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祖列依哈睜開了眼睛》講述了二十世紀三十年代農業集體化時期,被剝奪全部家產并驅逐流放的富農分子祖列依哈的艱難生命歷程,她與流放之路遇到的殺夫兇手伊格納托夫以及各種特殊移民們一起,在西伯利亞荒原開辟出另一番新天地。在建設新家園的偉大事業中麻木的人們漸漸意識覺醒,精神復活,在這里睜開雙眼,沐浴新時代的曙光。顛沛流離的人生苦旅使主人公一步步破殼重生,從封建保守的“女仆”成長為獨立自主的“女人”,從堅定信仰的“長官”成長為回歸自我的“公民”,重建精神荒原的綠洲。本文擬從祖列依哈生活環境的變換以及伊格納托夫思想轉變的各個階段分析主人公們獨特的人性復活與自我救贖之路。
關鍵詞:《祖列依哈睜開了眼睛》、意識覺醒、精神復活、自我救贖
俄羅斯當代女作家古澤爾·雅辛娜的長篇處女作《祖列依哈睜開了眼睛》一經問世,便引起了極大轟動并迅速摘得年度各大重量級獎項:俄羅斯“大書獎”、“亞斯納亞·波利亞納獎”以及人民文學出版社評選的“21世紀年度最佳外國小說”(2016),作品也已被譯成多國語言出版,小說的同名電影2019年在俄羅斯電影頻道播出。各項殊榮的取得足以證實了該書的實力與影響力,也使得作者一舉成名,成為2015年俄國文壇的一顆耀眼新星。
《祖列依哈睜開了眼睛》以雅辛娜的祖母為原型,在祖母親身流放經歷的基礎上加以獨特豐富的想象元素塑造出真實生動的祖列依哈形象。在她的身上可以看到祖母的影子,生活的蹂躪與無情的打壓使得一位外表柔弱的女性煉就了一顆堅強勇敢的心,在漫長流放之路找到了生命的意義與存在的本質。流放地是地獄,但也是天堂。荒原極其嚴酷的生活條件,苛刻的苦役刑罰在使主人公經歷肉體折磨的同時也孕育了其自由開放新思想的精神萌芽。
一、從“女仆”到“女人”的蛻變
(一)被侮辱被損害的“女仆人”
“祖列依哈睜開了眼睛。四周漆黑一片,好像是身處地窖之中。”9祖列依哈從十五歲嫁到丈夫家,沒有一天的日子是可以自己支配的,她如同一個沒有思想的木偶,被冷漠無情的丈夫與兇狠惡毒的婆婆操縱著提線。在這個小家里,封閉圍墻內的小院上方是她能看見的唯一天空,在這里她度過了大半輩子。她不覺得自己不幸福,反倒慶幸自己有個會當家的好丈夫,好男人。她生下的四個女兒沒有一個能存活下來,是她的錯,是的,她堅信,正如婆婆說的,她的家族不盛,骨子里流著不干凈的血,她是個沒用的人,就該多干活贖罪。她時刻謹記母親的訓誡,保留勤勞淳樸的天性,恪守傳統保守的禮俗,虔誠地信仰各方神靈,祈求他們庇佑家人和死去的女兒。
在這里,她習慣于每天從早到晚忙碌的生活:打掃屋院,喂養牲畜,砍柴做飯,賣力的干活,從不偷懶。隨時等待著丈夫和婆婆對她的吩咐,溫順地接受“傻娘們兒”“可憐蟲”的稱呼,乖乖忍受著一切毒打與責罵。她不識字,更沒有自己的思想,從不好奇外面事物的樣子,對她而言,丈夫和家就是全部世界。
(二)命運曲折坎坷的“女犯人”
丈夫被殺,全部家產充公,流放苦役的命運打破了祖列依哈原本平靜安穩的生活。她被迫第一次遠走離家,踏上命運未知的漫漫長路。她不知道前方等待著的是什么,突如其來的這一切讓她驚慌、恐懼。走出了院墻,失去了丈夫,沒有人再去告訴她該做些什么,不該做什么。如果做不好,誰去責罵她。她世界的支柱坍塌了。心仿佛也隨著丈夫死去了。
在流放途中的教堂里祖列依哈仿佛聽到了婆婆的呼喊,第二次睜開了眼睛:“在周圍濃重的昏暗中,油燈的微弱光亮若隱若現,人們都在睡覺。”10她被迷茫和無助裹挾著,時刻準備好迎接死亡。
來到喀山,她看到的是光怪陸離的世界,形形色色的人和物開始攪動著她的心。在陰暗骯臟的牢房里,望著周圍還殘存一口氣息的囚犯,她第一次百無聊賴消磨時光,靜心去思考生命與死亡。聽到管理員的點名,她居然第一次說過這么多遍“我”。
她和一批批被各種緣由冠以富農分子名號的囚徒從黑暗陰冷的監獄牢房被塞入狹窄擁擠的囚罐車。也許像移民隊警備長說的,“你們這是擺脫了舊世界的枷鎖,去迎接新的自由”。列車途徑無數城市,鄉村,森林,河流,然而沒人知道哪里是他們的歸宿,該去哪里擁抱自由。
祖列依哈在這輛跨越時空的囚罐車上開始慢慢接受新生活的規則。但她始終不敢反抗命運,在大多數囚犯逃走的時刻,她猶豫過后還是搖了搖頭,決定聽從命運的安排。
滿載特殊移民的顛簸囚車漫無目的的在軌道上穿行,跨越大半個國家,歷時六個月,最終把這批“反動分子”,“國家的敵人”拋到了荒無人煙的西伯利亞原始森林。
一望無垠的原始荒原如同一張大網,罩住這些絕望無助的“天外來客”。這些特殊移民們一無所有,有的只是一顆微弱跳動的疲憊的心,未來生活也像這虛無的荒原一樣,一眼看不到盡頭。一大批人死去,又一大批人到來。
(三)獨立堅強的“女獵人”
富農分子們靠著打獵,伐木,捕魚,一點點用雙手建造著新家園。兒子的意外誕生融化了祖列依哈早已麻木的心,喚醒了她內心積蓄已久的母愛,在兒子身上寄托了她唯一的希望和生活的全部意義。想到可憐的女兒們在小家不能存活,唯一的兒子在流放地大社會里卻能奇跡般健康成長……她感恩這一切。祖列依哈也成為這些誠實勞動者的一員,在這里,她用自己的辛勤勞作贏得了前半生從未感受到的認可與尊重。
祖列依哈第三次睜開了眼睛:“陽光透過破舊印花布窗簾照射進來……”。11望著可愛兒子的面龐,她的心融化了,沒有什么是不能戰勝的。兒子對她來說是唯一珍貴的。
融入了勞動村,她開始慢慢忘掉過去生活的準則,忘掉只是把她當成發泄工具的丈夫和保守落后的母親的訓誡,嫻熟的獨自在森林打獵,敢于和陌生男子交談,也很少祈求真主的保護與寬恕,甚至有時覺得自己就是個神靈。過去生活的輪廓漸漸模糊,她被教育的一切戒律蕩然無存。原始森林及其包容的一切事物,教會了她思考。她接受新規則,新秩序,她開始感謝命運的捉弄,把她帶到謝姆魯克(семлук),她甚至聽從內心的聲音,產生了愛情的萌芽,想要體會甜蜜的愛情的真實滋味。
祖列依哈最后一次睜開眼睛:“陽光強烈而刺眼,讓人頭暈目眩。四周陽光閃耀,金光燦燦,幾乎分辨不出樹木的輪廓”12這次,她睜大了眼睛,看到的是新家園溫暖燦爛的陽光,她看清了這個世界,也看清了自己。保守的生活傳統,男尊女卑的舊思想,迷信的封建信仰已全部瓦解。她意識到自己的主體地位與存在價值,勇敢的爭取女性平等權利,拒絕妥協與屈從,學會獨立思考與判斷,她向往自由,渴望幸福。
命運一次次的捉弄使祖列依哈這個逆來順受的女仆人一步步成長為開放自主的新時代女性,使她破繭成蝶,掙脫過去的牢籠,勇敢的與不公的命運抗爭,告別屈辱與淚水,思想覺醒,最終精神復活。
二、從“長官”到“公民”的覺醒
(一)為國家事業盡忠的“長官”
移民隊警備長伊格納托夫時刻以自己是國家偉大建設事業必不可少的一份子而自豪,他堅信活著就該去擁護偉大崇高的革命,熱愛黨和國家。肩負著偉大建設事業的新青年,不該在女人和感情上浪費時間,要把無限的精力投入到完成組織交給的神圣使命中去,這一堅定的信仰在打死祖列依哈的丈夫之前從未動搖過。為國家和人民服務的“長官”的身份一度帶給他無上的榮耀和信心。然而,執行任務的緊急情況下打死了祖列依哈的丈夫,這個冥頑不靈的富農分子,伊格納托夫的心里如同被石子激起的水面,泛起波瀾。內心不知為什么會產生自責與愧疚,對死去的富農時而產生憐憫與同情。雖然“長官”身份在內心仍然居于主導地位,但是此時伊格納托夫人性善的本質與完成使命的理想展開不自覺地斗爭,逐漸產生微妙的沖突與矛盾的火花。這一階段可以看作是伊格納托夫覺醒之路上的萌芽期。
(二)押送反動分子的“警備長”
押運囚罐車上,伊格納托夫不惜犯下錯誤,賄賂地方車站站長,犧牲自己的物質享受,換取移民們的口糧。他時刻心系囚犯們的安危,要把他們安全送達目的地,對自己的工作盡職盡責。
革命的變故把他和這群“反動分子”、“人民的敵人”一起丟棄在西伯利亞。他無時無刻不期盼著回家。他心中總有火熱的激情在燃燒:祖國呼喚他,祖國需要他!然而內心的信仰之火一次次被冷酷的現實熄滅,回家的希望幾乎渺茫。在殘酷的現實面前他頹喪痛苦,為了生存的需要,他慢慢變成了西伯利亞的一員,成為一名誠實的勞動者,和特殊移民們一起,從無到有改造蠻荒地,建設新家園。革命的變故也為伊格納托夫的覺醒之路提供了契機,正是在這偏僻遙遠的大荒原,他感到內心從未有過的平靜和安詳,似乎這里就是他心靈的家園。在這里他不自覺地與這些“反動分子”一起,狩獵為食,筑屋為生。與他們慢慢從仇人變成親人,這一重大的轉折更激發了他內心的矛盾。他開始在糾結中反思自己的“背叛”行為,對這些敵人的關心由開始的職責所需慢慢轉變成內心的驅使,善的本質在他心中逐漸萌動覺醒,促使他身份的轉變。這一階段可以看作是伊格納托夫覺醒之路上的轉折期。
(三)回歸自我本心的“公民”
漫漫長夜,無盡的噩夢折磨著伊格納托夫,一批批死去的移民,一張張痛苦的面孔總是浮現在他的眼前。他開始長久的思考人生,直面內心的矛盾,審視自我。軍官崗位上的最后一天,他為優素福偽造了身份證,幫助他逃離流放地,追求自己的理想與光明未來。他早已沒有了故鄉,失去了根基所在,成為被拋棄的流浪者。面對嚴酷的現實與內心渴求的矛盾沖突,他做出了明智的選擇,堅決果斷地主動辭去職務,回歸最原始質樸的自我身份。“長官”、“警備長”的稱號已徹底被“公民”身份所取代。荒僻的西伯利亞成為他真正的家園,在這里他找到靈魂的安慰和精神的歸屬。他與這些身份地位平等的同胞們一起用雙手改造荒原,建設新天地。他徹底忘卻過往的種種經歷,在西伯利亞荒原開始新的生活。這一次,他聽從了本心的呼喚,尋到自己的根基,找到一條自我救贖之路。。
人性的善與堅定的革命信仰歷時長久的斗爭,最終以善戰勝惡而終結。伊格納托夫的人性復活,道德得到了完善,他也重獲心靈的安逸,回歸到本真的自我。
三、謳歌苦難中的愛與溫情
正如俄羅斯著名女作家在小說序中所言:“對我來說,這仍然是個謎:一位年輕作者如何能夠創作出這種謳歌苦難之中愛與溫情的偉大作品……”13
底層婦女祖列依哈和上層軍官伊格納托夫因為流放富農事件,生命軌跡有了交集,最終都精神覺醒,完成自我救贖。祖列依哈從一個地位卑微,無主見無思想的封建婦女一步步成長為追求自由、思想解放的獨立女性。伊格納托夫從一個堅定革命信仰的蘇聯軍官轉變成一個找到自我,回歸本心的普通公民。男女主人公有著相似的人生經歷,在苦難的旅途中產生了生命的交集,從相互偏見敵對到包容寬恕再到萌發愛情,相互扶持,他們一起經歷了漫長的復活與自我救贖之路,最終意識覺醒,回歸自我,共同重建一片精神荒原的綠洲。
《祖列依哈睜開了眼睛》以其獨特的女性視角描寫特殊背景下掙脫牢獄枷鎖,勇敢擁抱自由的流放囚犯,奏響一支苦難中謳歌人性,磨練中書寫溫情的生命贊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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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莉慧(1997)、女、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俄語語言文學。
(首都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北京?海淀區?1000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