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創作的維度
——在“陳彥文學創作全國學術研討會”高端論壇上的講話

陳彥

我是從二十一二歲就開始參加各種作品研討會，是在老師們的批評和呵護中成長起來的。參加今天這個會，應該說我內心還是做了很多準備，希望得到老師們的批評指教，但是老師們都很客氣，給了我很多鼓勵。當然，正向鼓勵對一個人很重要。我希望自己努力朝那個方向邁進。

我今天也是借這么個機會交流一下。因為我是從事多年戲劇創作后再進入小說創作狀態的。其實，我早前也搞過小說創作，但是小說創作主要是在后期。我一生都在創作戲劇，在創作小說及其他的各種門類的文藝作品，也寫過電視劇，電視劇還在央視一套播出過。你想，我寫的電視劇，央視一套播出一部我創作的電視劇，這部劇獲得“飛天獎”，那時候那種躊躇滿志。但我覺得，到后來這些東西都逐漸淡化。每一個作品一過去以后，我馬上就覺得自己的缺陷很多，就覺得需要再繼續成長，創作成長大概就是這么一個過程。

我覺得，我因為工作和創作的關系，始終在思考一些問題，就是戲劇到底要干什么？小說到底要干什么？寫小說到底為了什么？這些始終是我思考的問題。不管用什么樣的理論指導什么樣的創作實踐，作為一個作家，你創作這個作品做什么？這不是功利主義，不是實用主義，我覺得這里面可能是需要一個人很好地去思考的一些問題。

比如說陀思妥耶夫斯基，我最喜歡的作家之一，他說長篇小說創作是要努力塑造一個美好的人物，大意如此。他寫的《罪與罰》，這個小說應該說寫得非常陰森，但是里邊寫了一個極其美好的人物，就是索尼婭。他寫的《卡拉馬佐夫兄弟》，這一家都基本是混蛋，父親甚至混蛋得不得了，但是他寫了一個非常了不起的阿廖沙。他寫的《白癡》里面也是一幫貴族和上流社會的一些非常惡俗的生活，但是他寫了梅詩金這個人物。同時我再說說另外一個名著，我最近在讀第四遍。為什么呢？因為我手頭最近正在寫一個長篇。我一邊閱讀一邊在想，我們今天創作的維度在什么地方？我們創作到底是要干什么？給誰看？價值意義到底是什么？我第四遍再讀雨果的《悲慘世界》的時候，深深地感到，我們今天仍然沒有超越雨果的高度，他那巨大的人道主義和悲憫情懷，尤其是對弱者、無奈者的愛，堪稱比大海更寬闊的大愛，讓文學有了不可撼動的偉力。我覺得這始終應該是一個作家學習和思考的問題，包括我們今天的創作，我們到底想寫點什么？對別人有什么用？

就戲劇創作而言，我從二十幾歲就在劇場，后來做管理，幾乎天天晚上泡在劇場，到北京后也是常常在劇場看中外戲劇。我們寫這么多戲是為什么？寫給誰？寫的價值意義是什么？今天寫的，明天會怎么認識？后天會怎么認識？中國的關漢卿、湯顯祖，西方的莎士比亞等，人類留下來的這些最偉大的劇作家，他們當時的思考維度在什么地方，今天又在什么地方？還有這些偉大的經典的作品，為什么是偉大的經典作品？太絮叨于個人化的東西，包括那些小復雜、小確幸的東西，可能到一定的時候就成為大沉沒。如果文學的整體思維進入到這樣一種狀態，很可能文學就將繼續被邊緣化。

今天幾個老師都講到長篇小說的知識性問題。確實，在很多長篇小說里面，作家那種對知識豐富的注入，有時候我感覺是離題千里，但最終感到大樹豐沛、枝葉茂盛。比如說《追憶逝水年華》等。我覺得這些小說給我們的參照性是很大的。同時，就戲劇和小說的關系問題來說，其實中國最偉大的三部小說，他們都吸收了戲劇最精華的東西，一個是《三國演義》，一個是《水滸傳》，一個是《西游記》，都是在宋元雜劇里面反復講過的故事，最后作家在里面提煉出來，而小說里面最精彩的都在這些地方。

因此，戲劇和小說之間的關系，在西方好像分別不大，但是在我們中國好像還是分得比較開的。我認為這個東西還是要結合起來，我們看雨果的《悲慘世界》，當然雨果本身是劇作家，雨果為了制造那一種戲劇性，他常常把一個故事講到最精彩的時候，戛然而止，然后旁枝斜出地給你講法國大革命、講宗教、講哲學、講地下建筑，當再回到故事的接續時，不僅天衣無縫，而且博大渾厚。我覺得他的戲劇性比任何一個作家都強烈。他在《九三年》里面的很多很多寫法，我覺得也是特別具有戲劇性，并且精致得劇作家也要嘆為觀止。

我認為這個戲劇性看怎么講，如果僅僅是為了講離奇古怪的故事，那么這個戲劇性就是可悲的。如果是想通過戲劇性來進行更偉大的思想的、哲學的、歷史的、宗教的，以及其他方面的一些東西的美妙承載，那么我認為這種戲劇性就是非常必要的。因為無論是戲劇還是小說，都是要讓人觀看和閱讀的。審美愉悅是作家、藝術家都要深度考慮的。

我再回到我開始說的，小說、戲劇想干點兒什么的問題。政治、經濟、哲學、宗教、軍事等都是要干事的。比如政治，我們讀歷史、傳記，看看古今中外所有的政治家，大概沒有個說是我做政治家是要把這個社會搞壞的，很多政治家愿望是美好的，但結果可能是失敗的。包括經濟學家，想法和預期都很美好，有時結果可能是顛覆性的失敗。宗教也是一樣，你說想法多好，我們要給靈魂找一個皈依，我們可能要超越物質，最后進入到一個很高的精神層面，對不對？軍事也是一樣，很多軍事家我想他開始的戰斗并不是為了殺更多的人，但最終他就是淪落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屠夫。文化是干什么的？小說是干什么的？戲劇是干什么的？很多人都在研究，也研究得很深很透。我個人以為就是人類達成生存之道的那些共識所沉淀下來的經典，無關乎傳統性與現代性，只關乎恒常性與經久性。沒了這些，人類社會就演進不下去了。無論揭露、批判什么，最終都要指向人類演進的燈塔和精神火光。我們能做的事，就是把我們在場的現實，通過我們的辯識與判斷，作以記錄和概括表達，一個作家也便因此有了他的價值，今天的思考，也便可能成為未來仍被人認可的思考。

再次感謝家鄉對一個游子的呵護與關愛！謝謝各位老師的批評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