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干星辰變成了石頭(三首)

邵春生

哦，落葉

這枚金黃，完美的銀杏葉子

借助一縷秋風敲打窗戶

陽面還粘有落日微暖的體溫

背后，筋脈已露出深秋的蒼顏

哦，你來了，落葉

這間幽暗的小屋孤寂逼仄

被窩濕冷，堆疊著我零亂的失眠

日漸衰敗的肉身和無性之愛

它們眼神空洞，目光漠然

拒絕并排斥一切形式的擠入者

我一無所有，疲乏至極

獨自守候無解之心熬一個人的歲月

對不起啊落葉，別指望

我還能收容你給予你什么

這片禁地我呆滯了多年

熟悉每一扇朽腐的門窗和生銹的鎖

猶如熟悉自己的每一根肋骨

避世的心虛無空蕩

早已封閉成羈押靈魂的囚室

無法勻出一塊，做你安歇的墓地

悲秋之心

寒涼像錘子，一下一下敲打著骨頭

我風濕發作難忍，動彈不得

只能斜倚西墻，擺手給幾片落葉送別

從未閃現過與節氣對抗的念頭

一個老實人，隨著年紀變老

我承認自己悲秋之心日重

遍地莊稼顆粒歸倉

高遠的天空抹去紛亂的色彩

留下一種藍，用來粉飾陳舊的天堂

過去我老責怪秋風出手太重

滿是老繭的巴掌一下子扇過來

萬物歸零，大地只剩本色的蒼黃——

涼雨撕碎砍去穗子的高粱葉

幾只戧毛的田鼠夾緊餓癟的肚皮

惶然隱于倒伏的草叢……

如今我不這么想了。每當夜里

抬頭凝望那天上指路的星斗

俯視久無香火的墳頭灑落的月光

——這些神力方能抵達的修為

瞅一眼，淚水就忍不住地涌上來

內心的羞恥

是夜，趁碎了一地的月色

還未被秋風打掃干凈

我想去撿回遺落在窗外的影子

懷舊的人總在貪戀中活著

知道丟失在時間深處的美好永不再來

可我還是喜歡潛回往事尋覓

月光從不會打折，拐彎

它徑直邁過我灰白的頭頂

清輝灑在不遠處的灌木叢上

籠住一片少為人知的秘密

似乎被一種魔力所操縱：白楊樹

皮色蒼灰，一些葉子開始枯黃、飄落

像避難的候鳥忙不迭逃離

更多的依然佇立枝頭從容地詠唱

秋夜的明月照亮染霜的事物

也照亮內心深藏的羞恥——

我的好心情時常被突然的憂患打斷

比不得這些野生草木

有本事把短暫、卑微的歡喜

帶往下一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