現代文學歷史之中。
眾所周知,九一八事變之后,面對國家危亡的形勢,中國共產黨在第一時間發表了《八一宣言》,提出了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口號。號召全國同胞們緊密團結起來,組成最廣泛的抗日民族愛國統一戰線,驅除日本帝國主義,消滅侵占中國領土的敵人。
按照中共中央的戰略部署,中國共產黨滿洲省委北遷哈爾濱之后,立即在東北大力宣傳、動員、組織廣大人民群眾,投入抗擊日本法西斯侵略者的斗爭。1932 年1 月,中國共產黨滿洲省委任命省委軍委書記楊靖宇(馬尚德)兼任哈爾濱市委書記。到任后,楊靖宇和中國共產黨滿洲省委常委兼職工運動委員會書記金伯陽,以及東北抗日聯軍第六軍代理軍長、北滿臨時省委特派員黃吟秋多次找上海左翼作家聯盟派回哈爾濱開展工作的共產黨員金劍嘯研究工作,指示他與時任哈爾濱市東區區委宣傳委員的羅烽和他的妻子白朗團結協作,共同搞好宣傳、辦好報紙,負責文學藝術界的抗日救亡,開展反滿抗日文藝活動,并傳達了省委的明確指示:“今后,由你們共同負責開展北滿革命文藝運動,團結左翼文化人,組織隊伍,盡量把報紙抓到手,利用輿論陣地宣傳反滿抗日,擴大黨的影響。”[8]根據省委的指示,金劍嘯立即開始組織文學抗戰團體。他首先找到了抗日兵變失敗的蕭軍,兩人有共同的民族解放訴求,自然建立了深厚的革命情誼,“蕭軍認識金劍嘯,是在塞克、舒群、羅烽、白朗等之后,然而,金劍嘯通過蕭軍的關系,卻結識了蕭紅、駱賓基、梁山丁、方未艾、林玨,他們又通過金劍嘯認識了羅烽、白朗、舒群、金人、楊朔、于黑丁……在這里,金劍嘯起到了穿針引線的作用?!盵8]79這樣,原來在哈爾濱單槍匹馬、各自為戰、很少溝通的從事抗日文化活動的愛國志士,在金劍嘯的聯絡下團結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作家群。在中國共產黨滿洲省委和哈爾濱市委領導的關懷和幫助下,在中國共產黨黨員金劍嘯、舒群、羅烽的直接領導下,蕭軍與蕭紅等進步作家、詩人、畫家都積極投身到左翼抗日文化隊伍中來,構建了反滿抗日、開展左翼文藝運動的基地——牽牛坊文藝沙龍。沙龍隨后又成立了“維納斯畫會”“星星劇團”,在哈爾濱開展抗戰文藝活動。1932 年夏天,哈爾濱遭遇特大洪水,哀鴻遍野、災民滿城。市委書記楊靖宇蹚著沒膝深的積水,找到了心急如焚的金劍嘯,傳達了市委的指示:災情嚴重,人民受苦受難,處于走投無路的生死線上,我們必須立刻救濟![8]85按照省市委的指示,金劍嘯立刻踏著大街小巷的淤泥,四處奔波組織,先后與蕭軍、蕭紅、白濤、王關石、馮詠秋等幾位愛國進步畫家、作家,歷經千辛萬苦,成功舉辦了助賑畫展和助賑義演,并將義賣義演的錢款全部捐給災民。同時,他們還主動向反動文化媒體進攻,通過各種關系沖破復雜壁壘,占領了文學副刊陣地,先后創辦了《哈爾濱新報》的《新潮》副刊,長春《大同報》的《夜哨》副刊,以及原有的哈爾濱《國際協報》的《文藝》周刊等。他們以這些副刊為陣地,在敵人的心臟地帶打造了東北淪陷區抗日文學的堡壘,發表了大量進步文藝作品,隱晦曲折地發出了抗日反滿的戰斗吶喊,激發了人民的民族意識和斗爭意志。從大量的史料看,在東北作家群形成崛起、團結戰斗、碩果累累乃至流亡關內、各自為戰、匯入主潮等各個歷史階段,作為黨的代表和思想引領者的金劍嘯、舒群及羅烽,在其中做出了很大的貢獻。他們是省市委組織派遣到東北作家群中黨的領導者。在他們的領導下,這些東北文學青年,以中國共產黨的革命理論作為自己的指導思想,以馬列主義文藝思想作為自己的創作指南,揮灑筆墨,為中華民族的抗戰吶喊高歌,其歷史作用功不可沒。
東北作家群的崛起還與早期成立的黨的外圍組織“春潮社”密切相關。1918 年,由俞平伯、傅斯年、羅家倫等北大文學青年牽頭,成立了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頗有影響的春潮社。該社在倡導新文學、培養青年作家方面雖然不能與文學研究會、創造社等社團相比,但也同樣為新文學的發展做出了很大貢獻。然而,多年來由于史料的缺乏和遺失,我們卻忘記、忽視了黨在東北引領進步文學青年成立的春潮社所發揮的作用。
通過多方考察調研、收集資料,我們方才初步了解到這段被埋沒多年的歷史事實。東北的“春潮社”是20 世紀20 年代初在哈爾濱成立的,該社的社刊名為《文藝》,是依托中國共產黨控制的進步報紙《晨光報》創辦的文藝周刊。該周刊宣傳馬克思主義文藝思想,發表了大量的革命文學作品,在東北文化界影響很大。據哈爾濱市地方史志記載:周刊的作者“除哈爾濱的文藝愛好者之外,還有遼寧的進步文藝社團春潮社和啟明社的成員……1926 年1 月,期發數增加到五千多份,居哈爾濱民辦報紙的首位?!盵9]1926 年4月,沈陽成立的春潮社是哈爾濱春潮社的發展和壯大。《沈陽方志》記載:當時,“在黨團組織的直接領導下,(沈陽)第一師范部分愛好文學的進步學生,組織了一個共青團的外圍組織春潮社。借以宣傳革命思想,發展黨團組織。春潮社負責人周東郊(周暢春)擔任社長。7 月間,春潮社擴大為社會團體,草擬章程,在大西門里美術專科學校正式成立春潮社……出版文學刊物——《漫聲》,宣傳革命文學?!盵9]借助中國共產黨掌握的報紙文藝副刊,東北的春潮社可謂是風生水起、春潮洶涌,當時,東北各地的報紙副刊幾乎都成了春潮社的活動基地。哈爾濱《晨光報》的文藝副刊就是發表春潮社成員進步文學作品的最為重要的平臺,在當時的東北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力。1926 年,《晨光報》因為“鼓吹赤化”,發表反對軍閥戰爭的文學作品,被軍閥張作相查封,兩年后才得以復刊。為了繼續開展進步文藝活動,受中國共產黨影響的進步人士、曾經擔任《晨光報》副刊編輯的趙惜夢應《國際協報》主編的邀請,擔任了該報的副刊編輯。來到《國際協報》后,趙惜夢在報紙版面很緊張的情況下,千方百計地開辟了綜合性副刊《國際公園》;接著還以《國際協報》副刊附頁的形式創辦了《綠野》《薔薇》《燦星》《蓓蕾》四種新文學刊物,給革命文學作品開辟了園地,在當時的東北產生了轟動效應[9]。而《國際協報》等進步刊物,正是后來東北作家群的作家發表作品的陣地。
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春潮社和這些報刊的出現,為20 世紀30 年代東北作家群的出現做了必要的思想準備、組織準備和陣地準備。
東北作家群的崛起,還得力于魯迅先生的熱情扶持和中國左翼作家聯盟(以下簡稱“左聯”)領導的全力幫助,得力于當時文壇形勢的轉型契機。
20 世紀30 年代的中國,蔣介石“攘外必先安內”的流毒極其深廣、泛濫四方。在不斷瘋狂剿共的同時,國民黨政府對日本法西斯的侵略茍且偷安、軟弱退讓,投降風潮此伏彼起,使得東北大片國土淪入敵手,國家命運岌岌可危。當時,由于國民黨宣傳部門對左翼作家的極力打壓、瘋狂圍剿,致使革命文學的陣地受到重創,革命文藝力量遭受很大損失,抗日文學作品很難問世。而在反動勢力主導的文壇上,則是“暖風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一些御用文人對中華民族面臨的危亡形勢視而不見,對廣大人民群眾的抗日要求聽而不聞,反而以香艷肉欲、感官刺激、武俠游仙、才子佳人、絕望頹唐、懷舊哀傷等作品麻醉百姓、毒害讀者。針對這種助紂為虐的非正常文學態勢,魯迅等左翼作家在中國共產黨的支持下,以犀利的筆觸剝開了這種偽文學的險惡用心,發出了抗日救亡的戰斗召喚。也恰恰在這個時候,魯迅發現了流亡關內的東北作家的戰斗作品,發現了文壇上久違的英雄剛健之風,激動不已的魯迅立即對其進行熱情的扶持,使得這些東北作家異軍突起、一鳴驚人,沖上了左翼文壇,在關內文學界刮起了一股猛烈清新、健朗雄強、氣勢澎湃的東北大野颶風。這些東北作家報道了萬寶山下的英勇抗爭、描述了八月鄉村的戰斗槍聲、皴染了生死場上的不屈個性、繪制了科爾沁草原的反抗圖景、掃描了遼河兩岸的民族覺醒,其作品主題指向正如魯迅在給蕭軍《八月的鄉村》與蕭紅《生死場》所做的序言中所說的:“不知道是人民進步了,還是時代太近,還未湮沒的緣故,我卻見過幾種說述關于東三省被占的事情的小說,這《八月的鄉村》,即是很好的一部,……作者的心血和失去的天空,土地,受難的人民,以及失去的茂草,高粱,蟈蟈,蚊子,攪成一團,鮮紅的在讀者眼前展開,顯示著中國的一份和全部,現在和未來,死路和活路……”[10]魯迅還說,這本書向全世界宣告“中國民族的心”[10]2是無法征服的!同樣,對于蕭紅的《生死場》,魯迅也斷言,這本書會給讀者“以堅強和掙扎的力氣”[11]。此后,魯迅還在病中給端木蕻良寫了多封信,鼓勵指導他的東北抗戰文學創作。緊接著,“左聯”的領導和評論家也紛紛撰文,為東北作家群蕭軍、蕭紅、李輝英、端木蕻良、舒群、羅烽、白朗等的作品擂鼓助威、吶喊高歌??梢哉f,正是由于魯迅及“左聯”作家對東北作家群創作的首肯和導引,使得那時文壇的時尚柔弱之風才得以逐漸消減,民族正氣的熾烈情感、中國精神的文學表現才成為文壇的魅人風景和豪壯大觀。應該看到,若沒有魯迅及“左聯”作家的大力幫助與扶持,單是九一八事變國破家亡猛烈的促動及東北人民英勇抗戰形勢賦予的靈感,還很難說能夠形成東北作家群。也就是說,“魯迅的存在使東北文化在無根的漂泊中向母體回歸而得到接納。以哈爾濱為主體的東北作家不僅提供了文化抗戰的文本,也使他在左翼文學遭受革命陣營內外打擊的寂寞之中于青年身上看到了希望,在國土論陷的痛苦無奈中實現了文學守土的切望。”[12]
總之,魯迅和“左聯”的及時熱評和褒揚,是東北作家群得以崛起騰飛的重要因緣和力量。
東北作家群的崛起,還不應忽視中東鐵路及俄蘇文學輸入的影響因素。
眾所周知,東北作家群是東北現代文學發展的高峰,也是中國現代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八浴亩窢帯汀娘w濺’于日寇侵略的血污中誕生,以粗獷‘自然力’的文學審美融入30年代上海左翼文壇。其生成取決于哈爾濱傳播馬克思主義俄蘇文學的紅色之路、華洋雜處的城市文化底色和自由表述的城市文化精神兩大地域資源。內在驅動來自‘五四’新文學向階級、群體、家國敘事轉型和馬克思主義俄蘇文學本土化的需要?!盵12]這其中,“紅色之路”即中東鐵路及俄蘇文學的影響的確是至關重要的因素。當時,蘇聯接管中東鐵路后,派遣了大批蘇共黨員來哈爾濱和東北工作。同他們一起“來”的,還有馬克思主義和俄蘇文學。中東鐵路的存在,使哈爾濱成為向東北乃至關內傳播馬克思主義和俄蘇文學的中心。在這里接觸了馬克思主義和俄蘇文學的文學青年,逐漸成為東北本土的左翼作家。他們的革命活動和辛勤寫作,又使哈爾濱成為紅色文化的傳播中心。當時,中國共產黨領袖、左翼作家聯盟領導人瞿秋白,就盛贊過“哈爾濱是中國少有的、得共產風氣和俄蘇文學風氣之先的城市”[12]。在哈爾濱,有大量的馬克思、恩格斯的俄文版書籍,還有大量的俄蘇經典文學原著,形成了向東北乃至全國傳播馬克思主義和俄蘇文學的地緣輻射優勢。由于中東鐵路當時由強勢的蘇聯管控,一時間,日偽統治者也無能為力、無可奈何。因此,即便在日偽法西斯統治下,馬克思主義和俄蘇文學的影響也仍然如熊熊燃燒的烈火,在地下運行,并越燒越旺。在這種革命的進步的文學氛圍中,無疑,東北作家群也是汲取了這些域外革命文學的豐富元素才得以迅速成長、壯大起來。據史料記載,金劍嘯、舒群與蕭軍等東北作家群成員,不但閱讀了大量的俄蘇文學作品,而且還以俄蘇文學為范本進行文學創作。他們寫作的詩文都“潛伏”著俄蘇文學的某些因子。不啻如此,甚至他們喜愛的高加索、哥薩克的服飾,都昭示著其審美觀念是在向蘇聯看齊。
綜上所述,在中華民族生死存亡的關頭,東北作家群的崛起成長和形成氣候是多元多維因素作用的結果。也就是說,除了時代歷史的孕育、中國共產黨的堅強領導、文學社團“春潮社”的積極宣傳推動、魯迅與“左聯”的扶持之外,紅色之路輸送來的馬克思主義、紅色文化和俄蘇文學,也應該說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客觀存在??傊?,東北作家群不僅是中華民族氣節的堅守者和中國精神的高揚者、抗戰文學創作的肇始者和救亡文學的中堅群體,其作品還成為東北現代文學在那個歷史發展節點的主脈、坐標和重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