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申
(河北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 河北 石家莊 050024)
《漢書·藝文志》所收錄之雜家書和歷代志書中的雜家文獻有很大不同,在種類、數量、性質、收錄標準和定義注解等方面均存在差異。《隋書》以后,這種差異的不斷擴大,體現了雜家由掌握某種專門知識且獨立自主、與諸子地位相等的學術派別轉變為地位附屬、性質不正的一種分類,成為囊括古今雜糅的學術收納盒。[1]
歷代官藏之書籍,莫阨厄于秦,莫富于隋大業及唐開元,隋大業嘉則殿存書三十七萬卷。[2]503《2隋志》成書時代最近《漢志》,尚能稍稍存繼班固著錄之宗旨并承有其余緒,其后歷代志書所著錄之雜家書與《漢志》之雜家相去愈遠。以雜家書為例,歷代志書所著錄諸子類雜家,所涵蓋囊括范圍的變化是比較大的。就整體而言,雜家類著作的總的數量是呈上升狀態的,但雜家類著作所涉及范圍的廣度也是在不斷擴大的,同時,與《漢志》雜家著述相類相近的著述卻是在不斷減少的。以涉及“兵政攻伐”事為代表的雜家類書而言,《漢志》為最多,因其占據絕大多數故已能作為先秦、漢雜家的代表性特征,而《隋志》又次之,舊、新《唐志》已難覓蹤跡,更遑論其后。以兵政武事為代表的這類周秦漢著述因何被列為雜家類,又為何被東漢官府、士人這兩個政治和學術體系所認可,要弄清這些問題,那就必須著眼于“雜家”定義并以其源流為落腳點來進行考察,徹底廓清“雜”“雜家書”與“雜家”的聯系和區別,正確理解秦漢時人所論及“雜”的真正本意。
班固秉承向、歆父子之意,裂先秦學術為十家九流,其中“雜家”自成為一家、一流。張舜徽在談及《四庫提要》“黃虞稷《千頃堂書目》”時說到,“考之周秦百家諸子,未嘗見有‘雜家’之名。唯孫卿子曾言‘雜能旁魄而無用’,楊汝士之子倞注以雜能為多異術,張舜徽認為或即指雜家之徒言之。然周秦漢時所言之學派,究察無有此名;而為雜家學者,亦未嘗標注雜家之目。司馬談《論六家要指》,其中亦未列著雜家。故張氏以為雜家之名蓋起于劉歆、班固簿錄群書之時,其悉以書為分類而不依人分類。其于兼括諸家思想之書,不能分屬于諸家之中者,盡將其歸入雜家。其名既立,后之簿錄群書者多因之耳”[3]114。筆者認為張說之前者為是,今存諸子文獻及其他史料并不見有雜家之名,故學者多認為雜家之名當始于劉歆而首見著錄于班固。而其后所言,以前文所考雜家類著述多涉及兵政或撰著者多有軍旅背景的角度來看,張氏后說則未必如是。雖然《隋志》以后史志常多將不能分類于諸子之書囚之于雜家類,但以今時尚存文獻來看至少秦漢以降唐初以前則未必如是,況且史學研究也不能以后概前,否則一概之論難免淪為經驗之談。
校讎群書必有一定之規,一時更有一時之法。馮友蘭認為雜家這個稱謂、稱呼是劉向、劉歆父子創造的。[4]154-155但觀《諸子略》之九流十家,皆本于王官起于王道衰微之時,其淵源流長,發于春秋末期而盛行于戰國,雜家者流雖歷經秦漢卻傳承有序,至班固時尚能自成一家。且以劉向校錄書籍慣例來看,“中書本號,或曰《國策》,或曰《國事》,或曰《短長》,或曰《事語》,或曰《長書》,或曰《修書》”[5]1195。劉向以時次列、除去重復后,以為此書乃戰國時游士輔佐其任用之國,多載為國出策謀劃,故宜定書名為《戰國策》。又《漢志》源出《別錄》《七略》,是可知當在向、歆時已普遍有“雜家”之稱,雜家之號源自世俗公認之說,不當是班固自創之詞。今或有學者以為“雜家”一詞出現更早,當在《史記》著書時已有此稱。
《史記·韓長孺傳》:御史大夫韓安國者……嘗受《韓子》、雜家說于騶田生所。
《漢書·韓安國傳》:韓安國字長孺……嘗受《韓子》、雜說鄒田生所。
《史記·公孫弘傳》:丞相公孫弘者,齊菑川國薛縣人也……年四十余,乃學《春秋》雜說。養后母孝謹。
《漢書·公孫弘傳》公孫弘,菑川薛人也……年四十余,乃學《春秋》雜說。
顧頡剛等點校的中華書局《二十四史》本將“《春秋》”和“雜說”連讀,其中間沒有標點,應是認為公孫弘所習雜說乃是關涉《春秋》的雜說。而《韓子》與“雜家說”之間則有頓號,顯然沒有聯結成詞,《史記》與《漢書》區別也僅僅是后者將“雜家說”換成了“雜說”。雖然中華書局本《史記》和《漢書》在二詞間均有頓號標點,但也有學者表示了不同看法,認為此處依然當與“公孫弘學《春秋》雜說”一樣連讀。如金德建指出“《韓子》雜家說”于此處應當連讀,[6]王子今則稱引司馬貞《索引》案“安國學《韓子》及雜家說于騶縣田生之所”認為此處應當分讀。[7]陳志平認為所謂關于連讀的《韓子》雜家說,意即指司馬遷把《韓子》和“雜家”并稱,似乎指的是韓非子著述于書中的內容具有雜家的傾向。他指出據《漢志》所言雜家是“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陳志平認為從今本《韓非子》進行考察能夠發現韓子確有這種貫通兼采的綜合精神。[8]250需要指出的是,前文已經說明了《漢志》雜家書多涉及兵政之事或撰者多有軍事背景,以此看來韓安國亦不例外。韓安國雖為政客,但其于軍旅事之成功卻在其政治生涯中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未嘗不是其學受“雜家說”的佐證。
《史記》卷一〇八載:七國反叛時,梁王武使安國、張羽為將,捍吳兵于東界。張羽力戰,安國持重,以故吳不能過梁。吳楚已破,安國、張羽名由此顯。
《漢書》卷三五:梁使韓安國及楚死事相弟張羽為將軍,乃得頗敗吳兵。
《史記》卷一一三:于是天子多南越義,守職約,為興師,遣兩將軍往討閩越。司馬貞曰:王恢,韓安國。兵未逾嶺,閩越王弟余善殺郢以降,于是罷兵。
《史記》卷一一四:至建元六年,閩越擊南越。南越守天子約,不敢擅發兵擊而以聞。上遣大行王恢出豫章,大農韓安國出會稽,皆為將軍。
《漢書》卷二七:武帝元光四年四月,隕霜殺草木。先是二年,遣五將軍三十萬眾伏馬邑下,①師古曰:“謂御史大夫韓安國為護軍將軍,衛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太仆公孫賀為輕車將軍,大行王恢為將屯將軍,太中大夫李息為材官將軍。”欲襲單于,單于覺之而去。
《漢書》卷九四:漢伏兵三十余萬馬邑旁,御史大夫韓安國為護軍將軍,護四將軍以伏單于。②《史記》卷一一〇載同。
《漢書》卷六九:孝武即位,設馬邑之權,欲誘匈奴,使韓安國將三十萬眾徼于便墬……
《漢書》卷五二:上素聞安國賢,即召以為北地都尉。
《史記》卷一〇八:衛尉安國為材官將軍,屯于漁陽。
《史記》本傳:上復以安國為中尉。歲余,徙為衛尉。
以上所列韓安國事跡只是他生平活動中的一部分,安國從事軍事領域相關工作是貫穿他的一生的,甚至從相關史料記載中可以看出安國作為一個將軍所取得的成就遠遠比他作為一個政客多得多。司馬遷推崇安國,認為“七國之亂”梁之所以得存就是賴安國之力,持重對于力戰,褒揚贊美之意非常明顯;“馬邑之謀”時為五將軍之首,以護軍將軍領四將軍,李廣亦在其下;衛尉掌宮門衛屯兵,中尉掌徼循京師,均是京畿衛戍的關鍵軍事力量,是秦漢時期公卿百官中武官序列的重要組成部分。觀安國生平履歷,由軍事能力而顯名于世,又卒于衛尉之職,可謂成也將軍終也將軍。安國雖無著述傳世,但從其學受雜家說以及其突出的軍旅生涯并結合前文論述可知,雜家說與《韓子》分讀是有一定的道理的,也從側面證明了雜家與軍事的密切聯系。
今人研究歷史,尤其是年代久遠的秦漢史,難免易為思維方式和思考角度所束縛,在這方面甚至古人也難以避免。后人看到《漢志》著有雜家,并且班固還指出了雜家學術的特點“兼儒墨,合名法”,今人首先思考的就是“雜”字現代的字面本意而忽略文字釋義的變遷,習慣性認為這是一類學術駁雜、兼容百家思想的家派,所以古人今人對“雜”字的不同理解和用法以及字體簡化帶來的影響等問題,就不可避免地引起學者對“雜家”一詞真正釋義的爭論。又如張雙隸指出,所謂雜家之雜,非是雜糅之謂,乃是匯聚的意思。[9]25但這種說法無非也是前一種觀點的變體,歸根到底還是認為雜家就是雜糅匯集會聚眾家學說的學派,雜字一如其意。要正確理解班固《藝文志》中雜家的真正含義,就要考察并梳理雜、雜家和雜家書三者之間的區別和聯系。“雜”字及其詞組常見于秦漢史料,雜字的意義在秦漢時相當廣泛而并不僅僅只有駁雜之意。今本《新華字典》中“雜”字僅有兩種解釋,其解一為“多種多樣的,不單純的”,二是“混合”,加以班固兼、合之說,有鑒于此,是故學者多認為雜家為兼合雜糅各家學說的學派。但周秦漢時,雜字用處頗廣,含義較今也更豐富。以《史記》《漢書》為例,“雜”尚有他意。
首先,雜者,共也。《漢書》卷七十一載“詔使公卿將軍中二千石雜識視”,顏師古注曰“雜,共也”,其他相似用法的記載還有“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10]255;“故夏、殷、周之禮所因損益可知者,謂不相復也。臣愿頗采古禮與秦儀雜就之”[10]2722;“公卿請遣宗正、大行與沛郡雜治王”[10]3097①《漢書·淮南衡山濟北王傳》亦載。;“與太子太傅蕭望之及五經諸儒雜論同異于石渠閣,條奏其對”[11]3113,又“甘露中,與五經諸儒雜論同異于石渠閣”[11]3598。其次,雜,通“集”,既并行又交會,有會和之意,“文貌情欲相為內外表里,并行而雜,禮之中流也”,張守節曰“言文飾情用,表里外內,合于儒墨,是得禮情之中,而流行不息也”。[10]1173第三,雜者,錯也,謂間錯也,“王官失業,《雅》《頌》相錯”即是,[11]1042顏師古亦注“錯,雜也”,意即雜者即錯也,“星氣之書多雜禨祥,不經;推其文,考其應,不殊”[10]3306和“然敞本治《春秋》,以經術自輔,其政頗雜儒雅,往往表賢顯善”[11]3222蓋與此似。第四,雜者,混淆也。與間錯之意近似,《漢書》卷五六載武帝制曰“廉恥貿亂,賢不肖渾淆……”,顏師古注曰“貿,易也。渾淆,雜也”;[11]250《7漢志》載有“諸子之言紛然淆亂”語,師古注亦曰“淆,雜也”[11]1701;“今秦雜戎翟之俗,先暴戾,后仁義,位在藩臣而臚于郊祀,君子懼焉”[10]68“5雜”字與此用法相類。此外,雜尚有繽紛之意,《楊雄傳》載“紛累以其淟涊兮,暗累以其繽紛”,顏師古有注曰“繽紛,交雜也”。
《康熙字典》雜字有多種寫法,清季時“襍”已非常用字,“雑”即俗雜字,于“雜”下解曰:“《廣韻》徂合切,《集韻》《韻會》昨合切,音。《說文》解作五彩相合也。《玉篇》以為糅也。《易·坤卦》夫玄黃者,天地之雜也。《周禮·冬官考工記》畫繢之事雜五色。又《禮·玉藻·雜帶注》雜,猶飾也,即上之韠也。又《玉篇》曰同也。《廣韻》曰集也。《易·系辭》雜物撰德。《疏》言雜聚天下之物。又《揚子·方言》碎也。《易·系辭》以為其稱名也,雜而不越。《疏》辭理雜碎,各有倫序,而不相乖越。又《玉篇》曰厠也,又謂最也。又《廣韻》言帀也,又謂穿也。又為鳥名,《爾雅·釋鳥》爰居,雜縣。《疏》爰居,海鳥也,一名雜縣。又《集韻》七盍切,《韻會》《正韻》七合切,音囃。《公羊傳·成十五年》諸大夫皆雜然曰:仲氏也,其然乎。《釋文》雜,七合反,又如字。”[12]136《8說文》又曰,“雜”是會意兼形聲字。小篆從衣,從集,會聚集各種衣料顏色相配合之意,集兼表聲。隸變后楷書寫作“雅”。漢字簡化后寫作“雜”。《說文·衣部》:“攤,五彩相會。從衣,集聲。”“雜”有為各種顏色相混合之意。如《周禮·考工記》:“畫繪之事,雜五色。”引申為混雜、不純。如陶淵明《桃花源記》“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又引申為眾多、紊亂、繁瑣、細碎。如“雜錯”“龐雜”。從雜字的流變及古雜字的釋義來看,《漢志》所謂雜家當是寫作“襍家”更為切合秦漢實際的。
由以上所列可以看出,“雜”字在周秦漢時期不僅僅局限于今天我們所見到的不單純的、混合的意思,并且在秦漢時期所謂“雜說”等“雜”字的意思也并非今人所慣用之雜字。元光元年(前134年)董仲舒上書對冊,倡“推明孔氏,抑黜百家”之議,后孝武從之,“卓然罷黜百家”。需要注意的是,今人所言先秦秦漢之“諸子百家”“百家爭鳴”與劉向、劉歆和班固所說的百家已有所不同,向、歆與固之徒可能認為周秦或有諸子或有百家,但是能肯定的是否認漢有百家,蓋孝武之后,世可稱家派者僅余儒術一家,其他任何一種學術、學說和家派已經不能再和儒家并稱,最起碼在官方意識形態領域止承認有儒學一家。《漢書》“罷黜百家,表彰六經”下顏師古有注,“六經,謂《易》《詩》《書》《春秋》《禮》《樂》也。百家,謂諸子雜說,違背六經”[11]212。由是可知,儒家以外之諸子,因違背六經皆盡被視為雜語雜說,“協六經異傳,齊百家雜語,藏之名山,副在京師”,六經與諸子百家相對,猶《六藝略》與《諸子略》。所以漢代所謂雜,并不是雜取各家之雜,而是相對于儒家之外諸子皆可稱雜,故號曰雜家者,周秦時當本無此稱,蓋孝武罷黜百家之后方有以此稱而名一學派,非其原稱也。
雜者,狹義上乃是相對于正統六經而言之,于其廣義而言則是儒術之外皆為雜說、雜語。在漢代時人看來六經以外之諸子皆為雜家,但班固于《諸子略》另置一雜家者流,頗為值得商榷。周秦漢時之人以諸子稱家者,蓋其學問由專門所傳授,是其生平故各有其主張,然其發言之見于文者,皆因其道術有所托寄,九家之說,各引一端,崇其所善,雖不能相通,但皆有所長,又時有所短。則雖然其平日因人事而肆應,作為論說書疏所以發明其家之學理,語雖百變而不離其宗。其后學者聚而編之,又以其承學之見聞及后師所講習者,相與發明其義并附入其中,故而成一家之學。[13]230但對于雜家之概念、雜家學派的特點以及議官之說歷代學者則各持一說,未有定論。
因王道衰微之后百家蜂出并作,班固以為諸子中僅儒、墨、法、道、農、名、雜、陰陽及縱橫九家之術可觀而稱為九流,并小說一家號為十家。成一家之言者,語雖百異但能不離其宗旨;能家之而得成一流,是其傳承有序,發自王道既微之時經歷周秦再至漢皆能考其流變,遂可稱一流。而班氏所言之九家,除雜家外其余八家皆有其學名,名號所稱也俱有比較鮮明的特征。獨雜家因雜字于先秦、秦漢時詞義眾多、又歷經千余年漢語演變,以致于后世遭遇曲解并產生眾多歧義和爭論。那么對于周秦漢雜家的正確認識和研究,弄清諸子學史上雜家的外延及其真正內涵,故不僅須考察了解秦漢時期雜家學派的概念,還應細致深入地審查雜家之學術特點,并將目錄學史上的標志性著作《漢志》和《隋志》也作為一個獨特的視角進行重新審視。
對于秦漢雜家的理解以及對雜家學派的認識,學者們爭議較大。普遍認為所謂雜家者流僅僅即調和百家而已,“雜家者,雖然雜取眾說但是卻能自立其宗旨,雜而能成家也,此所謂雜具有調和意義。但是調和并非湊合,也不是中和混合,而是免去矛盾,并兼糅眾長、去短取長,進而融合為一。此之謂調和,雜家之意義大矣”[14]1。張氏觀點能代表相當一部分學者的態度,而且還是褒贊的,相較于簡單的鄙薄雜家只是雜糅百家之說已經顯得難能可貴了。向、歆父子和班固本身就有很高的學術造詣,若雜家學派之學術無所可取,僅僅糅雜百家之說以為己論,又怎么會被其別列成為一流一家。或認為班固始別十家九流,而儒家雜家已多有淆亂。且后再未別出心裁,紛然以儒雜二家為龍蛇之菹。后世著錄之人,凡于各家著述不能確定其所本之旨意,所愛歸于儒所輕則推之雜。[15]1038先秦諸子本不專修一家,如孔子曾請學于老子,孔子又重兵戎;墨翟學于孔子,常稱言三代;吳起學于曾子,是有在德不在險之說,等等。且于齊國稷下百家交流更加頻繁緊密,諸家之說已難以細分糾纏,是以班固等著書時詳加考證,又因當是書籍單篇別行等原因,故《漢志》中書名有重復互見,但《漢志》雜家未見與儒家淆亂。陳國慶指出《漢志》分類的方法和宗旨大致為依據該書之學術性質,以及書少不成一類者附入性質相近之類,[16]154而梁德華據此以為是《漢志》把一些體例不同的書籍歸入“雜家”,可能是班固出于實際的考慮,同時也與《漢志》的分類方法有關,其中“書少不成一類者附入性質相近之類”或為《漢志》“雜家”附入《東方朔》二十篇的原因。更言以朔學為雜家,而詩賦則非東方所長耳。是以朔之入“雜家”其實是因為其他學“雜”之故。[17]
考《東方朔傳》,朔之學凡四十四萬言,其中兵書戰策二十二萬言,《詩》《書》等二十二萬,何以之學為雜也。又文章為古人道術之所寄,古人亦不言理而離事,以著書篇章多少來劃分是否屬于雜家未免太過于荒謬。《漢志》中六藝、諸子、詩賦、兵、術數和方技等著書二三篇者比比皆是,甚而為一篇者各家亦有。再以雜家類來看,有《伯象先生》一篇、《荊軻論》五篇、《吳子》一篇、《公孫尼》一篇、《博士臣賢對》一篇、《臣說》三篇和《雜家言》一篇,其中《荊軻論》為司馬相如等論說,《臣說》亦同為孝武時賦,且以上所列諸雜家說篇數均少于《東方朔》。余嘉錫云“東方朔之學,兼儒墨,合名法,侈麗閎衍之詩賦不足以名家,故歸東方于雜家而不錄于詩賦”[13]242。以上東方朔等著其一家之法,又自書以姓名,能推闡義理,辨時事之得失,明繼圣人大業,定仁義之衷,與百家諸子未相甚遠,皆猶能以一篇之書而成為一家之言。
有學者以為《漢志》雜家之前身可追溯至漢初之道家。江山淵曾論百家皆出于道家,則雜家亦出于道家,“傳道家之學而不純,而雜之以百家之說者為雜家……其得道家之正傳,而所得于道家亦較諸家獨為多者,則惟雜家。蓋雜家者乃道家之宗子,而諸家皆道家之旁支也。惟其學雖本于道家,而亦旁通博綜,更兼采儒墨名法之說,故世名之曰雜家。此不過采諸家之說以浚其流,以見王道之無不貫;而其歸宿固仍在道家也”[19]176。江氏說較為片面偏激,雖老子曾為周守藏室之史,掌圖書之閉啟,但若以之為全部三代學術之所寄則過于妄誕。持此種觀點之學者,多受司馬談影響。因為他于《論六家要指》評價道家學術特點時指出“道家其為術,因陰陽之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這個特點與班固所言的雜家特點相近,是為此說之濫觴。司馬談所說的道家就是漢初流行的黃老學,其思想已經吸收了不少法、墨、名、儒和陰陽家的思想,所以顯得很是駁雜。如裘錫圭認為西漢初期的道家是“道法家”[19]78,熊鐵基則認為《呂氏春秋》和《淮南》是“新道家”的代表作。[20]59劉向等人將《淮南子》《呂氏春秋》錄為雜家而不屬道家,不僅是因為其論說與先秦道家有較大差異,而且呂不韋與淮南王劉安兩人俱有政治問題,是而故意不把兩書錄屬曾是西漢初年國家指導思想的黃老道家這一類。[21]540此說不免以今薄古,治史不能以今度古,尤其是思想史的研究更需注意,假若以此來看,司馬遷亦有政治問題而且還比較嚴重,且《史記》于漢初諸帝并漢家事等記述乃客觀實錄,也并未見廢于當時,更遑論廢于一二百年后的班固之手。蒙文通認為稷下各學派諸子融合或者集合而形成了黃老一派,司馬談所指的道家顯然說的就是雜家,這就是黃老。[22]120而黃老這一名稱本是出自于漢代,是把原來稷下學者中思想類近的一批學者通通稱為黃老,雖然他們之間的學說不盡相同,但后來的雜家是可以看作是黃老的。[23]318
馮友蘭對于有些學者認為的黃老之學本身就是雜家的觀點,他指出先秦時原來是沒有道家的,有人認為司馬談指的道德家是后來的雜家,這是不清楚雜家之所以為雜。司馬談說的道德家是西漢初期的黃老之學是對的。但意思是說道德家同時還兼有他家的長處,而并非說道德家是一個拼盤。馮氏還認為司馬談用了兩個不恰當的字——撮、采,但沒有指出具體的不恰當之處,只是說這兩字并不恰當,大概是因為司馬談對雜家所以為雜這個問題也沒有弄清楚。[4]155而陳志平指出司馬遷的父親司馬談似乎認為漢代雜家就是道家,所以司馬談概括的六家學術里面沒有雜家只有道家。其后他又說到《史記》中司馬遷以“雜家語”“雜語”來表示一種學說,以“百家語”“百家雜語”來指稱百家學術,可以推知此時司馬遷已經注意到了“雜家”作為一個學術流派存在的事實。[24]筆者于前文已有詳論,儒家六經之外學術統稱百家,所謂雜說、雜語和雜家語指代的是“違背六經”之百家語,并非特指的某一種學說。此外,如其所言既然司馬談認為漢代雜家即是道家,那么作為司馬談子的司馬遷肯定也會知道雜家即是道家,而不用從“雜家語”等“以此推知”司馬遷已經注意到雜家作為當時一個學術派別存在的實際情況,因為司馬遷的學術和成就與其父密切相關無法割裂。
所以不難看出,不論學者們是認為道家是雜家的淵源,還是道家是雜家的前身,亦或是秦漢新道家之論,這些說法中的道家幾乎指的都是黃老道家。之所以會有學者認為雜家與儒家、道家有淵源上的密切聯系,歸根到底還是回到了雜家駁雜的說法上來,不論雜家是否有自己系統的思想,也不論其學術是單純的駁雜抄用還是有目的性的兼合,學者們絕大多數還是認為雜家是融匯集合百家學說的一個學派。儒家和黃老學派的一個共同之處,在于其都曾作為一國之統治思想而存在。黃老思想作為西漢初期的統治思想,在半個多世紀的實踐中取得了良好效果,也一直為后世所稱贊,是戰國中期以來以道家思想為主并且采納了儒、陰陽、墨、法等學派學術的交流融合的成果。《要略》篇末歷單太公、儒家、墨家、管子、縱橫、刑名、商鞅之書,論其學之所由生,而終之曰:若劉氏之書,觀天地之象,通古今之論云云,是即雜家兼儒墨合名法之旨,特其大較歸之于道耳。[13]223說到底,將雜家與道家相牽連者,僅是著眼于雜家之兼、合,卻忽略了雜家者的其他特點。黃老也被稱為“目的性的道家”(purposive Taoism)或“工具性的道家”(instrumental Taoism),[25]128黃老道家主張以虛無為本、以因循為用、以自然為道,采百家之長以經世致用,這就是“黃老之雜”。[18]391
儒家學派則更顯而易見,自孝武帝獨尊儒術之后,儒家成為中國古代的統治思想,那么作為統治思想以后的儒術就還是原來的儒家思想嗎?2000余年都一成不變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向來儒家并非全然排斥法論,而歷朝帝王獨尊儒家鞏固權位以及實行律法并行不悖,法也常為禮教施行之工具,是以法家之主張常化為儒術之成分,成為伏流,中國也走上儒法合流之封建統治利益之道路,學者指其為“儒法互為項背”“外儒內法”“儒皮法骨”“陽儒陰法”“法律儒教化”“禮本刑用”,[26]39漢孝宣亦云漢家制度乃霸王道雜之,這是“儒家之雜”。作為一國之統治思想,必不能本于一言一說、一家一術,凡有益于鞏固統治之法俱為其用。由此,在兼合各家思想方面,雜家和黃老、儒家是有聯系的,如果說雜家人物多有軍旅背景以及雜家書多涉及兵事是雜家學派的第一個特點,那么雜家與作為統治思想學派的共通和聯系就是其第二個特點。雜家不是出于道家,更不是漢魏以降道家失真儒家獨存而雜家立論于儒,畢竟自從獨尊儒術的那一刻起儒家也漸漸“失真”。
在對雜家學派特點的認識上,似乎更加千篇一律。如謝無量從思想史的哲學角度評價《漢志》以為兼儒墨、合名法即謂之雜家,蓋雜家言雜取古說,不能自樹為一宗也。[27]93這種說法從根本上否定了雜家作為一個學派存在的基礎,也否認了雜家作為九流十家其中一流一家的價值,追溯其源。清人汪中批評《呂氏春秋》“然則是書之成書,乃不韋使其客人人著所聞,不出于一人之手故不能名一家之學”[28]422。蔣伯潛云:“雜家兼采百家之說,故因而名之為‘雜’。班固所錄雜家之書,以《呂氏春秋》與《淮南子》為最著。然此二書皆成書于門客之手,非呂不韋、劉安所自著,作者非為一人,宜其雜矣。雖然為專門方可名家,以其家曰‘雜’,實為不詞。”[29]82馮友蘭亦更引此說,認為班固將《淮南子》也歸入雜家是因為與《呂氏春秋》一樣,都是成書于眾人之手。謝氏認為雜家的思想體系類似于拼盤,從這家取點思想,又從那家拿一點,然后把這些都抄在一部書里,即使讀起來各家還是各家。這是因為雜家是沒有中心思想的,而雜家之所以雜,就是因為沒有形成自己的體系。[4]154而且雜家沒有自己獨特的思想,僅僅是以折衷為主,雜家者流區別于其他各家的特點就是混合折衷。[30]409周秦時人著書,多為單篇而別行,后由本門弟子或后學將之編次故而成書,余嘉錫因謂推本其學之所自出,故以人名而名其書是也。[13]213古人著書,別本而單行也,亦本無專集,往往隨作數篇,即以之行于世。而傳其學者各以其所得,為書題名,[13]224及劉、班編校書籍時尚有別行單篇之本者,此大多為秦漢史研究學者之共識,故不能以書不出于一人之手而定屬之為雜家。
以上所論皆本于雜家之兼合而言,從“兼儒墨、合名法”的角度來對雜家進行研究固所宜切,但為了更好并真正還原秦漢時期雜家的本來面目,廓清籠罩在雜家之上的歷史疑云,還需輔以考察漢志對雜家的定義,而“議官”“蕩者”及“王治”又是其中重點。因為班固《漢志》對雜家的定義是“雜家者流,蓋出于議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此其所長也。及蕩者為之,則漫羨而無所歸心”[11]1701。迄至唐初時,魏征等《隋志》對雜家的定義大體與《漢志》相合,“雜者,兼儒、墨之道,通眾家之意,以見王者之化,無所不冠者也。古者司史歷記前言往行,禍福存亡之道。然則雜者,蓋出史官之職也。放者為之,不求其本,材少而多學,言非而博,是以雜錯漫羨,而無所指歸”[31]1010。二者稍異者三,一曰《漢志》以為雜家者流乃是議官之后繼,而《隋志》則以為其出于史官;二曰雜家學經歷久遠,專家之學衰而后學放廢、樹義不精,《漢志》呼此為蕩者,《隋志》則稱以為放者;三曰《漢志》以為雜家者“知國體之有此”,《隋志》認為雜者“歷記前言往行,禍福存亡之道”,此為二者之差異,亦為雜家研究重中之重。需要注意的是,《隋志》所言雜者又與《漢志》之言道家者流相類,因為班固等所言之道家即出于史官,同樣是”歷記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這種相似大概也是學者認為雜家出于道家的原因之一。
及蕩者為之,則漫羨而無所歸心。所謂蕩者,蕩與盪古字相通,漫羨即漫衍也。蕩者蓋指淮南王劉安,故班氏于其本傳斥之曰“好書多浮辯”。[32]127錢大昭曰“漫衍”,案漫羨、漫衍皆為疊韻辭。《天下篇》云“以巵言為漫衍”,又云“其書雖環瑋,而連犿無傷也”。漫衍、連犿,皆放浪無涯之意。蓋為雜家之學者,必中有所主,如高誘之論《呂覽》曰“標的”、曰“綱紀”,論《淮南》曰“總統”,皆雜而有宗主之義。雜而無主,則泛亂而無歸,其害深中于人心。故曰“無所歸心”,言心之不可不一也。[33]143又曰蕩與盪通,《論語》曰“好智不好學,其蔽也蕩。”孔安國曰“蕩,無所適守也。”案漫羨由于雜也,無所歸心則去道本遠矣。[34]271案陳、姚二說相去甚遠,陳說以為蕩者雖雜但能有宗主之義,亦可看做雜者之一家言;然姚說則認為雜家之蕩者因無所歸心之故去雜道已遠。當以陳說為是,因班固等人在將向、歆書說整理成《漢志》之時,必然再次對各家書篇卷帛進行整理篩選,入于《漢志》之書必定是能成一說一言者。雖雜家之蕩者不及前師先賢,或樹義不精,或詞義淺陋,又或立論淺近顯見,如《隋志》所言“材少而多學,言非而博”之類,但終究能成一家之法,而顏師古曰“:漫,放也”,則可見《漢志》蕩者即《隋志》之放者。而姚說再加以班志“兼儒墨、合名法”之定義,斷章取義、以文害辭,就構成了大多數學者所認為的雜家即雜取駁雜之家的“理論基礎”,即普遍認為雜家即是兼合、融合和集合諸子百家學說,卻忽略了班志對于漫羨和無所歸心的前置定語——蕩者。
諸子百家經歷久遠,其后專門之家法放廢,師賢學術難以紹傳,漢以后六藝立有博士官,成為利祿進幸之途。故班志列次之九流十家,皆有如蕩者之于雜家者。如《漢志》認為儒家有惑者和辟者,“儒家者流……然惑者既失精微,而辟者又隨時抑揚,違離道本,茍以嘩眾取寵。后進循之,是以《五經》乖析,儒學浸衰,此辟儒之患”;《隋志》則稱其為俗儒,“俗儒為之,不顧其本,茍欲嘩眾,多設問難,便辭巧說,亂其大體,致令學者難曉,故曰‘博而寡要’”。《漢志》認為道家者流有放者,“及放者為之,則欲絕去禮學,兼棄仁義,曰獨任清虛可以為治”;《隋志》則呼之為下士,“下士為之,不推其本,茍以異俗為高,狂狷為尚,迂誕譎怪而失其真”。《漢志》認為陰陽家又有拘者,“及拘者為之,則牽于禁忌,泥于小數,舍人事而任鬼神”;《隋志》無。《漢志》以法家又有刻者,“及刻者為之,則無教化,去仁愛,專任刑法而欲以致治,至于殘害至親,傷恩薄厚”;《隋志》亦以為是。《漢志》以名家又有警者,“及譥者為之,則茍鉤鈲鋠析亂而已”;《隋志》則薄以為拘者,“拘者為之,則苛察繳繞,滯于析辭而失大體”。《漢志》以為墨者又有蔽者,“及蔽者為之,見儉之利,因以非禮,推兼愛之意,而不知別親疏”;《隋志》則鄙以為愚者,“愚者為之,則守于節儉,不達時變,推心兼愛,而混于親疏也”。《漢志》以縱橫又有邪人,“及邪人為之,則上詐諼而棄其信”;《隋志》斥以為佞人,“佞人為之,則便辭利口,傾危變詐,至于賊害忠信,覆邦亂家”。《漢志》農家又有鄙者,“及鄙者為之,以為無所事圣王,欲使君臣并耕,誖上下之序”;《隋志》亦然。
由是可見,各家皆有如“雜家之蕩者”之類不復純于本家之學術者。而對于雜家的研究,“蕩者”極具迷惑性,往往極易轉移甚至誤導學者研究焦點,從而使“蕩者”成為雜家相關研究的重點和中心。同時雜家之末流蕩者的特點又與雜家稱名之雜的今譯今釋相合,成為籠罩在雜家之上的疑霧。馮友蘭認為劉向、劉歆他們所說的“蕩者為之”其實就是雜家的本質,雜家者因為需要兼合儒墨名法,所以就沒有一個自己的中心思想,這就是無所歸心。[14]799馮氏所論很能代表相當一部分學者對于雜家研究的態度。由以上《漢志》和《隋志》定義來看,雜家是雜家,蕩者是蕩者,無所歸心說的是針對雜家之不純的末流者而言,真雜家者應當就是《隋志》所說的古諸子家。真雜家及其蕩者皆列于班志,《隋志》亦因之,說明蕩者也能成一家之言,亦有雜家其一家之法,但班氏之所以將之另別于蕩者,當是其不能有益于王治之故。
案《周官》曰“學古,入官議事以制政,乃不迷”,兼儒墨,合名法,則貫眾家之意而不迷矣。國體有此,王治無不貫,與三公論道經邦有合,惟此偏于政而不知教,又未必見道本,故不得為六藝總會而自成一家歟。[34]270又案,曰國體、曰王政,知古之王政,縱貫百家,而議官之職,惟在博備,雜家之所從出益明矣。[33]143案顏師古注曰:“治國之體,亦當有此雜家之說。王者之治,于百家之道無不貫綜。”[11]1742因此對雜家概念的界定和理解時有兩點需要注意,一是欲達王治,則需綜貫百家,也就是班志所說的“知國體之有此”。此處“綜”可看作是對兼儒墨、合名法的延伸,說明雜家和王治之綜合并不僅限于儒墨名法四家。如古時歷代皆以農為本,農業是歷代王朝的根本,故亦須顧及與重視。而在綜合的基礎上還需要且綜且貫,貫者穿也,即以發展的眼光看待百家諸子學說,將古諸子家與近世子家相聯系并貫通之,使學雜家術者無不貫于王治,以求最終達到王治的目標追求。二是指出了雜家術并其學說是當時治國理政的必要有益補充。秦漢時期是我國古代司法、軍事、政治等各項制度創立的重要時期,是朝野上下“摸著石頭過河”借鑒前人、大膽嘗試、積極探索、推動歷史前進的篳路藍縷時期,因其綜貫古今之故,所以是當時禮崩樂壞同時也是社會進步發展的歷史的必然要求。
雜家綜百家貫古今的特點與秦及漢初的“博士”非常相似,《漢書·百官公卿表上》載“博士,秦官,掌通古今。”博士原是負責掌管文書圖籍、通曉史事的官職,后成為儒家學術上專通一經或精通一藝、從事教授生徒的官職。作為職官名稱最早出現在戰國時期,許慎《五經異義》:“戰國時,齊置博士之官”,已經明確指出了博士是官職而非是他意,且班固亦云六國時往往有博士,掌“通古今”。[35]25賈山,潁川人也。祖父袪,故魏王時博士弟子也。師古曰:“六國時魏也。”[11]2327故六國時已置博士,秦因之,漢又承秦制,秦至漢初博士的職責主要是掌管圖書,通古今在學術上表現為綜貫百家,在政治上的表現形式就是“知國體”,為達王治之目標給事中并以備顧問。
博士掌管朝廷藏書秘籍,故通古今諸事,班固《藝文志》“于是建藏書之策”下如淳引劉歆《七略》曰“外則有太常、太史、博士之藏,內則有延閣、廣內、秘室之府”。秦漢時博士來源復雜,但多為當世學貫古今之大家,其中有以文學征為博士者,“叔孫通者,薛人也。秦時以文學征,待詔博士”[10]2720①《漢書·叔孫通傳》俱載。;又有以賢良征為博士者,“武帝初即位,招賢良文學士,是時弘年六十,以賢良征為博士”[11]2613;亦有以陰陽方術征為博士者,“蒼為丞相十余年,魯人公孫臣上書,陳終始五德傳,言漢土德時,其符黃龍見,當改正朔,易服色。事下蒼,蒼以為非是,罷之。其后黃龍見成紀,于是文帝召公孫臣以為博士,草立土德時歷制度,更元年”[11]2099②《史記·張丞相列傳》作“蒼為丞相十余年,魯人公孫臣上書言漢土德時,其符有黃龍當現。詔下其議張蒼,張蒼以為非是,罷之。其后黃龍現成紀,于是文帝召公孫臣以為博士,草土德之歷制度,更元年”。;還有以通曉百家諸子征為博士者,“廷尉乃言賈生年少,頗通諸子百家之書。文帝召以為博士”[10]2491③《漢書·賈誼傳》作“廷尉乃言誼年少,頗通諸家之書。文帝召以為博士”。。是可知秦漢時之博士不僅通曉諸子百家,還各有其側重,其時學術交流融合的整體形勢尚未分裂,學貫數家通曉他家指意者比比皆是,非如后世理學家執泥其言。若強作比擬,在學術專雜方面明代科舉學子大體與秦漢之博士相似,明代科舉本于四書五經,若博士通曉百家之類;但諸生又有其本經,頗似博士各所側重專擅之比。但總體而言,秦漢時諸博士所學頗雜,在通曉百家諸子方面有其共通性,“息夫躬字子微,河內河陽人也。少為博士弟子,受《春秋》,通覽記書。容貌壯麗,為眾所異”,顏師古注曰:“傳記及諸家之書。”[11]21“79賈山,潁川人也。祖父袪,故魏王時博士弟子也。山受學袪,所言涉獵書記,不能為醇儒。”師古有注曰:“涉若涉水,獵若獵獸,言歷覽之不專精也。醇者,不雜也。”[11]2327不為醇者,即雜也。
博士官及其弟子員以歷代前言往行為參考,以福禍存亡之道為準繩,對比今世所行政策而更化,輔佐君王達到王者之化并使國家統治達到王治的最終目的。其中一項重要任務就是替天子巡行天下,而另一項任務則是給事中以備皇帝顧問。《漢書·五行志》載武帝“乃閔海內勤勞,是歲遣博士褚大等六人持節巡行天下,存賜鰥寡,假與乏困,舉遺逸獨行君子詣行在所。郡國有以為便宜者,上丞相、御史以聞。天下咸喜”;《漢書·食貨志》載天下坐盜鑄錢“犯法者眾,吏不能盡誅,于是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分行郡國,舉并兼之徒,守、相為利者”;《漢書·魏相丙吉傳》載“遣諫大夫博士巡行天下,察風俗,舉賢良,平冤獄,冠蓋交道。省諸用,寬租賦,弛山澤波池,禁秣馬酤酒貯積。所以周急繼困,慰安元元,便利百姓之道甚備”;《漢書·成帝紀》載“遣光祿大夫博士嘉等十一人行舉瀕河之郡,水所毀傷困乏不能自存者,財振貸,其為水所流壓死,不能自葬,令郡國給槥櫝葬埋……謹遇以文理,無令失職。舉惇厚有行能直言之士”。師古注曰:“巡行而舉其狀也。”此時博士巡行郡縣之采集民風、察舉官吏,若漢之刺史與唐之采風使、安撫使,非天子親信不得其任,故博士官常帶給事中銜,隨侍漢帝左右。《漢書·薛宣朱博傳》“久之,哀帝初即位,博士申咸給事中,亦東海人也,毀宣不供養行喪服,薄于骨肉,前以不忠孝免,不宜復列封侯在朝省”;《漢書·匡張孔馬傳》載“平原文學匡衡材智有余……與參事議,觀其所有,貢之朝廷,必為國器……薦衡于上。上以為郎中,遷博士,給事中”;《漢書·韋賢傳》載“自孟至賢五世……征為博士,給事中”。博士官在外則巡行郡縣、察舉官吏,在內則侍中參議國事,以備顧問。
王治即所謂“三代之治”,又可簡稱作“三代”,“三代之治”是由西漢時期的儒家首先提出的,并將其作為一種治國理政的政治理想來當做其時的參照標準。雜家曾被認為和儒、道具有淵源,蓋因雜家既兼儒墨、合名法,通眾家之義,又知國體之有此,記敘歷代言行并存亡禍福之道,其目的是協助君主達到并回歸于三代王者之治、王治之化的大同目標。各家疏業,但均兼務于治,雜家與諸子之異,蓋百家兼務于治,而雜家則以治為本。但雜家在努力追求王治王化的道路上與各家是有相似性和共通之處的。如《呂氏春秋》常被認為是道家著作,有學者將《呂氏春秋》看作是秦漢道家的新創之作,[36]5或認為《呂氏春秋》是秦漢之際“黃老新道家”的代表[20]8。而《呂氏春秋》亦有他家之說,《四庫提要》認為它大抵以儒為主,而參以道家、墨家;學者盧文弨則認為《呂氏春秋》一書,大約宗墨氏之學,而緣飾以儒術;近人郭沫若認為,在大體上它是折衷著道家與儒家的宇宙觀和人生觀,尊重理性,而對于墨家的宗教思想是摒棄的;張岱年認為《呂氏春秋》是雜而不雜,是一個綜合學派;陳奇猷認為呂不韋之指導思想為陰陽家,其書之重點亦是陰陽家說;王范之認為呂韋輯合百家九流之說,在原則上是兼收并蓄,以道家為主,以儒家為輔的。[37]312不論《呂氏春秋》究竟是屬于道家書、雜家書還是其他諸子,呂不韋所謂紀治亂存亡,目的是為了即將建立的秦統一政權及其統治者提供歷史經驗教訓以供其參考,以求達到王化、王治的目的,即“知國體之有此”。徐復觀亦云“著《十二紀》之目的,乃以秦將統一天下,而預為其建立政治上之最高原則”[38]3,表明了為統一集權的中央政府貫及王治的原則和目標,《淮南子》亦是如此。
在這一點上,儒家與雜家更為相似,因為二者之目標可以說是殊途同歸的,其目的都是為了達成王治。漢初時,陸賈“陸生時時前說稱《詩》《書》。高帝罵之曰:‘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陸生曰:‘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文武并用,長久之術也。昔者吳王夫差、智伯極武而亡,秦任刑法不變,卒滅趙氏。向使秦已并天下,行仁義,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懌而有慚色,乃謂陸生曰:‘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敗之國。’陸生乃粗述存亡之征,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賞不稱善,左右呼萬歲,號其書曰《新語》”[11]2113。武帝時,“仲舒所著,皆明經術之意……而說《春秋》事得失,《聞舉》《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屬,復數十篇,十余萬言,皆傳于后世。掇其切當世施朝廷者著于篇”[11]2525-2526。如陸賈在漢初首倡儒學,他針對漢初特定的時代和政治需要,以儒家為本、融匯黃老道家及法家等諸家思想,提出“行仁義、法先圣,禮法結合、無為而治”,為西漢前期的統治思想奠定了一個基本模式。陸賈、董仲舒之徒所言,頗似雜家之兼合百家,從歷觀古今成敗福禍而知今朝國體之需如此,從而助力統治達到王治,由此來看《隋志》對雜家定義的“歷記前言往行、禍福存亡之道”和“通眾家之義”也不無道理,是很切合實際的。并且在這些方面上道、儒二家與雜家是相似的,這也是雜家被認為是源出道儒的濫觴。
需要說明的是,雖然雜家并不出于儒家,但確與儒家頗有淵源,且二者之道亦殊途同歸。首先雜家與儒家二者最終目的都是施行王治,此說前已有詳論,故不再贅述。其次雜家與儒家的政治關系也密不可分。博士作為雜家在政治層面的代表,常與儒生一同活躍在當時的政治領域。又因秦初并海內,幾乎沒有制度經驗可以借鑒,因熟知三代典章制度和古今福禍成敗之道,所以博士和儒生是當時對國家決策具有非常大影響力的兩大群體,故常一同議論于君前,秦始皇帝“即帝位三年,東巡狩郡縣,祠騶嶧山,頌功業。于是從齊魯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于泰山下”[11]1201;“數歲,陳勝起山東,使者以聞。二世召博士諸儒生問曰……”[10]2720。此外,雜儒二術共存不斥,師儒者又可學雜,學雜者亦可好儒。《史記》載武安侯田蚡者,“辯有口,學《槃盂》諸書”,應劭注曰“黃帝使孔甲所作銘也。凡二十六篇,書《槃盂》中,所為法戒。諸書,諸子文書也”。又孟康曰“孔甲《槃盂》二十六篇,雜家書,兼儒、墨、名、法”;而《漢書》亦云,注亦類同,應劭曰“黃帝史孔甲所作也,凡二十九篇,書盤盂中,所以為法戒也。諸書,諸子之書也”。孟康曰“孔甲《盤盂》二十六篇,雜家書,兼儒墨名法者也”。晉灼又曰“案《藝文志》,孟說是也”。蚡學雜家術,上不以為忤而為其賢,“王后賢之”,可見統治者并不排斥雜家言。而田蚡不僅學雜家書,又好儒術,“嬰蚡俱好儒術”,可見雜儒二家之共存也安。而由上論陸、董二儒之所見,又知儒者未必不用雜術。自武帝獨崇儒術之后便以儒家為主體,其他百家諸子皆為其用,成為統治者和儒生達成目標的工具,由此看來世所謂“外儒內法”“儒皮法骨”等說法也不盡然亦不切實際,或者說是“外儒內雜”更為恰當一些。
以上所論皆本《漢志》與《隋志》所言雜家之特點,而其歸宿則是班志之言議官。班志言雜家者流出于議官、雜家源于王官之議官,是王道尚未衰微時雜家列在官府時的職司,是班志所言雜家所有特點表征的集合。管子曰“黃帝立明堂之議者,上觀于賢也;堯有衢室之問者,下聽于人也;舜有告善之旌,而主不蔽也;禹立諫鼓于朝,而備訊唉;湯有總街之庭,以觀人誹也;武王有靈臺之復,而賢者進也”。桓公曰:“吾欲效而為之,其名云何。”,“名曰嘖室之議,請以東郭牙為之。”,“則置以為大諫臣。”此正班志之所謂議官也。孔子曰“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者,議官不失職故也。[32]12《7周官尚書》《周官》立太師、太傅和太保,茲惟三公,論道經邦,燮理陰陽,其議官之長歟。《隋志》以為出于史官,殆因《周禮》無議官故也。[34]270姚明輝云《隋志》認為雜家者流出于史官,蓋因《周禮》無議官之故。[16]154沈欽韓引《隋志》“雜家,蓋出于史官之職”。說者謂《周禮》無議官故也。今案《周禮》,小司寇“致萬民而詢。一曰詢國危,二曰詢國遷,三曰詢立君”;又斷獄訟,亦有訊群臣、訊群吏、訊萬民之法,是即古議官所始。本書《百官公卿表》,博士、郎中令皆秦官。郎中令屬官有大夫,大夫掌論議,郎有議官(郎),是皆議官之職。而國有大體、大政,往往咨于博士,是議官之由來尚矣。又案《說文》“襍,五采相合也”,今隸作“雜”。襍本會合之義,凡《史》《漢》言獄訟曰雜治之,猶今云會審也。雜家之義,則取其會合眾家之說。[33]143
學者之謂“議官”,多從其字面本意,即議論之官。陳志平引江山淵《讀子卮言》云:“一國之民,為數至眾,勢必室礙難行,于世乃立議官以代之……蓋議官者,所以代國人而行其議政之權也。”陳志平認為議官失職故雜家興起,其宗旨是要對國家政治進行辯駁剖析,品評得失并褒貶人物。[24]這種看法代表了近代以來大多數學者的看法,而據此所立之論,即認為議官止于議論者,實可商榷。議,《說文》“語也”;《徐曰》“定事之宜也”;《禮》“公事不私議也”;《文中子·問易篇》“議其盡天下之心乎”;蔡邕《獨斷》云“其有疑事,公卿百官會議。若臺閣有所正處,而獨執異意,曰駁議”;又官名,《后漢·百官志》“議郞六百石”;《唐書·百官志》“有諫議大夫。又司議郞”;又《玉篇》“法有八議”;《周禮·秋官·小司寇》“以八辟麗邦法,附刑罰:一議親,二議故,三議賢,四議能,五議功,六議貴,七議勤,八議賓”;又《唐書·百官志》“下之通上,其制有六,四曰議”。[12]1183由是可知議官者,乃下通之于上之道;是作為議郎、諫議大夫一類職官的統稱,而非特指;其之所以議者,目的是為了定事之誼,是有目的、目標的議論,且議官之議者多為奉旨而議,事畢即罷非為常官,也并非是簡單的泛泛而論,若似后世之參議和當代之政府參事。
雜家出于議官,官有議官即有議官之署,如西國之議院議會,則古有其制矣。在古則為外朝,帝典之師錫,洪范之謀及庶人,周禮之詢眾庶,白虎之議及博士、議郎是也。又墨家類道而雜家類儒,墨家專言古道,雜家多及典制,故儒家之與道猶墨家之與雜。[39]598道雜家出于周代王官之議官,其后戰國后期由于整個社會在軍事、政治、文化和經濟各個領域都發生巨變,為適應時代發展各國相繼設立博士官,是為了適應各種社會劇變導致的統治變化的需要;也是統治者面對新時代恐懼并無措,急需從古今歷史的存亡之道中尋求經驗教訓和福禍成敗的需要,是故博士官設立的一項重要的原因就是以備顧問。雜家與博士之議論,非是泛泛而論,是以誦易先王圣人之道術為目的的議論,《史》載“宋忠為中大夫,賈誼為博士,同日俱出洗沐,相從論議,誦易先王圣人之道術,究遍人情,相視而嘆”[10]3215-3216。正因為雜家議論尤其重要不可或缺,故以始皇帝之威福而不能輕廢博士官,二世雖暴虐無道甚于桀紂,但一遇危及統治之大事亦召博士相商議,“數歲,陳勝起,二世召博士諸儒生問曰……”。漢興,因承秦制,更重雜家。雜采古禮更定漢儀,至武帝轉鄉文學之后猶不能棄廢之,“是時上方鄉文學,湯決大獄,欲傅古義,乃請博士弟子治《尚書》《春秋》補廷尉史,亭疑法”。李奇注曰:“亭,平也。”《索隱》曰:“傅,音附。使之平疑事也。”[10]3139欲求附古義,百家諸子無有能出雜家之右者,且雜家博士弟子能補廷尉史而以古義平疑法,亦是雜家“合名法”之證。議者,定事之宜也,雜家議官博士者,因其通曉百家之意,于諸子之道無不貫通,故能為王顧問、為天子定疑議也。理察陰陽,使君無惑;各司其位,國之福也,《史·天官書》載“南宮硃鳥,權、衡。衡,太微,三光之廷。匡衛十二星,籓臣:西,將;東,相;南四星,執法;中,端門;門左右,掖門。門內六星,諸侯。其內五星,五帝坐”。《正義》注曰:“內五諸侯五星,列在帝庭,其星并欲光明潤澤;若枯燥,則各于其處受其災變,大至誅戮,小至流亡;若動搖,則擅命以干主者。審其分以占之,則無惑也。又云諸侯五星在東井北河,主刺舉,戒不虞。又曰理陽,察得失。一曰帝師,二曰帝友,三曰三公,四曰博士,五曰太史。此五者,為天子定疑議也。占:明大潤澤,大小齊等,則國之福;不然,則上下相猜,忠臣不用……五帝并設,神靈集謀者也。占:五座明而光,則天子得天地之心;不然則失位;金、火來守,入太微,若順入,軌道,司其出之所守,則為天子所誅也;其逆入若不軌道,以所犯名之,中坐成形。”[10]1300
漢興,因承秦制,更重雜家,于國家大事無所不議,成為有極具漢家特色的“漢議”。有議刑法者,“其與中二千石、二千石、博士及明習律令者議減死刑及可蠲除約省者,令較然易知,條奏”,“恐光不聽,千秋即召中二千石、博士會公交車門,議問吳法”,“于是望之劾奏延壽上僭不道,又自陳……愿下丞相、中二千石、博士議其罪”;繼始皇帝封禪泰山之議后,禮在漢家日重,成為“漢議”的重點,“三月丙子,奏未央宮。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湯昧死言:臣謹與列侯臣嬰齊、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賀、諫大夫博士臣安等議曰:伏聞周封八百,姬姓并列,奉承天子……”“昔者周文武郊于豐鄗……愿與群臣議定。奏可。大司馬車騎將軍許嘉等八人以為所從來久遠,宜如故。右將軍王商、博士師丹、議朗翟方進等五十人以為《禮記》曰“燔柴于太壇,祭天也;瘞埋于大折,祭地也”,“至武帝元封七年,漢興百二歲矣,太中大夫公孫卿、壺遂、太史令司馬遷等言“歷紀壞廢,宜改正朔”。是時御史大夫兒寬明經術,上乃詔寬曰:“與博士共議,今宜何以為正朔?服色何上?”寬與博士賜等議,皆曰……”;霍光議廢帝大事亦召博士會議,“遂召丞相、御史、將軍、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會議未央宮”。其他又有議陰陽者,“其夏,黃霧四塞終日。天子以問諫大夫楊興、博士駟勝等,對皆以為陰盛侵陽之氣也……”,或又議論責難,“時會聚宮下博士諸先生與論議,共難之(東方朔)”。漢家之議在漢初發展成為極具特色的漢議,由周代王官之議官逐漸演變為秦漢時期的博士官。值得注意的是,所謂議官在漢代還不僅僅指代博士官,由于參與議論之人皆稱議者,“于是議者皆叩頭,曰:‘萬姓之命在于將軍,唯大將軍令’”。漢議又分大議與小議,小議者,惟三公、中兩千石以上和博士官可參與;大議者,三公、九卿、列侯、將軍、兩千石甚至大夫以上皆能與議。又因其皆有職官,故當皆可稱議官,是以議官之稱當并非是特指某一個具體的職官。
綜上所述,戰國后期以來,百家學術的融合是局限的、有條件的融合,諸子間的融合,是本于自己所宗學術、所處家派的立場上,對他家學派中有助、有益于自身學派學說觀點進行的主觀吸納,這個過程中充滿了主觀能動性。周道既衰,而諸子同出于王官,在這個大框下的百家學說是同宗同源的,在根本上也是一致統一的。有學者言凡吸收他家學術思想者即可看作是雜家,這種觀點是錯誤的,因為這種學術融合在交流和爭鳴中是不可避免的,沒有任何一種學術學說能夠脫離于世或分離于時而閉門造車。同時各家又同出于王官,同是周代治國用政之術的一個方面或一部分,百家諸子的目標和歸宿是相同的,且百家之學術兼務于治,歸根到底都是王治的有益補充。今存任何先秦諸子的傳世著述中,都或多或少包含了其他學派的代表思想就是前說的有力駁斥,如果是其言,那百家皆是雜家。畢竟百家同裂出于王官,根本上并不存在沖突,只是側重不同,這就是次要矛盾。
不論班志所謂雜家出于議官,還是《隋志》以為雜家出于史官,這些細微的差別我認為并不重要,因為二者對雜家學派特點的描述是相通的,而雜家在武帝前當有別稱。王者三代之治,無不貫綜于百家之道,故雜家合兼儒墨名法,通百家諸子之意,又歷記王者之前言往行并存亡禍福之道,由是而知國體需為如此,是治國之體,亦當有此雜家之說。因雜家兼合諸子之故,常被認為是雜家之所以為雜家的緣故。案襍者五采相合,即共也,秦漢時常用之為雜治、雜用等意,非后世所謂混淆之謂。在戰國、秦漢之際這一社會大變革時代背景下,統治者面對急劇變化的時代所帶來的各種未知改變,一方面需要“摸著石頭過河”,一方面有急需歷史經驗和古今福禍成敗之道來借鑒,故雜家者在戰國時首以學術而入政治為官,以備顧問。班志所列雜家書之成書于先秦者,其撰者也多具有軍旅經歷,所言也多涉兵刑軍事,符合戰國攻伐兼并以兵事為主的時代特色。秦漢時期又是中國古代各項制度的奠定和確立時期,雜家的重要性日益凸顯,統一集權國家的統治指導思想從法家、黃老道家和儒家之間不斷摸索改變,故漢初之博士尚能繼周秦余緒。雜家在武帝前,亦或至早在周秦時當有別稱,如“博士學”等。至漢武帝時徹底罷黜百家,而推明孔氏、表章六經之后,博士官亦由儒生壟斷為儒家獨享,諸子百家除儒家外皆為雜家,而雜家也就是周秦之“博士家”再稱原名已不合宜,而諸子又皆有稱,故劉、班以“雜家”號之。
李零將《漢志》“十家”劃分為兩大類,他認為《論六家要旨》所列六家為一類;班志較其新增立的四家為另一類。他還認為司馬談所列六家之間也不是平衡的關系,還應該再細分為兩種類型,他的看法是“六家不是六個思想流派,而是半學半術各三家。司馬談之論六家,講的不是漢代學術,而是講的先秦學術。這六家不能說完全沒有,如來源較早的儒、墨,就是最明顯的兩家,先秦諸子都這么講,絕非虛構。道家晚出,邊緣模糊,不管叫什么,非儒非墨,本身就是一大類。這三家是一類。另一類是跟術有關的派別,法名是刑名法術之學,陰陽是術數方技之學,不是思想派別”[40]12-13。所以說,先秦與秦漢學術之間并非割裂,而是一個有機聯系的整體。學與術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看作是理論與實踐的關系,沒有任何一種學可以獨立于術而存在,且周秦漢時九流皆普遍應用于政治實踐。如陰陽家者,并不能說是方技之學而不是思想派別,日者“司馬季主復理前語,分別天地之終始,日月星辰之紀,差次仁義之際,列吉兇之符,語數千言,莫不順理”,并“辯天地之道,日月之運,陰陽吉兇之本”,博學如宋忠、賈誼者聽之亦瞿然而悟,獵纓正襟危坐,可見陰陽家者之學貫古今,能自成一家之言。九家的實踐和目的都是王治王化,又班氏自言“諸子十家,其可觀者九家而已”,故小說家可不作敘述,而其他九流大致可分作三類。一為法、道和儒三家,曾作為一國之統治指導思想,是學術思想較為全面的學術派別;二為陰陽、縱橫、名和墨四家,學術思想雖然片面卻具體,無法長期作為支撐國家統治之指導思想,但卻是治國理政必要而有益的補充;余下雜和農二家,又是任何一種學術立國當政所不能舍棄其必須依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