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學 教育研究院,江蘇 南京210093)
大學科研評價是科研活動的風向標,故合理科學地設定諸類評估要素,對于科研活動的健康發展至關重要。其中,評估指標作為評價制度的代理機制,在激勵目標與實施效果之間起著中介作用。2020年2月,教育部與科技部共同印發《關于規范高等學校SCI論文相關指標使用樹立正確評價導向的若干意見》,明確強調杜絕“唯SCI至上”,探索建立注重創新質量、實際貢獻與同行評議兼具的評估體系。這是近年來對縈繞在我國學術領域“五唯”問題的一次重拳出擊,旨在敦促評估實踐回歸價值理性,改善與優化學術生態。[1]該意見一經出臺,便引起了我國學者與社會各界的廣泛討論。贊成者多認為破除SCI有利于學術發展回歸本真,消弭該量化指標的負面導向作用。而反對者認為斬斷這一相對客觀的指標,容易造成大學管理向“關系型”治理傾斜。[2]絕大多數人則承認其對我國科技領域管理改革具有警示意義,但應當思量制度轉軌的謹慎性與科學性。[3]
從世界范圍看,澳大利亞、英國等具有成熟的大學科研績效評價體系的國家,在科研管理和評價方面都曾面臨著相似的狀況,即:將評估指標視為政策目標,漠視評價制度的實際內涵,致使大學科研管理上演著古德哈特定律所指的悲劇——評估指標變成目的,造成指標原有的指向性與有效性喪失。[4]但SCI等指標要素在科研評價制度中卻并未因其不足而被停止使用,而是注入完備、規范的同行評議和評價管理技術等評估要素加以輔助,構建了一個“評估方法論平衡”的大學科研評價機制,最終在不斷革新評價機制中完成制度升級,確保評估目的、指標要素與實施效果臻于一致。[5]鑒于此,本研究梳理了澳大利亞大學科研評價制度的演變歷程,并從制度變遷的視域分析評估指標與科研活動之間的動態博弈,進而審視大學科研評價制度的特征與內涵,為完善我國大學科研管理與評價改革提供鏡鑒。
20世紀80年代,西方國家在普遍經歷了二十年之久的高速發展后,經濟增速放緩,開始走下坡路,甚至有些國家出現經濟負增長。經濟的持續低迷與財政收入日漸稀少,使得政府難以堅持公共部門資源分配以公平、正義為原則的價值取向。人們開始將目光轉向奉行公共部門管理以效率、效益為原則的新自由主義政策,其政府只需充當為強調自由競爭的環境創造良好外部條件的“守夜人”。由此,“新公共管理”運動在西方各國不同領域接連興起,澳大利亞高等教育便是如此。彼時受知識經濟時代背景的影響,該國政府較為注重人力資本投資,實行高等教育規模擴張,使得受教育人數不斷攀升。加之由于經濟蕭條,勞動力市場深陷停滯狀態,教育與社會、經濟之間的矛盾凸顯,具體表現在:以“投入”為導向的教育財政撥款因為政府財政收入持續下降,使得教育資源供給力度疲軟。如此,一種對大學科研“效率、效益和問責制”的關注進而浮現,大學科研績效評價制度儼然成為高等教育部門改革的一個焦點。
時任澳大利亞就業、教育與培訓部長的道金森采取了一系列行動(后被稱作“道金森改革”),開始對高等教育的全面改革,意在加強對大學效率、效益與質量的關注,減少對大學的行政干預和控制,轉向對大學實施問責制。道金森分別于1987年、1988年發布教育綠皮書、白皮書,正式拉開了對大學科研經費改革的序幕,明確將“質量目標”納入政府教育改革議程,并聲明改變以往以“投入”為導向的科研資助方式,建立經費撥款與績效指標相結合的制度設計實現對大學科研的問責,即以具體目標為導向來追蹤與評估大學科研質量。同時在教育管理體制上,高等學校經歷了從大學與學院的“雙軌制”向“一軌制”轉變,以便政府加強對高等教育的統一管理。基于此,道金森以“管理主義”哲學為指導對大學科研引入市場競爭模式,開展公平競爭的大學科研績效撥款,以期實現緩解政府財政壓力、加強大學管理與控制以及促進教育與經濟緊密相連的目的。再者,受到政治、社會以及經濟等各種環境的沖擊,大學科研績效評估文化的氛圍愈演愈濃。大學科研績效評價制度也在道金森的改革之中應運而生。[6]
大學科研評價制度在澳大利亞社會經濟的現實需要與教育結構的轉型中呼之欲出,但是如何研制科學、合理且有效的評價機制是亟待解決的問題。實際上,該國政府在制定與設計大學科研評價機制方面有著漫長的探索與實踐,至今主要歷經四次演變:綜合指數(Composite Index,簡稱CI)評估、科研質量框架(Research Quality Framework,簡稱RQF)評估、澳大利亞卓越科研(Excellence in Research for Australia,簡稱ERA)評估以及社會互動與影響力(Engagement and Impact,簡稱EI))評價。[7]
1995年,澳大利亞政府啟動CI評估,并以其相關評價指標來分配大學科研經費。CI評估指標體系,主要由科研投入與科研產出兩方面指標構成。其中,科研投入是評定大學從政府、產業以及其他部門獲得的科研資金;而科研產出則是大學科研人員與學生的學術出版物(書籍、期刊文章、會議論文等出版物)、碩博研究生學完成人數。最后,將根據指標權重及各評價要素的計算結果來分配科研經費。可見,該評估體系基本是以量化指標進行評估,在科研產出指標上極大地側重于科研成果的數量而不是質量。并且其中用以往科研收入的多少來衡量現在的科研水平,該指標的可信度與評價的有效性尚存疑問。因此,自CI評估實施以來便備受批評,尤其是側重科研出版物數量等科研產出指標部分的諸類問題,涉及大學所提供信息的可靠性、數據收集的高昂費用以及該指標刺激了以犧牲科研質量為代價的出版物數量的激增。[8]
盡管CI評估依據科研相關要素開展績效評估,但是其評估指標的高度量化導致大學科研“重量輕質”的現象越發嚴重。隨著CI評估的實施,大學科研人員的“積極性”日益高漲,熱衷于出版書籍、發表論文、申報項目等等,甚至出現科研人員為了增加學術出版物數量,將科研成果一稿多發、學術造假等異化現象,而科研自身的質量、國家科技水平與社會創新氛圍等科研評估的初衷淪為“泡影”。澳大利亞政府在逐漸意識到CI評估的弊病后,便迅速做出反應并研制出新評估方案。經過政府的一番調研與探索,在2005年教育、科學與培訓部便發布通知,正式宣布使用RQF評估制度。RQF制度是專門針對科研質量與影響力開展的評估,旨在提升科研質量的同時兼顧科研在經濟、社會、環境等方面的現實影響力。RQF評估在評估理念與政策目標上十分貼合科研自身應有的發展思路,但是時運不濟,該制度一出臺,適逢政府換屆。新政府認為RQF評估的設計差,管理開銷大,特別是其依靠一種無法驗證且難以定義“科研影響力”的方式來評估科研的外在價值與實際貢獻,所以最終放棄RQF評估。[9]
新政府上臺后,ERA評估取代RQF評估,成為新的大學科研評估機制。這與新政府管理方式便捷化與經濟化的需求有關,新政府期望實現有效而透明的評估程序,即既能通過評估制度達到對大學科研的管理,又能確保制度本身能夠發揮其公平性與競爭性。在評估程序上,大學科研經費必須確保以國際標準分配給有價值的科研,這在某種程度上的確能為大學評估其科研質量、貢獻與創新提供激勵。在評估理念上,大學科研評價應與國家優先級科研發展戰略相適應。在評估標準上,科研產出指標中的學術出版物和文章引文等評估要素必須經過同行評議審定。ERA評估也被描述為“采用以學科為基礎的科研量度與措施,是精簡、國際認可的科研質量評估機制,能夠成為衡量大學科研質量的有效體系。”ERA評估,自2008年首次評估以來歷經四輪評估,已然是該國相對穩定與成熟的大學科研評價制度。[10]以最新一輪ERA2018評估為例,其評估體系涵蓋兩大板塊,一則為核心指標,具體由引文分析和同行評議兩大次級指標所構成;另一則為關聯指標,包括科研體量與活動、學術出版物概況、科研收入以及應用措施四個次級指標構成。期間,盡管在評價指標、內容、方式等方面有所局部調整,但是該制度在政策目標、價值導向等方面均保持了一致性與恒久性。[11]
2018年,澳大利亞政府為現有ERA評估機制再添一個配套機制——EI評價,共同承擔大學科研評價功能。盡管該國科研評價制度已經相對成熟,在既定宗旨的規制下,形成了較為穩定的評估方法與運行機制,可以對該國大學科研活動的質量做出合理的評估,但是卻無法滿足其社會、經濟與其他領域對科研成果應用價值的強烈需求。另外,該國政府也認識到現有評估機制的激勵有效性不足。盡管從OECD標準來看,澳大利亞科研產出豐富,但是科研成果的經濟價值與社會價值相較于其他國家尤顯不足。因而,政府便決定革新現有大學科研評價機制,引入注重科研的社會、經濟及文化等實際貢獻與現實影響的EI評價。該評價方式的指標設計依賴于定性指標,如科研影響力模板、社會互動陳述材料以及相關描述性材料的解釋性說明,當然也有部分可以通過量化數據反映的指標,如科研收入、社會獲獎、專利數量等可以證明大學科研社會互動與影響力的量化指標。EI評價最根本的評定方法是依賴于同行評議的專業性,上述指標除了個別少量本身可通過數據收集證明的定量指標外,其余均需要交由同行評議的專家來裁奪。[12]
通過對澳大利亞大學科研評價制度的演變梳理,系統地明晰了該制度的發展脈絡,可尚不足以全面理解該國政策制定者、參與者等相關利益者在此制度上的理性選擇。為進一步深入認識該評價制度,本研究將從其制度變遷中透視制度特征,以此縷析政策基本內涵的建構過程,進而探討大學科研評價制度背后的學習效應。誠如諾斯所言,制度是一種博弈規則——參與博弈的個人或組織在規則約束下進行互動。而青木昌彥則將制度理解為一種博弈均衡——關于博弈如何進行的共有信念的一個自我維持系統。[13]2-4本研究結合兩者定義可概言之,大學科研評價制度是大學科研在既定政策或規則約束下如何維系其共有信念的機制。
澳大利亞大學科研評價的形成背景,實則映射出政府選擇大學科研績效評價制度的緣由與初衷。該國在確定實施此評價制度之初,便發布了一系列文件,均提及當時國家的高新科技產業與大學科研之間聯系不足。同時,大學科研發展也處于失衡狀態,其中醫學研究處于諾貝爾獎水平,而以產業或工業為基礎的科研卻十分薄弱,較大程度上源于其曾經薄弱的出口定位,導致該國高科技出口極其有限。當時,科研成果的商業化程度位列OECD國家末位,這與澳大利亞相對發達的科研創新能力較為不符。因此,政府為推動大學科研成果的商業轉化與應用,加強大學與產業、公民等科研成果使用主體的互動,一直在努力尋求相關措施來改善現有困境。道金森改革便為澳大利亞走出現狀提供了可能。
新公共管理思潮影響下,道金森改革促使澳大利亞大學科研逐步從傳統的“學術導向”向注重績效的“市場導向”轉變。大學知識生產不再以“學術志趣”為存在要義,“知識應用”成為大學發展的核心價值。大學科研也愈加注重對實現社會、經濟、文化等國家戰略發展的功能。因此,該改革標志著大學科研與經濟、社會等領域的明確結合,大學科研的主要目標是為實現國家發展戰略而服務的。為完成這一宏偉設想,政府引入了大學科研績效評價制度,以此激勵大學開展競爭、激活大學科研活力與推進國家發展戰略。通過鼓勵大學競爭等手段引導大學關注政府認定的優先發展領域,即應用性科學、應用性技術等對于該國經濟發展有直接影響的學科門類和科研領域。大學發展不再停留于象牙塔中尋求科研志趣,而是與政治、經濟、社會及環境等諸多領域相聯結。而大學只有在科研方面表現優異,才能在基于績效的資助體系中尋得競爭性資金,這種建立在“績效”基礎上的競爭性機制,促使該國大學的發展由“外在壓力式”轉變為“內在動力式”。各大學在謀求自身生存與發展的努力過程中創造科研成果,并與產業、公眾等科研成果使用主體互動,可以緩解本國的經濟、社會等發展困境,最終也成為自身致力于追求的目標。[14]
為使政策構想付諸于實踐,澳大利亞的政策制定者、參與者等其他相關利益者,設計出了大學科研評價制度的框架。在目的層面,政策內涵更多地反映政府、產業、公民等相關利益者的共有信念;在指標層面,通過選擇與“以公共資助的大學科研”多方利益者的共有信念相適應的績效代理指標來表征政策目標,同時指標將引導大學科研向政策目標靠攏,即參與評估的主體會對績效代理指標做出反應,以滿足科研評價目標的需求,以此實現大學科研評價制度的頂層設計。只有當科研評估的目標與最終實施的效果一致或接近時,政策本意才算得以實現。可見,這一制度設計旨在最大限度地發揮該國大學的科研潛力,且最大程度地實現國家發展戰略目標。
從澳大利亞大學科研評價制度的四次演變可知,評估實踐往往與評估初衷并不一致。此時,政府將會采取一定的措施——不斷變化績效代理指標,進而促使大學科研評價的實施效果回歸政策本意。CI評估,到RQF評估,再到ERA評估和EI評價,制度的變遷昭示著大學科研評價制度的代理績效指標在不斷革新。這主要源于績效代理指標的有效性缺失,難以真實表達政策實際內涵,使政策產生非預期效果,導致大學科研評價的實踐偏差,具體原因為:一方面,歷屆政府基于目前本國大學科研發展階段與國家優先發展戰略的需要,會及時調整、修正與升級科研評價制度的階段性內涵,使得在原本共有信念下的政策目標有所側重;另一方面,原有科研評估機制的政策設定存在問題,引發了一些非預期效果,特別是績效代理指標的選取不當,造成了代理指標與政策目標的偏差,使得大學科研發展出現脫軌與偏離。[15]
在該國大學科研評價伊始,評估方式就基本鎖定在了量化指標上,諸如學術出版物數量、科研收入以及研究生學完成人數等。這些“數據”充斥著整個大學科研評價的標的,而這也激發了大學熱衷于追求這些“顯性”指標的積極性,紛紛在增加科研產量、提高研究生學完成人數等方面積極進取,以期能夠在評估中獲得優秀表現,拿到更多的科研經費。[16]CI評估在現實運轉中演化為科研數量評估,大學科研評價制度的內涵演化為“科研產量越多,資金越多、聲譽越高”的異端政策之意。此外,CI評估也產生一些較為嚴重的隱性不良影響,如大學科研人員在科研選題、科研項目申請等方面發生變化,“短、平、快”成為科研人員選題的首選標準。從長遠上看,這將迫害大學科研生態、侵蝕研究質量以及有損國家發展。[17]
CI評估的缺陷所帶來的非預期效果飽受詬病后,政府便積極探索更為合理的評價機制。由于經歷政治變革與其他影響,相對合理的RQF評估機制在未付諸于實踐時就被迫終止。但是該機制卻在政策內涵指引上為ERA評估做出貢獻,使后來的評估體系得以采用定量與定性相結合的混合評估方法,評估機制中貫穿同行評議程序以確保科研評估的專業性、科學性與可靠性,評價指標選取上從單純的絕對指標轉向內含質量的相對指標等等。而2018年,首次執行的EI評價則是對以往已經運行較為完備的ERA評估機制的有益補充,以彌補澳大利亞大學科研在將科研成果轉化為商業價值、社會價值等方面的欠缺,從而特意在EI評價中添加科研影響力等評估指標。除上述非預期效果外,評價制度還存在一些其他潛在影響。譬如,科研人員的學術倦怠與對排名與評級的癡迷,基礎研究與“藍天”研究的缺失以及大學發展與學術研究的同質化現象等。可見,評價制度在實踐過程中會產生難以預料的效果與影響,這在一定程度上左右了大學科研的進步與國家發展戰略的實現。
大學科研評價制度隨著現實情境的變化、大學科研發展的走向以及績效代理指標的引導而不斷遞進與革新,這期間產生一系列的制度學習效應。“學習”體現在新情境的變化、新觀念的涌現或對成功觀念的模仿、詮釋和再編輯。[18]不斷革新評價制度的指標或方法,并使用這些指標與方法來傳達政策制定者、參與者等相關利益者的目標,以此引導大學科研活動始終向政策目標的方向持續改進,支持和推動大學科研評價制度的學習與變革。大學科研評價制度旨在協助政策主體實施管理與監控,而政策現實效果亦為制度學習提供反饋信息,以交互的方式用于完善制度,激發制度的進一步演進與變遷。這一制度的學習過程極為重要,因為其能夠確定大學在實現目標方面的進展,并就未來所采取的應對措施做出改進,以此推動大學科研朝著既定的目標發展(圖1)。
澳大利亞大學科研評價制度的整個演進過程,揭示了大學及其相關人員對科研質量、創新與貢獻的不斷重視,同時也反映了在政策執行過程中出現政策本意之外的非預期效果也在所難免。換言之,評價制度的結果并非按照政策制定者等相關利益者所希望的方向發展,造成政策意圖與現實效果的錯位。澳大利亞一直將大學科研作為國家發展的“動力源”與“助推器”,為平衡大學發展與政府、產業等多方利益者需求,歷屆政府通過許多政策和審查措施來改善與引導大學科研發展的走向。這一進程所確立的政策環境,確保以公共資助的大學科研越發傾向于為國家利益服務,體現出多方利益者對公共資金合理、有效使用的問責要求,而且越來越多地是基于在“績效”競爭基礎上分配的。因而一旦制度實踐產生無法預料的現實效果時,績效代理指標的有效性將喪失,此時為了促使政策意圖與現實效果一致,將會不斷修正與改進績效代理指標。如CI評估的指標幾乎全為科研產量等指標,造成科研論文數量激增而科研質量下滑。為了促使評估更為關注科研質量與影響,在后來的ERA評估和EI評價中均引入判定學術質量和影響的同行評議等指標。
二十多年來,澳大利亞大學科研評價制度在動態的演進中適應國家發展戰略目標。一番評價機制的演變透視出科研評價政策內涵與表現形式的遞進。政策內涵從“科研水平評估”向“科研卓越評估”延伸,不僅關注科研成果的數量與質量,也重視科研成果的社會貢獻與影響。而這個延伸過程是符合該國發展的現實狀況與基本國情的,并未穿越與跳過任何一個發展階段,是在漸進式的政策內涵延伸中一步步促使科研評價制度適應該國的真實社會情境。在評價制度還未出現時,該國處于大學科研產出低、國家創新能力不足的階段,自然頂層設計傾向于對科研數量與質量的評估。一旦澳大利亞擺脫了原有的困境之后,完成了科研產出從“少”到“多”的發展階段。政府理應順勢而為,轉而走向從“多”到“好”的高階階段,所以在2018年專門引入注重科研的經濟、社會等效益的EI評價,作為現有強調科研數量與質量的ERA評估機制的配套機制。是故大學科研評價制度的學習效應所呈現出的漸進性制度變革,成為該國科研評價制度有效運行的關鍵所在。
澳大利亞大學科研評價是否是一個優秀的范例,不可而知。但可以確定的是,政策內涵及其應用限度是在政策執行的過程中不斷試錯與學習而得以完善的。我國目前雖未有獨立的大學科研績效評價制度,相關評估要素仍混合在學科或專業評估、大學教師評價等制度之中。可是利用科研產出,特別是SCI、SSCI等論文發表量、論文影響因子等指標,去決定相關科研資源、職稱評審、項目申報的制度設計在我國大學領域普遍存在。以上對澳大利亞大學科研評價的機制演變與制度特征的分析,可為我國大學科研評價提供若干審思。
哈貝馬斯試圖以溝通行動來達成對事物的理解與共識,以蘊含于語言中的溝通理性祛除“理性化的吊詭”現象。[19]314從我國目前評估實踐來看,評估者與被評者之間缺乏有效溝通。評估機制一味按照行政管理者的思路去設置,難以體現學術組織的運轉邏輯。行政管理者的政策制定側重于政策的價值導向與問題導向,基本是就某類突出問題采取特定的解決措施,以單一的線性管理思維研制相關政策。而大學科研評價制度實際上是對學術研究成果的評價,理應讓學術組織和學術人員充分參與政策的決策過程。此外,科學研究離不開其所產生的社會、經濟與文化等現實語境。因而,科研評價制度的設計也應當由來自大學、產業與公民等相關利益者的共同參與,這樣才能讓科研制度建設更加符合群體利益與基本國情。澳大利亞科研評價制度每一次的革新與改革,為了確保機制改革符合更多主體的利益,都是經過專業的審查委員會、不同主體的意見征求等一系列科學而廣泛的社會調研與咨詢后才做出的機制整改。相反我國近日下發的破除“唯SCI至上”的文件,顯然只是從行政管理者視角看待問題,缺乏多主體、多層次角度思考,這樣反而會引起諸多不良反應。因此,加強政策的溝通,讓科研評價制度建設符合我國學術發展實際和廣大科研人員的根本利益,是制度得以行穩致遠的必要舉措。同時,大學科研治理只有實現從“管理”向“治理”的有效轉變,才能真正適應于我國高等教育質量治理體系的建設。
任何制度在建立之初都被賦予了價值傾向性,是為了對現實問題的解決或改善而設立的。科研評價表征著科研的質量、貢獻與創新,所以其目的必然是學術研究至上,理應以學術內容本身為核心。可是我國現行教育行政系統的基本運作邏輯,相較于市場等其他力量,大學評估或科研評估多半是依賴于行政力量,幾乎各方面評估結果都依賴于指定的“專家”,且無論是否是該領域的評估專家。在評估模式上依然未有新的嘗試與突破,如采用同行評議、外部評估、參與性觀察、敘事評估以及語境評估等模式。[20]127-138進行科研評價范式的轉換與調適,尤其注重科研評價方法的多元化,遠比一刀切破除“唯SCI至上”的措施要更適合于我國現有評估制度的建設。盡管SCI指標存在不合理之處,但是作為一個國際性通用指標其在與國際研究的對話上卻功不可沒。更為重要的是,SCI指標在科研自身評價的專業性方面是相對科學與合理的,因為每一篇SCI論文均是經過嚴格的同行評審后才得以發表的。客觀量化的指標單獨存在,確實易造成“五唯”現象泛濫,但是剔除該相對客觀的指標也會產生“唯人情、唯關系”等新問題。其實,我國目前的評估模式過于單向度化,且評估機制處于“方法論失衡狀態”,而打破這種失衡需要放低量化指標,抬高透明的同行評議等其他成份,讓評估實踐趨于正常。類似于澳大利亞在后來的評價制度中不斷引入透明、公正與規范的同行評議程序與科研管理技術,進而為科研評價注入新活力。概言之,我國相關評估的“破”或“立”絕不能僅從單一維度思考,而是要放置在整個社會或國家的宏觀背景等多角度下審慎思量。那么既要破除“唯SCI”的頑疾又要保障評價方法的適切性,在評估模式上進行改革則不失為一則良策。
一項制度只有在不斷修正的過程中才能達到相對最優,因此發揮制度的學習效應將會實現制度的改進與超越。[21]澳大利亞大學科研評價制度歷經四次演變,都相應地伴隨著制度的優化與升級。從CI評估基本全是量化指標為主的評估方法,到ERA評估與EI評價注重同行評議與其他質性指標的混合評估方法。同時,評估政策也逐步從工具理性向價值理性回歸。最終,大學科研評價的政策內涵從“數量”到“質量”,再從“質量”到“卓越”遞進。由此可知,科研目標的轉變呈現出一定的階段性特征,也符合事物的一般發展規律。目前,我國科研體量位居世界第二,顯然已達到了科研產出“數量”的發展階段,所以下一步更應將評估重心放置在“質量”,乃至“卓越”的考核上。評估指標的評價要素應突出大學科研的社會貢獻與現實影響,而不是在未尋找到更好的評估指標前直接剔除SCI指標,在解決科研評價出現的問題時只是熱衷于“解構”而不是“建構”。事實上,盡管澳大利亞、英國等實施大學科研績效評價的國家都面臨過類似問題,但是他們并未直接消除這種相對客觀的量化指標,只是在其中加入更為嚴格的同行評議指標輔助評估。或者評價指標的選取更傾向于質量要素,如選取期刊中的頂級期刊、一定比例的國際優秀期刊等。[22]這種漸進性的評估思路,既給予了政策相關利益者在時間上的適應與過渡,也為制度供給存在的缺陷提供調整與優化的空間。我國大學評估制度的制定,應辨證地看待本國科研發展的階段性特征,SCI指標盡管有其不足,但在改革上不應由于其外部存在弊端而忽視該指標的合理性。實際上,變革的重點應從內部革新SCI指標中粗制濫造的部分,并且加入新評估元素,以此邁向“后SCI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