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皮大餡
上期回顧:叛逆樂隊少女喬茵,轉學到N大附中,寄住在姑姑家,卻不料同一屋檐下還住著附中的“鎮校之寶”遲蔚。這位遲管家初遇的第一天就給她一個下馬威,從不聽任何管教的喬茵決定身體力行地挑釁他,讓他認清自己是個多不好惹的大麻煩。
籃球賽到了最后一分鐘,隊友把球傳給了遲蔚,他現在一個人被三個人圍著,情況十萬火急。
球被他從左手不著痕跡地轉移到右手,腳尖轉了個方向,正要起跳。
十點鐘方向,突然有一道清透的女聲,穿破重重喧囂嘈雜的背景音,響徹了整個校園。
——“遲蔚!加油啊!‘媽媽’愛你!”
圍攻的三個一班男生被這聲驚天地泣鬼神的吶喊震得一個激靈,反應只慢了零點一秒,球已經從遲蔚手里飛了出去,在空中畫過一道弧線,想伸手去攔也來不及了。
空心三分球順利進筐。
這么漂亮的一個投籃,全場卻死一樣寂靜,沒有一個人敢大聲呼吸。
比賽結束了。
裁判如夢初醒,懵懵懂懂地在旁邊吹了聲口哨。
球場上的男生們也都沒急著下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遲蔚身上。
遲蔚摘下額頭上的吸汗帶,轉過頭,朝籃球場入口的聲源處望了過去。
最近一連兩天都是晴天。
可冬天的太陽實在沒什么可信度,看著金光燦燦的,陽光灑下來還是冷。
喬茵身上穿了件荷葉邊的淺色羽絨服,是來N市以后添置的新衣服,很小公主的款,習慣了牛仔外套黑夾克的喬茵穿得渾身不自在,但完全拒絕不了一顆少女心復萌把她當芭比娃娃打扮的姑姑。
出教室的時候她忘了戴圍巾,細白的脖子暴露在空氣里,看著就很冷,但是她現在渾身熱血沸騰,已經感覺不到肉體的冷暖了。
她正躊躇滿志地想和遲蔚來個跨世紀對視,卻冷不防被桂圓一把拉住手腕,拽著往外一路狂奔,跑出了籃球場眾人的視線范圍。
人的潛力果然是無窮的,比如在此之前她完全沒想到,看上去瘦瘦小小的桂圓竟然能拉動她跑這么遠。
等跑到教學樓旁,桂圓才停下腳步,氣喘吁吁道:“喬、喬喬同學!你剛剛想做什么?!”
喬茵覺得這小姑娘真講禮貌,明明臉上都被嚇得寫滿了“你是不是瘋了”六個大字,說出的話還客客氣氣的。
“嗯……可能是想給遲學長加個油?”喬茵略有些不好意思道,“太匆忙了,一時之間沒想到特別好的加油詞,就只好說了那一句。”
桂圓:“……”她怎么好像還聽出了幾分惋惜之情。
桂圓臉頰漲紅:“李主任就在操場旁邊的小亭子蹲點呢!不能被他抓到的!”
喬茵聽到這話,心里是真的開始惋惜了。
但她總不能直說她的目的就是和遲蔚一起,被那位大名鼎鼎的李主任邀請去辦公室喝杯早茶吧。
時機一縱即逝,就這幾分鐘,籃球場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再趕回去也沒什么意思。喬茵徹底放棄了計劃,理智也慢慢回籠,反思了一下剛剛的行為,在旁人眼里確實浮夸得像是剛從精神病院“刑滿釋放”的病人。
不知道有沒有給面前的小姑娘留下什么心理陰影。
她沒有太多和同齡女生相處的經驗,猶豫了兩秒,手輕輕碰了下桂圓的肩膀,低著頭,聲音刻意壓得輕柔:“我知道啦,讓我們桂圓同學擔心了,以后肯定不會再這么沖動,給我個機會請你喝奶茶好不好?”
美色當前,少有人能扛得住。
桂圓一秒淪陷,瞬間把李主任忘到九霄云外。
另一邊。
遲蔚從場上下來的時候,肇事者早就跑得影兒都沒了,他也沒在意,在眾目睽睽之下隨手拽下掛在鐵絲網上的外套,準備回教室了。
大課間即將結束,第一遍預備鈴蓄勢待發,觀眾席上的眾人也都一邊表情各異地議論著新鮮出爐的八卦,一邊往教學樓走。
“我的天啊,今天是個什么日子,先有人暗中痛揍體育班校霸,又有人公開調戲實驗班學霸?”
“我剛沒看清喊那聲的人是誰,你們有人看到沒?”
“我也沒看見,但是不妨礙我在心里瞻仰她的英姿。”
……
遲蔚人高腿長,步子邁得又快,一起打球的柯遠和宋成飛連走帶跑才從后面追上。
柯遠繞到遲蔚面前,一臉不懷好意的笑:“兄弟,什么情況?”
遲蔚理都沒理。
柯遠也沒指望這悶騷慣了的“祖宗”能說什么,自己在邊兒上單口相聲講得抑揚頓挫。
“小姑娘公眾場合大膽表達對遲校草的仰慕之情,可以的,今天我們遲校草的偶像劇男主績效也順利完成了。”
“嘖,”他感嘆一聲,“可惜這姑娘還是太過單純害羞了一點,不跑的話說不定就引起了校草注意,從此譜寫一段校園佳話。”
遲蔚眉毛都沒動一下:“你話很多?”
宋成飛也在一旁點頭幫腔:“就是,柯狗你沒事干就去幫我把這周周記寫了,別在這兒編故事。”
柯遠無語:“你們有沒有點浪漫細胞!算了,本十七歲花季少男,跟你們這種一輩子也沒跟女生說過幾句話的人,沒有共同語言!!”
踏入教學樓前,遲蔚突然開口道:“你說得挺多,看人倒是不怎么準。”
柯遠:“……”
柯遠:“?”
一整節英語課,喬茵除了聽寫單詞的十分鐘外,都趴在桌子上發呆。
挑釁遲蔚的任務比她想象中要艱巨一點,也不知道能不能趕得及在兩個月內搞定。
想到這里,她幽幽地嘆了口氣。
他們班的英語老師是九班班主任胡敏儀。
拜移居美國九年的經歷所賜,英語算是喬茵為數不多的成績還差強人意的科目了。
第一天轉學過來的時候,胡敏儀問過她想不想競選英語課代表。但喬茵有充分的自知之明——她要是來當這個課代表,估計過不了多久就會帶動整個班的人都不寫英語作業。
為了老師的身心健康著想,她忍痛拒絕了這個機會。
然而此刻她的垂頭喪氣,在胡敏儀看來就是另外一種意思了。
剛下課,喬茵就被叫去了辦公室。
作為一個非典型不良少女,被老師叫到辦公室進行批評教育這種事兒,對喬茵來說就跟家常便飯一樣,連認錯的程序她都總結出來了。
一低頭,二懺悔,三掐大腿,擠點淚花出來以表誠心,向天發誓永不再犯。
只不過這回她還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哪條校規校紀。
托桂圓的福,她在籃球場上驚世駭俗的行為沒被第三個人看見。
冥思苦想了一路,踏進辦公室的一剎那,喬茵抬頭冷不丁和昨晚剛進行過友好會晤的紅毛校霸打了個照面。
虎背熊腰的一個大男生,此刻蔫了吧唧地低著頭聽人訓話,就是眼神還不夠安分,瞟來瞟去就瞟到她了。
喬茵手心微微攥緊,表面若無其事地轉開頭,心里卻警鈴大作。
……不會是因為昨晚打架的事吧。
“奧斯卡無冕之王”的喬影后,頭腦飛快轉動,思索待會要怎么把自己偽裝成受害者,還沒理出個表演步驟,就聽見胡敏儀嗓音溫和地問她:“來附中三天了吧,在這兒還習慣嗎?”
“啊?”喬茵愣了一下,完全沒想到對方會問這個,“……還、還好?”
胡敏儀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們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心里都很有自己的主意,老師也不想過多干涉,但老師還是希望你能在這個新環境里開開心心的,比起學習成績,我更看重你們的心理健康。”
喬茵沒想到上課走個神就牽扯到心理健康問題上了。
不過既然不是違紀被抓,她心里懸著的石頭就落了下來。
她雖然不算是好學生,但也沒那么不知好歹,胡敏儀顯然就是那種時刻關心學生動態的保姆型班主任,她空降過來,難免要多被關注幾分。
“謝謝胡老師,我和同學們相處得都很……”最后一個“好”字還沒說出口,早上在操場吹風的報應來了。
猝不及防一股酸意涌上鼻腔,噴嚏沒打出來,眼眶卻不受控制地憋紅了。
好巧不巧,隔壁辦公桌旁罰站的紅毛正揚著嗓門叫屈:“李主任我真沒跟人打架!我臉上的傷,那是……那是不小心摔的!”
喬茵不自覺地聞聲望去,想看看大名鼎鼎的李主任到底長什么樣。
結果李德田也正好余光瞥來,瞧見她還殘存淚花的眼,手掌一拍桌子,對紅毛呵斥道:“嚷嚷啥呢!你還有臉嚷嚷!都把人家小姑娘嚇哭了!!”
紅毛:“……”這也能怪我?
喬茵:“……”真的沒有哭。
可能人倒霉起來,是沒有限度可言的,連喬茵都不得不說他真的有點慘。
但這不妨礙她再雪中送炭……不是,火上澆油。
喬茵表情凝重地向他點頭致意,接著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然后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在李德田眼皮子底下,默默低下了頭,一臉明晃晃的“害怕”。
這下連胡敏儀都面露不滿,更別提李德田了:
“吳松,看哪呢?還敢瞪人家是吧!我看你是想讓我現在就把你家長叫來!”
紅毛忍不住在心底罵了句臟話,在十幾歲的年紀第一次理解了“越漂亮的女人越會說謊”是什么意思。
喬茵倒完全不怕他會主動把事情真相說出來,憑她對他們這種校霸的了解,承認被一個女生按在地上捶,比被罰在主席臺公開念十份檢討都難。
課間十分鐘過得很快,胡敏儀沒再拉著她多聊兩句。喬茵出辦公室的時候,紅毛還在挨訓,她隱約聽見李德田的聲音:“別以為學校監控拍不到就沒事了,跟人打架、欺負同學,我看你除了上課是什么都干,你還把這當學校嗎……”
喬茵腳步一頓。
她剛剛沒來得及細想,昨晚的事究竟是怎么鬧到李德田那兒的。
當時在場一共就三個人,桂圓膽子那么小,一看就不敢再去招惹校霸,而她向來巴不得離那些老師、主任八百米遠,那就只有遲蔚。
他那會兒跟她互裝不認識,還公事公辦地把她名字記了下來,最后卻沒有把她也一并供出去。
所以就是,為民除害的同時慧眼如炬,發現了她的純良本質,所以決定網開一面放她一馬?
喬茵緩緩地抬起頭,仿佛在天際看見了一道亮閃閃的光。
可能集齊十件好人好事就會召喚出一道光吧。
她雙手合十默默道了聲謝。他們小管家,雖然性格是冷了點、傲了點,但有一說一,人品真是沒得挑。
遇見她,可惜了。
雖然紅毛等人已經經受過一輪又一輪的慘痛教訓,但喬茵還是有點不太放心,加上答應了桂圓要請她喝奶茶,所以一放學就跟她一起去了學校里的奶茶店。
同行的還有班上的三個女生。
其中齊劉海的是語文課代表,高馬尾的是學習委員,自然卷的跟她座位就隔一條走道。
小姑娘們和桂圓關系不錯,一開始在喬茵面前還有點拘謹,沒聊幾句就開始嘰嘰喳喳、熱熱鬧鬧地聊起來了。
“嗚嗚嗚,其實喬同學剛轉來我們班的時候我就一直在偷偷看你,仙女竟在我身邊!”
“我可以叫你茵茵嗎?茵茵,你要是有什么學習上的問題都可以來問我,我們來加個聯系方式吧!”
“我也要,我也要!”
喬茵跟一幫整天狗嘴里吐不出半顆象牙的男生待久了,深刻感受到女孩子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愛的生物,自然而然地掏出手機,挨個加了好友。
加到一半她才想起自己的微信名,結果小姑娘們紛紛表示不介意,還瘋狂輸出夸獎,“仙女就是要和普通人不一樣才對!”
喬茵拜服,轉頭跟吧臺點了五杯奶茶,眉梢微揚道:“那能請美少女們喝奶茶也是我的榮幸。”
不遠處,正往奶茶店走的柯遠,看見前方被簇擁著、姿態幾乎可以用左擁右抱來形容的窈窕身影,表情近乎呆滯:“是我跟不上時代了嗎?現在的女孩子都這樣了?”
遲蔚收回目光,淡淡開口:“單純。”
柯遠:“啥?”
遲蔚:“害羞。”
柯遠:“???”
遲蔚說:“你早上對她的形容。”
柯遠:“……”
他遲了半分鐘才反應過來遲蔚在說什么,表情如實反應了一個十七歲花季少男失去了夢想的樣子。片刻后,柯遠一拍腦袋:“哎,不對!你怎么知道是她,而且一眼就從人群中認出人家了?遲蔚,你不對勁!!”
遲蔚沒有半點被戳破的慌亂,平靜道:“你想知道?”
柯遠興致勃勃,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愿聞其詳。”
“因為我雖然不和女生說話,”遲蔚頓了一下,“但是比你,眼神好一點。”
“……”柯遠安靜如雞兩秒,“您就當我沒問。”
省去了漂泊在外四處溜達找靈感的時間,喬茵這次回家還沒到八點,遲管家還在上晚自習,偌大的別墅里都充滿著自由而快活的氣息。
吃完飯,陪遲希小朋友一起看完少兒頻道的親子互動節目后,她就一溜煙爬上樓繼續前一晚的激情創作了。
等寫完第一段的最后一個音符,喬茵揉了揉肩膀,抬頭看向桌上的小鬧鐘,剛過十點。
根據以往的慣例,這個點遲蔚應該已經在書房看書了。
喬茵雙手撐著下巴,陷入了人生關鍵問題的思考:遲蔚這種性格冷淡到眼神不好都看不清他臉上有沒有情緒波動的人,到底要怎么樣,才能把他惹生氣。
但她實在是沒什么主動與人交惡的經驗,雖說有個不良少女的名頭,可喬茵覺得論本性,她還是能稱得上純良的,不像其他的校園扛把子,一身熱血無處安放,總喜歡主動惹點事,好像不跟人動手就渾身不舒服。
看來還是要尋求一下專業人士的幫助。
喬茵拿起手機,點進了“宇宙超氣人天團”群。
喬茵:有沒有人在,我有個問題。
小光:你好,客服10086號正在為你服務,請問這位顧客有什么問題?
喬茵沒理他的耍寶:你們平時做什么,別人會生氣?
小光:這題我會,在家踢球把吊燈踢爆了的時候,我爸就說下次直接給我扔個行李箱和二十塊錢,讓我準備好去街頭賣藝。
貝殼:你爸還挺好,你要是我兒子,我就只給你扔條褲衩。
阿元:我連褲衩都不給。
小光:你們還是人?擱我這兒“內卷”是吧?
喬茵:……
喬茵:再見。
她就多余來問這幾個人。
喬茵翻了個白眼,退出微信,打開百度求助:怎么惹人生氣?
輸入問題的過程里,喬茵一直在猶疑地想,真的會有人搜索這么奇葩的問題嗎?世界上遭遇她這種困難境地的人應該沒幾個吧?
等頁面跳轉到搜索結果的瞬間——
百度頭條為您推薦:惹怒一個人的一百種方法。
喬茵:“……”她還是太年輕了,這得是恨到什么程度啊。
喬茵肅然起敬,求知若渴地點了進去:“1.無意識地否定;2.強烈的控制欲;3.說話含糊其詞;4.以自我為中心;5.技巧壓制。”
只有五條。原來是個標題黨?
不過每條下面都附帶了詳細的實操方法,喬茵看著還挺像那么回事兒的,里面有幾條看得她拳頭都硬了,迅速截圖保存下來。
她一向是實干派,有了想法絕不拖延,當即就起身下樓泡了杯苦到一滴就能讓人原地離開人世的咖啡,端到了書房門口。
喬茵意思意思地敲了兩下門,沒等里面傳出動靜,就自己擰動了門把手。
她在心里自我告解,她又不是來當感動中國十大人物的,要那么禮貌做什么?
強行侵犯私人領域,就是控制欲的第一步表現。
書房空間很大,四面書架上塞滿了各式各樣的書,中間有張四四方方的桌子,遲蔚就坐在角落的位置。
喬茵管他叫機器人不是瞎叫的,在這種四下無人的環境,他都能保持著最標準的坐姿,怪不得在附中這種學生近視率高達80%的學校,他一個年級第一還能不戴眼鏡。
聽見動靜,遲蔚只淡淡地掃過來了一眼,視線又落回書上了。
喬茵跟著看過去——《基本巴拿赫空間》。
好,看不懂。
喬茵伸長手臂,隔著大半張桌子把咖啡杯放到遲蔚跟前:“小叔叔,喝咖啡?”
“謝謝。”遲蔚頭也沒抬,說,“不用。”
喬茵努力回顧剛剛看過的教程:說話的時候,要透露出一種霸道、凌駕于他人之上的意味,讓對方覺得自己并沒有被尊重。
“這兒就我們兩個人,”喬茵作出一副吊兒郎當的姿態,“別裝了,遲蔚,眼神是騙不過人的,你就是想喝。”
遲蔚這下抬頭了,用目光發送了個問號。
喬茵繼續道:“你要是不喝,那我怎么好意思請教你點學習上的問題。不會吧,這點面子都不給哦?”
她現在已經融會貫通了惹怒秘籍的第三條——要以自我為中心。
“做人要講信用,你早上怎么答應姑姑的?”
至于這個操作,叫道德壓制。
一連這么幾句砸下來,遲蔚終于給了點反應,黑眸沉靜地看著她:“你打算怎么學?”
“學習”這兩個字簡直離她隔了一個銀河系,喬茵哪有什么規劃,隨口吹牛皮:“就,先確立一個小目標,你幫我考到年級第一?這對你來說應該很簡單吧?”
好欠揍。她這話說得真的好欠揍。
“行。”遲蔚答得很干脆,“我現在就幫你訂個機票。”
喬茵:“?”
“去普陀山。”遲蔚說。
喬茵茫然:“……然后呢?”
遲蔚面無表情:“那里有座普濟寺,許愿靈。”
“……”
大概是因為昨晚被噎過一次了,對遲蔚的脾氣有了了解,喬茵竟然也沒覺得特別生氣。
如果是其他人對她說這種話,喬茵覺得自己應該已經擼起袖子跟對方開啟一場星球大戰,但說話的人是遲蔚,她就轉念一想,唉,能聽見機器人小管家說個冷笑話也不容易。
哪怕是在損她呢。
損她就代表對她不滿,四舍五入就是生氣了,再四舍五入就是任務完成。
沒等她回話,安靜的空氣里突然傳來了手機震動的聲音。
是遲蔚的手機。
學生會的群在討論工作,遲蔚時不時會看一眼,所以手機沒鎖屏,就這么放在桌上。
他微信和本人一樣,透著一股子冷淡,看上去也不怎么跟人聊天,列表里就沒幾條聊天記錄。
喬茵發誓她沒有一丁點偷窺遲蔚隱私的意思,怪就怪她視力太好,無意識的一瞥就看見了自己的頭像——一塊明黃色、眼睛大大、笑得露出兩顆門牙、看起來傻兮兮的大海綿。
以及旁邊今天早上新鮮出爐的,遲蔚給她的備注:
麻煩精。
第二樂章??喬茵大魔王
來N市的第一個周末,喬茵起了個大早。
人就是這么奇怪,平時不給睡覺的時候她困得每天起床都像渡劫,好不容易能睡個懶覺了,生物鐘倒背叛她開始偷偷工作。
窗外天還沒怎么亮,太陽也躲懶沒出來,只有勤勞的小喬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早就計劃好了周末要干什么。
從A市過來,她帶的行李少得可憐,就幾件貼身衣服和她爸轉來的生活費。大概是怕她問姑姑要錢,生活費給得還很多,夠她當個二世祖花天酒地揮霍一年的。
但錢給得再多,她在A市的寶貝架子鼓也沒能帶來。
他們樂隊一共四個人,每個人各司其職,喬茵是鼓手,兼帶著搞搞創作。
女孩兒學打鼓的并不多,打得像喬茵這種水平的更是少之又少,換個別人都要被吹捧一聲“颯”,可是看過喬茵打鼓的熟人,總是情不自禁地瑟瑟發抖。
“茵姐打鼓的樣子是挺帥的哈,就是每次看,我都覺得自己渾身隱隱作痛,跟得了十年類風濕一樣。”
“可能是你把自己代入了鼓,想起了被按在地上狂揍的心酸往事吧。”
喬茵心平氣和地覺得,他們這純屬還沒被揍夠。
她對鼓的要求很高,不管是鼓腔的木質還是鼓皮的材料,對音質的影響都很大,鼓槌的手感也會決定她能否發揮出最好的水平。
因此物色一架適合她的鼓花費了不少時間,幸好那幾天晚上都不是白在外面溜達的,她在市中心的商圈發現了一家很大的樂器行,里面的鎮店之寶正好和她家里的架子鼓是一個型號的。
只可惜老板不肯割愛,不然喬茵連夜就可以把它抬回姑姑家,也不用現在大冷的天起得比雞還早,還要轉兩趟地鐵過去。
七點半。
喬茵洗漱完畢穿戴整齊,精神抖擻地推開門,才發現門口的地毯上放著什么東西。
挺厚的一沓,A4紙大小。喬茵站定兩秒,腦海里隱約冒出一個念頭。
……不會吧?
她緩緩彎下腰,定睛一看,最上面是一張彩色風景圖,青山綠水,景色宜人,煞風景的是中間用黑色加粗宋體字打了一行字?“普陀山風景區導覽”。
什么玩意兒?
喬茵撿起這沓東西,往后翻了一頁——函數與映射的概念主要知識梳理。
再隨便翻了一頁——勻速直線運動和勻變速直線運動的相關公式。
喬茵:“……”她懂了。
這些東西說陌生也陌生,說熟悉也有幾分熟悉,畢竟一個多月前的期末考試試卷上剛跟她打過招呼。
全都是高一上學期的必修但她沒修的知識點。
東西是誰送來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那天晚上遲蔚雖然嘴上話里有話地羞辱她與其在這兒做夢,不如去普陀山上炷香,沒想到背地里這兩天還真的信守諾言,給她這個“麻煩精”搞了份學習資料。
喬茵忍不住想象了一下,冷著一張嚴肅臉的遲蔚,在電腦前鄭重其事地打下那行字時的場景。
忽然腦補出了一種冷萌的感覺。
行吧。好歹也是別人的心血,不能隨便糟踐。
喬茵抿了抿唇,然后深深地嘆了口氣,把這份“導覽”放在書架最上面,好好供著。
她剛下樓梯就有蒸餃的香味撲面而來,正在廚房忙活的趙姨聽見動靜轉過頭:“哎呀,茵茵怎么也起得這么早,我還尋思著好不容易是周末,你們幾個小孩兒都要睡個懶覺呢。”
喬茵跟她打了個招呼,走到餐桌旁,遲希小朋友正困得睡眼惺忪,一邊打瞌睡一邊咬著蒸餃,看上去十分可憐。
沒辦法,現在都講究素質教育,哪個小孩兒周末不報五六七八個興趣班的,喬茵之前掃過一眼遲希的周末安排,從圍棋到繪畫,從奧數到書法,密密麻麻排滿一天。
一個字:慘。
喬茵揉揉他的腦袋:“多吃點,不然待會沒力氣上課了。”
遲希被揉得眼淚汪汪:“茵茵姐姐,你小時候也要上興趣班嗎?”
喬茵像他這么大的時候還在加州沐浴陽光,別說什么興趣班了,每天在學校待的時間也就四五個小時,但她怕這話說出來刺激到孩子,委婉道:“我不上興趣班就只能待在家睡覺、看動漫、打游戲,時間長了就會覺得特別無聊,特別沒意思。”
遲希:“嗚嗚嗚,我也想這么無聊。”
毫無心理壓力地欺負完小朋友后,喬茵很快吃完了早飯,全程餐桌上都只有她和遲希兩個人。來N市以后還是第一次吃這么冷清的早餐,她有一點不太習慣。
遲蔚看著不像會睡懶覺的樣子,喬茵想到趙姨的話,難得泛起了點好奇心,狀似隨意地問遲希:“你小叔叔呢?”
遲希眨眨眼,說:“小叔叔出門干大事啦!”
喬茵也眨眨眼:“什么大事兒啊?”
“小叔叔沒說,但我猜是去拯救地球了!”遲希看向她放在椅子上的包,“茵茵姐姐,你要去哪兒呀?
“……你小叔叔一個人可能不太行,剛飛鴿傳書給我叫我去幫幫他。”
周末的中心市區十分熱鬧,九點鐘,星巴克里就坐滿了人手一臺辦公電腦的氣氛組,旁邊的肯德基里則是三五成群霸占桌子做作業的學生。
樂器行在三樓,老板是個性情中人,旁邊的幾家店鋪早早開門迎客了,他還是貫徹著“我就是懶,有本事你來打我”的營業方針,九點后隨機挑個時間來上班。
真沒愧對店名叫“半日閑”,這老板是挺閑的。
但人家也確實有任性的資本,店里面樂器性價比高,配備的樂器老師也經驗豐富,所以喬茵到的時候,門口已經坐了一排來上課的小孩在認命地等著。
位置不多,此時已經坐得滿滿當當,喬茵也不想跟一群小孩搶座位,懶懶散散地靠在欄桿上,直到有只手輕輕拉了拉她衣角:“姐姐,你坐我這兒吧。”
她低頭看過去,是個白白胖胖像個奶油泡芙的小男孩兒,看上去比遲希大不了兩歲。
喬茵對這種禮貌友好的小朋友一向態度溫柔:“謝謝啊,姐姐鍛煉身體呢,你坐吧。”
奶油泡芙很堅持:“不行的。”
“我哥哥說,男孩子要有紳士風度,看到女生一定要主動讓座。”他皺著小臉想詞,“不然以后就找不到女朋友。”
喬茵:“……”你哥哥應該就是傳說中的“婦女之友”吧。
拗不過小朋友,喬茵只好坐下。
“奶油泡芙”開心了,又掏出了口袋里的小本子,嘴里念念有詞地叨叨著“do?re?mi”。
見喬茵看過來,他撓撓頭,有點害羞地解釋:“我、我有點笨,一直都不會視奏,所以要把譜子多背兩遍,不然彈不好。”
喬茵了然。她學習不怎么樣,天賦點全點在樂感上了,學過的樂器也不止架子鼓一樣,聽他念的那幾句就大致判斷出是一首挺有名的適合初學者的鋼琴曲。
對鋼琴初學者來說,視奏是一項重要技能,考察反應力和熟練度,除了反復練習也沒有特別好的提升方法。不過“奶油泡芙”小朋友心態好又肯努力,練好指日可待。
喬茵:“加油哦。”
話音沒落,有開鎖的聲音傳來,雞窩頭、趿著拖鞋、外形挺像個頹廢藝術家的老板終于姍姍來遲,門口的小蘿卜丁們魚貫而入。
店里窗明幾凈,場地很寬敞,大廳里擺著幾種熱門樂器,兩側的走廊旁邊是一間間練習室,其中數鋼琴和吉他練習室最多,至于架子鼓這種“殺傷力”比較大的樂器,被安排在走廊盡頭。
“奶油泡芙”看著性格就軟綿綿的,不爭不搶,其他小朋友早早搶好了練習室,他慢吞吞地等別人都挑完了才進了最后一間。
喬茵就在他隔壁。
第一天來這兒的時候,老板還跩了吧唧地跟她說這鼓認主人,普通人駕馭不了。
喬茵“哦”了一聲,也沒說什么,就是當場試驗了一把。
當時門外擠了一圈人旁觀看熱鬧,看到最后都心悅誠服了,還有人問她跟誰學的鼓,能不能請她上個私教課。
老板在旁邊安靜半晌,笑了:“成,看來它跟你是挺有緣的,以后每周六它都歸你了。”
架子鼓是最適合發泄感情的一種樂器。
喬茵第一次摸到鼓槌是五歲那年。
媽媽在樂團有演出,怕她一個人在家餓著,就把她也一并帶過去了,但是忙起來的時候根本顧不上管她。喬茵自己找了個地兒趴著睡覺,醒來的時候天都黑了,偌大的后臺一個人也沒有。
那時她還沒成長成一代宇宙級別大魔王,是個單獨在陌生地方會害怕的普通小姑娘。
媽媽讓她乖乖的,不要亂跑,她就不敢一個人出去。可是外面一直隱隱約約有腳步聲和人影亂晃,她怕得全身發抖,強忍著沒哭,拿起桌上的鼓槌。
一有腳步聲,她就敲兩下鼓,笨拙地跟外面的人示威,也給自己壯膽。
再后來。
這樣的場景發生得多了,她不再需要敲鼓來給自己壯膽,可架子鼓還是成為她生命里不能割舍的一部分。
(未完待續)
下期預告:日行一善的喬茵同學不幸又被遲蔚在“行善”現場當場抓獲。毒舌水準一流的遲管家一邊懟得她無話可說,一邊卻細心地觀察到她受傷的手。喬茵得寸進尺,順勢從挑釁大跨步到“調戲”!(下期連載詳見12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