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松潘，我有寫不完的人間(組詩)

朝顏

從天鵝湖退回人間

需要一葉扁舟，慢

它搖曳的節(jié)奏，恰與天鵝湖的微粼

不謀而合

恰如云朵落入水中的樣子

輕盈、無聲

這時候，群山緘默

一尾魚并不急著躍出水面

我們，不要輕易掏出修辭和贊美

不要急著打探一只天鵝的身世

足印與佛跡重合的時候

不要發(fā)出低低的驚呼

一只野鴨有它的巢穴和隱秘

一叢蒲公英正開始安靜飛翔

我從天鵝湖退回人間，不再試圖

窮盡所有的美

這時候有風，群山突然開口

要替我保管牟尼溝的綠樹和修竹

藍天與波光

在肖包寺禮佛

說些什么呢？蒲團柔軟

恰如我此刻的內心。木魚聲聲

敲出的卻是遼闊的寧靜

人生已近不惑，我有卑微的快樂

七重的苦，前半生已歷遍其六

最后是肉體的湮沒，用不著祈求也會到來

將膝蓋彎下去，低眉、斂目

金色的光芒被我穿在身上，抬起頭來

看見佛陀合掌，含笑不語

誦經的人口吐蓮花，仿佛永遠不知疲倦

經書很薄，內里卻藏深深的乾坤

那些年我青絲過長，執(zhí)念太多

撇下身邊的明月，去追逐遠處的星光

那些年的莽撞和顛簸，需要用一生慢慢抻平

布衣、素食、緩行，隱于塵世

像萬物安居于牟尼溝，接受四季的榮枯

一棵草甘愿匍匐于大地，風也無可奈何

當我不再執(zhí)著于圓滿，還有什么

能取走內心的清泉

你看，門楣上的“肖包”二字

正對應著天空的藍和云朵的白

觀扎嘎瀑布

讓流水站起來說話的，是懸念

是沖動，是長久沉默與含蓄之后

再也捂不住的力量和爆發(fā)

就像，一只猛虎被牟尼溝豢養(yǎng)多年

終于吼出了內心的風暴和秘密

整座山都在微微發(fā)顫，一叢草

搖晃著身子，鳥雀加快了飛翔的速度

萬物都在警惕中豎起了耳朵，看啊

猛虎就要下山，大地就要吐露箴言

那時候，三千米流水擊打著我的頭顱

我發(fā)現(xiàn)自己距離一場痛哭已經很遠

世界上，不是每個人都有飛蛾撲火般的

愛和勇氣。一陣濕漉漉的風擁抱了我

這時候哭出聲來，我并不感到孤單

歸于平靜，并知道平靜不是生命的全部

是背身離開的時候了。決絕的跌落總是疼痛

經得住痛的人，才有了放下與容納

身后響起嘩嘩的水聲，仿佛在為我

一個勁地鼓掌

在松潘，我有寫不完的一生

春風是一個引子

余下的章節(jié)，總要生出萬種情狀

不能省略時間、地點和人物

我們，一不小心就成了

故事的主人公，進入松潘

現(xiàn)在，我們正處于謀篇布局的中心

格桑花，是故事的接頭暗號

在藍天下，風掀動的花繁葉茂

早已暗示了故事的端倪

在松潘，密密生長的草木

多么像我們的一生

許多細節(jié)都已在季節(jié)中輪回

春風吹過大地的時候

我們的愛，仍然忍不住發(fā)芽、開花

是時候說出故事的起因和經過了

七十年，花香和鳥鳴去了又來

唯有草原湖泊仍然柔軟浩闊

那些牦牛、駿馬和綿羊，仍然不忘

為我們的幸福通風報信

太多的美，我們舍不得離開

至于結局，那便是合不上的卷軸

和我們寫不完的一生

嘎里臺草原，鋪開幸福的日常

草越長越高，就長出蟲鳴、馬嘶來了

森林越長越密，就長出雪豹、棕熊、青羊來了

我多么羨慕那追趕著羊群歌唱的人

那躲藏在密密叢林中竊竊私語的人

以及停留在氈包里釀造馬奶酒的人

哦，嘎里臺草原，多么蔥綠的生活

我渴望的日常均勻地鋪開，像極了

我童年的村莊。萬物森然于方寸之間

人類安居其中，各司其職

在草原上奔跑的兒女，有了生生世世的故鄉(xiāng)

他們像格桑花一樣，在角落里安靜地開放

吞下糧食，并死心塌地愛上生活

就像那散落在大地上的牛羊，每靠近春天一步

便離幸福更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