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泱
與柯藍前輩緣慳一面。早年有過聯系,通過信件,還鬧過一點小小的不愉快。想來是我不夠理解老人,如今斯人已去,悔之晚矣!我常常讀柯藍的書,會引發不少感想。手頭這本《紅旗呼啦啦飄》即是其中一本。
此書由海洋書屋刊行,初版印刷兩千冊,列周而復主編的“北方文叢”第三輯第二種。封面設計富有民族特色,書名與作者紅色套印,黃色的圖案是一幅北方剪紙,中間兩條對稱的魚,左右各有兩朵浪花,很有生活氣息。而下面是發行所南洋書店,地址是香港的“九龍樂道一號兩樓”。
書前,有柯仲平1946年8 月寫于延安文協的《序》,開頭就講到此書的寫作背景:“陜甘寧邊區的大生產運動開展起來了。邊區軍民不但沒有被困死、餓死,還豐衣足食了呢。真正是勞動創造一切,勞動改變一切。在這運動中,模范工作者一批接一批的產生出來了,同時,群眾文藝的模范工作者,也一批批的產生了。柯藍同志就是群眾文藝的模范工作者,他創作的《紅旗呼啦啦飄》,也就是一個模范的創作。這情況,是我親眼看見的,他的這個作品怎樣寫成,在群眾中受到怎樣的歡迎,我也親自聽到了許多。因此我敢負責介紹,并敢說這是一個模范的作品”。
接著,柯仲平介紹他熟悉的柯藍:“1932年上半年,柯藍開始去訪問邊區第一位勞動英雄吳滿有,他寫了反映吳滿有的幾篇文藝報道,當時我們就很稱贊他,說他真正開始同群眾結合,寫出群眾的作品了。以后,他不斷地下鄉,不斷地寫,就是說,他不斷地到群眾中去,向群眾學習,把群眾中得來的材料,研究加工,寫成了作品,他寫的也不止一種形式,群眾性的小說、詩歌他都寫,他的生活同他的作品,都在‘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的這個方法下,鍛練著進步著。《紅旗呼啦啦飄》是更充分地運用了這個方法了。他不但仔細訪問過他書中的幾個主要人物,而且還去同他們生活了一個時期。他不止根據群眾意見修改過一次,而且修改過三次,他讀給農民和鄉村干部聽過,也交給有創作經驗又有些農材工作經驗的同志看過。因此,組織群眾生產的規律,生動的生產競賽的情況,人物的心理、言語和動作,他都能做到相當的典型化。在推動進一步的生產運動,改進領導作風方面,這作品特別有顯著的效果”。
柯仲平是我國現代老詩人,1926年到上海,參加了創造社,曾任延安文協副主任。他與柯藍是同事,所以,他是知人善論,序文寫得實在而又誠懇。而柯藍原名唐一正,1920年生于湖南長沙,1937年在徐特立幫助下,去了延安,從魯迅藝術學院畢業后,在邊區文協工作,任《邊區群眾報》主編,第二年入黨。他的第一部小說是《洋鐵桶的故事》,以章回體形式,寫抗戰故事,在邊區廣泛發行,受到毛澤東主席肯定。剛到延安,他走在延河邊,不意遇到散步的毛主席,毛問他:“小鬼呀,是哪里人?上過什么學堂?”他答道:“是湖南人,上過省立第一師范學校。”毛高興地說:“是小老鄉、小學弟噢!”《紅旗呼啦啦飄》是他的第二部中篇小說,寫的是延安軍民在參加大生產運動中,表現出的生動、多樣的戰斗故事,塑造了邊區軍民團結生產的真實形象。該書出版后,受到時在香港的茅盾先生贊揚,又被譯成日文、俄文,在國外發行。
關于“北方文叢”,主編周而復曾有過回憶。他說“我與柯藍是在延安時認識的。1944年冬天,我從延安到了重慶,就沒有機會和他接觸了。1947年,我受香港新中國出版社的委托,編輯出版解放區文藝叢書,向港澳和東南亞一帶發行。叢書取名‘北方文叢’,每輯十本,有長篇、中篇、短篇小說,有詩歌、散文、戲劇,也有文藝理論,小三十二開本,和美國編輯發行的現代叢書大小差不多”。這套叢書的第二輯中,收有柯藍的長篇小說《洋鐵桶故事》,第三輯收了他的中篇小說《紅旗呼啦啦飄》。在編輯出書的過程中,作為編者周而復與作者柯藍還通信討論過相關問題,可以說,周而復是這本書得以誕生的“接生婆”!這套叢書還有蕭軍的長篇《八月的鄉村》,丁玲的報告文學《邊區人物風光》,周而復的話劇《子弟兵》,孫犂的散文《荷花淀》,李季的長詩《王貴與李香香》等,是一套影響廣大的文學叢書。
1949年,柯藍與夫人王文秋從延安出來,一起隨軍南下接管上海,在總工會籌辦《勞動報》,當初還調來歐陽文彬。后來歐陽調回市出版系統,《勞動報》增加趙自、姜沛南等,柯藍是首任總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他先后出版了《不死的王孝和》(與趙自合作)、《上海散記》《早霞短笛》等,尤其在散文詩創作方面,取得顯著成效。
我從上海老作家丁景唐處,聽到柯藍的名字。當年丁是市委宣傳部文藝處長,柯是文聯黨組副書記,都是上海文藝界領導,工作上有不少聯系。幾十年后柯藍依然稱丁為老領導,還托我轉了一信給丁。在此情況下,我將手頭淘得的柯藍舊著寄呈,請他簽名留念。可第二次我寄他的《怎樣編寫通俗報刊》一書,遲遲不見寄回。我擔心此書他沒有收到,寫信詢問,可他回信說,此書不寄回了,你我相隔千里,你也奈何不了。我那時四十來歲,還算血氣方剛,立馬回信說,名可不簽,書請立即寄還。可能言語過重,柯藍就把此書寄還我了。
后來我想,此書雖屬舊著,于我沒多大用處,但對于柯藍來說,卻非同小可。1949年春,他從延安到上海途經山東,因腳不慎骨折,躺在床上養傷時,把在延安從事七年的報刊編輯工作,寫成六萬多字的《怎樣編寫通俗報刊》,帶到上海準備出版。華東局宣傳部長舒同和馮定獲悉后,感到《勞動報》正缺人手,就建議柯藍負責籌備。所以,此書是柯藍當年工作轉折的一個標志。新時期后,已離休的柯藍定居深圳,潛心寫作。而我很想當面向他賠個禮,可一直沒機會去深圳。到2006年獲悉他去世消息,深感愧疚,一切都無法彌補了。在他去世十五周年之際,謹以小文表示后輩的道歉和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