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奇”結構式的副詞化研究*

羅美君 陳 佳

（湘潭大學外國語學院,湖南湘潭 411105）

一、引言

目前，鮮見學界對漢語中常用副詞“出奇”的研究。《現代漢語詞典》對“出奇”的解釋為：1.出奇兵，用奇計。2.特別，不平常。常用作形容詞。其實，從我們搜集到的語料來看，“出奇”不僅能用作形容詞，也常用作程度副詞、頻度副詞。例如：

（1）40年代初，人們看到有時情況變得復雜得出奇①。

（2）而且作為經濟特區，政策環境出奇地令人贊嘆不絕。

（3）通常所說的“人無我有”“出奇制勝”等手段或招數，都是創新能力運作的產物。

例（1）“出奇”相當于副詞“很”，“復雜得出奇”相當于“很復雜”之義；例（2）“出奇”做程度副詞用，表示“令人贊嘆”的程度高；例（3）在習用化的結構中，具有“突然”的語義，可以看成是一個頻度副詞，“出奇制勝”指“突然取得勝利”的意義。

從以上幾例可以看出，“出奇”的句法語義特征既相互關聯又互相區別。我們認為“出奇”經歷了詞匯化和語法化的演變過程，在其歷時演變過程中，句法、語義、語用三個方面的改變使得“出奇”從一個動詞短語結構演變成為一個可以單獨使用的復合詞。從詞匯化的定義看出（董秀芳[2]），“出奇”從短語結構演變成副詞，是從非詞匯性單位向詞匯性單位演變的過程。漢語的雙音節詞匯最主要的歷史來源是短語結構，很多學者已經對短語結構的詞匯化過程進行了個案研究，如：董秀芳[2]、晁瑞[1]、姜禮立、郭笑[4]等。本研究追溯“出奇”結構式的源構式、探討“出奇”從短語結構演變成副詞的形成過程和演變動因。

二、“出奇”的副詞化演變

1.動賓短語“出奇”的來源

（4）犬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奇獸不育于國。（周·《今文尚書》）

“奇”會意字。從大，從可。本義指奇異，怪異。如例（5）“奇”和“珍”相對，表示“奇特、奇異”之義。春秋時期，“奇”也可以是名詞，表“奇兵、奇招、奇計”的意思。

（5）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春秋·《孫子》）

從搜集到的語料看，“出奇”最早出現在春秋。“奇”用在動詞“出”的后面，構成動賓短語結構。“出奇+者”的意思是“出奇兵的人”。在西漢時期，也有動賓短語單獨使用的情況，如：

（6）極其變而束之，盡其節而仆之。敵若反靜，為之出奇。（西漢· 《淮南子》）

例（6）的意思是“敵人由運動返歸寧靜，那么我方就非得出奇招不可了”，“出奇”在句中作謂語；從例（5）、（6）看出，“出奇”在春秋、西漢時期是動賓結構，在句中可以用于名詞前，也可以單獨使用做謂語或主語。因為“兵”常用在“奇”后，且“奇兵”常突出強調“奇”的語義特征，才能達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軍事效果，“兵”的語義特征[+HUMAN]沒有凸顯，常用“奇”來表示“奇兵”。

2.“出奇+V（賓）”連動結構式

（7）孝寬知其離沮，因出奇兵掩襲，擒道常及琛等（唐·《通典》）

（8）后世策士之言，只說出奇應變。圣人不恁地，合當需時便需。（北宋·《朱子語類》）

當動賓短語“出奇”后面的句子成分語義擴展到表“出奇”的目的時，“出奇”與其后表目的語義的動詞形成連動結構式。黃伯榮、廖序東[3]將連動詞組稱為連謂短語。連謂短語是兩個或幾個謂詞、謂詞性短語連用的組合。連用的幾部分大多表示連續發生的幾個動作，是連續關系。鄭繼娥（1996）根據甲骨文中的連動句式動詞性詞語之間的語義關系可以把古代漢語連動句式分為三種。“出奇+V（賓）”屬于鄭繼娥[7]認為的第二種連動句式，“V（賓）”是“出奇”的目的。例（7）“出奇兵”的目的是“掩護”；例（8）指“出奇兵來應付千變萬化”。到北宋時期“出奇”的語義仍然是指“出奇兵”，“出奇”還是動賓結構，“兵”的語義[+HUMAN]雖然因為“奇”的認知凸顯沒有得到語義凸顯，但是“兵”的[+HUMAN]語義仍然存在于復合詞“出奇”之中。“出奇”也具有[+HUMAN]的語義特征。此時聯動結構“出奇+V”中的后一個動詞主要是表明“出奇”的目的語義，如“掩襲”“應變”都是描述“出奇兵”的目標。

3.“出奇+V（賓）”結構式擴展

（9）后聞其人曾為諸生見斥，貧窶無計，乃出奇北游。（明·《萬歷野獲編》）

（10）……另蒙恩師教活命，學會武技，果出奇吩咐弟子，把山下謹遵吩咐……②（清·《小八義》）

例（9）指“這個人曾被其他人所排斥，江郎才盡，再無計策可言，于是他便突然往北方出游了”；例（10）是指“果突然吩咐弟子……”從例（9）和（10）的語義上看，“出奇”不再是“出奇兵”的意思。在“出奇+V（賓）”結構式中，“V（賓）”如“北游”“吩咐”都不表示“出奇”的目的，也不符合鄭繼娥[7]認定的表示先后發生動作的聯動結構。我們把“出奇”看成是“V（賓）”的一種方式，和鄭繼娥[7]認定的第三種古漢語連動式不同，因為此時的“出奇”已經不再是一個動賓結構，而是詞匯化成一個具有“突然”語義的副詞。Harris&Campbell[9]認為重新分析是指改變了一個句法模式的底層結構但不涉及其表層形式的任何直接或內在的調整機制。“出奇+V（賓）”結構式的表層結構不變，但是因為“出”的“派出”動詞義消失，“奇”指代“奇兵”的指代功能消失，而“奇”的“出其不意”語義保留在復合詞“出奇”中，使得復合詞“出奇”的[+HUMAN]語義消失，“出其不意”的語義得到保留。結構式組成成分“出奇”語義的改變，使得“出奇+V（賓）”結構式發生重新分析，從“V（賓）”能表示“出奇”目的的聯動結構演化成“出奇”作為方式狀語修飾“V（賓）”的結構，“出”與“奇”結合得更加緊密。我們認為，這一時期“出奇”在“出奇（方式狀語）+V（賓）”結構式中詞匯化為一個副詞，具有“突然”之義，常位于動詞前，做狀語，來表明其后動詞發生得很急促而出人意料之外。《現代漢語虛詞詞典》認為“突然”是副詞，表示行為迅速發生而又出人意料。“出奇”具有了“突然”語義，并常用在動詞之前，表示動作發生的方式——迅速而出人意料之外。

4.方式副詞向程度副詞的演變

“出奇”所在“出奇+V（賓）”結構式發生重新分析，使得“出奇”詞匯化成一個能修飾動作的方式狀語，但是“出奇”并沒有停止演化的過程，而是在民國時期又發展出程度副詞的用法。雷冬平[5]指出含有“超過一定常規量，達到某種較高狀態”的詞都有演變成表示程度深副詞的語義基礎。“出奇”作為一個方式副詞表示動作“迅速、出人意料”地發生。“迅速”強調速度快，“出人意料”強調“超出一般狀態”，“迅速”和“出人意料”都蘊含了超過常規量的語義，因此，方式副詞“出奇”有了演變成程度副詞的語義基礎。例如：

（11）如今見了皇帝，皇帝出奇地寵愛她們。（民國·《清代宮廷艷史》）

在“出奇（方式狀語）+V（賓）”結構式中，“出奇”是修飾動詞方式的副詞，常位于動詞前做狀語。“出奇”這一位于動詞之前，做狀語的位置在“出奇+V（賓）”結構式中固定下來。“出奇”又具有演變成高程度義副詞的語義基礎，在“出奇+V（賓）”結構式中，演變成能修飾動詞程度的程度副詞。例（11）“寵愛”是中心詞，“出奇”作為程度副詞，具有高程度的語義，相當于高程度副詞“非常”。“出奇地寵愛”就是“非常地寵愛”的意思。當“出奇”演變成程度副詞后，也可以修飾形容詞，經常出現在“adj+得+出奇”結構式中，整個結構式具有了高量級程度的語義。例如：

（12）養了一個又黑又胖、相貌丑陋的女子，但她的力氣卻大得出奇。（民國·《古今情海》）

例（12）的“出奇”做程度補語，表明形容詞的高量級程度，指“女子的力氣很大”；出奇”不僅可以修飾動詞，也能修飾形容詞，是一個典型的副詞。張誼生[8]認為副詞是主要充當狀語，一部分可以充當句首修飾語或補語……我們也認為，“出奇”是一個既能充當狀語又能在句中充當補語的副詞。

三、結論

從“出奇”副詞化的演變過程看，“出奇”的副詞語義和功能是從春秋時期的動賓結構“出奇”演化而來。在這一演化過程中，“出奇+V（賓）”結構式是“出奇”演變成副詞的語言環境。吳福祥[6]認為詞項的語法化總是發生在特定的構式里，總是需要特定結構式的句法結構和語義關系作為其語法化過程發生的語用、語義和句法條件。我們對構件的研究是句法環境下的演變研究，要納入整個語言變化框架當中。

注釋：

①本文例子都源于北京大學中國語言學研究中心（CCL）網絡版語料庫，謹致謝忱。

②此句是作者根據語義，自行斷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