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妹妹

馬昇嘉

一

父親被調到離鎮上六里路的許村下伸商店（鎮上供銷社派職工去農村開設的商店）工作。父親和母親商量后，決定把我帶到鄉下小學念書。

看得出，母親是舍不得我去鄉下讀書的。

“佳秋，你爸怕我一個人照顧倆孩子忙不過來，所以才決定帶你去鄉下的。男孩子不能嬌慣，你爸也是想讓你去鄉下鍛煉鍛煉！”母親說著，輕輕嘆了口氣，“去吧，這樣也許對你的成長有好處。”

聽母親這么說，我終于明白了父親的用意。我自幼膽子小，家里來了生人，我會臉紅，羞于見人;到了晚上，石板街上黑黑的，我不敢獨自外出，甚至一個人上家里的小木樓也不敢。原因是什么，好像只是一個字——“怕”。

就這樣，正在讀三年級的我，告別了母親和年幼的妹妹，隨父親去了許村，轉學到了許村小學讀書。

也許是因為我來自鎮上，班上同學們出于好奇，對我非常熱情。課余時間，大家從口袋里掏出瓜子、蠶豆與我分享;星期天，他們還帶我去地里采摘瓜果，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我不會爬樹，也不敢下河，大多數時候都是一個旁觀者，只有在田野里發現了慌亂奔跑的小野雞時，我才精神亢奮，加入追逐的隊伍，在田埂上肆意奔跑……同學們的熱情、好客，自己心靈上的自由、奔放，讓我很快忘掉了新來乍到的不適。

二

我們班有個叫姜小梅的女同學，個頭矮小，身子胖胖的。特別惹人注目的是，她的肚子高高隆起，以前同學們總開玩笑，說她肚子里藏著一個小孩子。不過，班主任陳老師告訴大家，姜小梅是患了一種病，去城里大醫院治療的話需要很大一筆錢，她家拿不出。老師教育大家要尊重同學，不要再拿她的病開玩笑，大家都很聽話。

姜小梅比同齡人整整矮了一頭多，所以村里的人都叫她“矮妹妹”。由于父母忙于田里的農活，矮妹妹需要幫助媽媽做家務，照看弟弟，還得割草喂豬羊，因而耽誤了學習，成績一般。因為身體原因，矮妹妹基本不參加學校的體育活動。不過，課余時間我常常見她一個人在操場上吊單杠。

操場上的單杠是陳老師親手制作的。他從自家竹林里砍來竹子，截好后，把竹子綁在一棵老樹上兩根粗壯的枝丫間，供同學們做引體向上，鍛煉身體。

矮妹妹總會搬來一個墊腳的板凳，站上去后伸出手臂抓住竹竿。她身子重，做不了引體向上，只能雙腳懸空吊在上面。

有一次我好奇地問她：“你為什么喜歡吊單杠？”

矮妹妹神秘地告訴我：“我爸說吊單杠可以讓個子長高一些。”

我聽了，不知該對矮妹妹說些什么。除了表示同情，我也衷心希望她通過吊單杠，真能讓個子長高一些。

同班同學姜阿祥很頑皮，平時總喜歡捉弄矮妹妹。一次，矮妹妹正在吊單杠，阿祥將她墊腳的板凳抽走了。矮妹妹雙手抓著單杠，央求阿祥搬回凳子。阿祥卻坐在板凳上，蹺著二郎腿，嘻嘻笑著說：“我不搬，你跳啊！哈哈！”

我站在教室的窗戶邊上，看到矮妹妹咬緊牙關，臉憋得通紅，快堅持不住了。這時，矮妹妹抬頭看到了我，向我投來求助的目光。可是我害怕阿祥的兇蠻，不敢再與矮妹妹對視，慌忙轉過身去。很快，操場上傳來“嘭”的一聲響，我趕緊從窗口看過去，只見矮妹妹正趴在地上……放學時，看到矮妹妹一瘸一拐地走在路上，我心里非常愧疚！

又一天，阿祥在班上分發練習本，叫到姜小梅時，他特意提高嗓音，尖聲喊道：“矮妹妹！”

矮妹妹走到阿祥跟前，伸手接本子。阿祥卻突然抬起手，把本子高高舉起。矮妹妹伸直胳膊、踮起腳，但還是夠不著，就用力往上跳。

班上同學都不敢和阿祥叫板，只顧自己埋頭做作業。

“給我！給我！”矮妹妹不停地跳著，累得面紅耳赤。

“蹦啊，蹦啊……”阿祥壞笑著，不肯放下手。

這一回，矮妹妹沒有向我求助。然而，我卻不知哪來的勇氣，上前一把從阿祥手里奪過本子，遞到矮妹妹手中。

阿祥沒料到我會出手幫助矮妹妹，頓時惱羞成怒：“嘿，好你個劉佳秋，你算老幾！”說著，他伸手向我揮了一拳。我一側身躲過了，阿祥又猛地撲上前來，緊緊揪住我，我倆扭打在一起。

阿祥身高力大，我不是他的對手，不一會兒就被他摁倒在地。

矮妹妹在一旁急得手足無措，大聲嚷嚷著：“別打了，別打了！”

這時，班主任陳老師走進了教室。阿祥看到老師后，才乖乖地住了手。陳老師了解了事情的經過，狠狠地批評了阿祥，并表揚了我的勇敢行為。但同時她也提醒我們，以后有事情可以找老師，絕對不能靠打架解決問題！

我和阿祥聽后都點點頭。論打架我明顯不敵阿祥，但是幫助了矮妹妹，我還是覺得值。

自從這件事之后，我發現矮妹妹看我的眼神中，多了一份感激和信任。

三

水鄉多河，縱橫交錯，但在單位職工中，只有父親會搖船。因此，他除了隔三差五要去鎮上供銷社給許村下伸商店進貨外，還要搖著船幫鄰村幾家商店送貨，回家時天早就黑透了。所以，父親對我的教育可以說是放任自由的，他顧得上的只有關照我玩耍時要注意安全。

村子里基本家家戶戶都養著豬、羊和兔子。每天放學后，同學們一回家便放下書包，拿起草籃和鐮刀，奔向田頭為動物們割草。我不需要割草，放學回家做完作業，就拿根釣竿去屋后小河邊釣魚。

我喜歡釣魚，釣得最多的是穿條魚。因為它們喜歡在水面上游弋，不像其他魚類在深水里，不容易釣到。每次我都能清晰地看到它們啄食、咬鉤。

一天，有同學告訴我，村外許家橋旁邊的牛爬灘也有穿條魚，而且個頭很大。于是，放學后，我拿上釣竿就直奔許家橋。

許家橋是一座竹橋，橋面由碗口粗的毛竹拼接而成，人走在上面，橋會不停地晃，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橋南側有一個磚屑鋪成的斜坡，農田里勞作的耕牛休息時或收工后，會從這里下河飲水、洗澡，這里就成了“牛爬灘”，俗稱“放牛水”。

也許牛爬灘有穿條魚喜歡的特殊食物或者氣味，我一到灘邊，果真看到水面上漾著一圈圈漣漪，有不少穿條魚在游動。

此時，天氣悶熱，遠處隱隱傳來隆隆的雷聲。我忙將魚鉤裝上魚餌，揮動魚竿放下釣線。河里的穿條魚受了驚嚇，倏地一下逃竄開去。不過，它們很快又聚攏過來，你爭我奪地貪婪啄食著魚餌。

我看時機差不多了，趕緊抬起魚竿，“嗖”的一下，一條筷子長的穿條魚躍出水面。我從未釣到過這么大的穿條魚，激動得心怦怦跳得很快，趕緊把魚摘下來放進小鐵皮桶里。

接下來的情況讓人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只要我拋下魚鉤，穿條魚便爭先恐后，蜂擁而至，一條接著一條地上鉤……不一會兒，我就釣到了六條和剛才那條一樣大的穿條魚。

當我再次下鉤時，水面上突然冒出來一大群穿條魚，多是我從未見過的大個頭。它們昂起頭在水面上爭相啄食，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很快，魚又上鉤了。我慌忙拉線，但沉甸甸的，拽不動。我雙手猛一使勁，魚竿彎成了一張弓。接著，只聽“啪”的一聲，魚線斷了。我驚呆了，怎么會這樣呢？

這時，一陣河風吹來，我聽到橋頭那棵老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河面上波光粼粼，一股腥味撲鼻而來。頓時，我覺得后背涼颼颼的，那個關于許家橋的詭異傳說突然從腦子里冒了出來：多年前的一個夜晚，下著雨，有個老頭挑著換糖擔路過這里，一不小心從橋上跌落水中。第二天人們發現時，老頭已經身亡。后來有人說，每逢陰雨天的夜晚，橋頭都會隱隱傳來嗚嗚咽咽的哭泣聲！

想到這里，我抬頭再去看河上的竹橋時，覺得老樹投在橋面上的影子，都有了一種陰森恐怖的感覺。恍惚中，河面上似有白色迷霧漸漸彌漫，我心中一陣慌亂，不由自主“啊”地大叫了一聲。

這時，我聽到不遠處有人喊我：“佳秋！”我回頭望去，竟然是矮妹妹。

我丟下魚竿，慌忙向矮妹妹跑去，向她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矮妹妹用大姐姐的口吻安慰我：“佳秋，不用怕，咱們一起去看看！”

我倆來到竹橋邊，橋上依然樹影婆娑，穿條魚依舊一群群爭相躍起。矮妹妹看完后笑著說：“我爸之前跟我說過，雷雨來臨前，天氣悶熱，氣壓低，河水里缺氧，所以魚兒們都會聚集到水面上來呼吸，尤其是大魚，需要的氧氣多，你釣到它們的機會自然也大了。不要害怕，沒事的！”

“原來是這么回事啊！”

“其實那個落水鬼的傳說，我也聽過，但一直不信。”矮妹妹看我還有些緊張，語氣平靜地說道。

矮妹妹的勇敢打消了我心中的疑惑，她的形象在我心中頓時高大起來。

四

這年冬天，村里的小河筑起了壩，大家要清除淤泥，疏通河道。以往貨船可以直接停靠在商店屋后的埠頭卸貨，如今船進不了村，只能停在許家橋旁邊。

這天，暮靄降臨時，父親從鎮上進貨回來，把船停在了許家橋。為了防止搬運貨物時船上的貨沒人照看，生出意外，父親讓營業員李伯伯先留在船上，自己回家叫我去替他們看船。

聽到要我大黑天的去許家橋看船，我一下子愣住了，心里直發怵，遲疑著沒有吭聲。

父親知道我膽小，說：“沒事的，男子漢多鍛煉鍛煉！”

我只好和父親一起出發了。

我走在前面，父親在后面打著手電筒，一束白光照著我們腳下坑坑洼洼的泥路。呼呼的北風襲來，吹得我臉上生疼。我把頭縮進衣領里，高一腳低一腳地往前走。

不一會兒，我們來到了許家橋。白天清晰的竹橋，在夜幕下顯得朦朦朧朧的。橋下橫著的，正是父親的小木船。

我看著李伯伯與父親進到船里，搬出一箱箱、一袋袋貨物。父親對我說：“你在這里看著，我們一會兒就回來。”

“需……需要多長時間？”我有點害怕。

“很快的，用不了十分鐘。”父親說。

我硬著頭皮，輕輕“嗯”了一聲。

李伯伯聽出我害怕，把手電筒遞給我說：“佳秋，你拿著吧！”

我知道他和父親在路上更需要照明，于是說：“李伯伯，你們拿著吧，我這里不需要！”

看著手電光漸漸暗淡，直至消失，我才徹底感受到置身于一片黑暗中的恐懼。

西北風吹得更厲害了，河面似乎都被吹寬了。被風掀起的波浪擊打著船舷，發出“啪啪”的聲響，我聽著不由得心里發顫。

我孤零零地站在河岸邊，面對著無盡的黑暗，巨大的恐懼占據了我的內心，我的雙腿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望著村子的方向，我急切地企盼能快點看到手電筒的光亮，急切地希望父親和李伯伯的身影馬上就出現在村道上。但是，時間仿佛凝固了一般，我從沒想到十分鐘會如此漫長！我真想丟下貨船，拔腿跑回家去。

正當我縮緊身子，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通往村里的道路時，突然看到一團白乎乎的東西正向我這邊移動。是父親和李伯伯嗎？不，不是的，父親和李伯伯沒穿白色衣服。

我瞪大眼睛，仔細辨認著。那白乎乎的東西晃晃悠悠的，感覺像飄過來的一樣。一個可怕的念頭頓時出現在我腦海中——是鬼嗎？我頭皮一陣發麻，呼吸頻率也跟著加速，簡直快要崩潰了！

“佳秋！”黑暗中，隨風傳來一個細小的聲音。這熟悉的聲音……我聽出來了，是矮妹妹！原來，那個白乎乎的東西是矮妹妹啊！我的精神為之一振，仿佛遇到了救星。

“矮妹……不，姜小梅！你怎么來了？”我激動得大喊起來。

“我去店里找你問一道算術題，你爸說你在這里看船。我知道你一個人肯定會害怕的，所以就來了。”

“我真的很害怕！”

“不用怕，我陪著你！”

有了矮妹妹的陪伴，我心里一下踏實了許多。

漆黑的田野里，寒冷的北風中，我和矮妹妹說著話，頓時不再害怕了。

五

第二年春天，省城的醫療隊到農村進行巡回醫療。醫生們來到許村后，挨家挨戶訪問，給村民們體檢、診療。矮妹妹的診斷結果為脾臟腫大而影響到生長發育，必須立即去省城醫院進行手術。醫療隊吳隊長告訴矮妹妹的父母，全部費用由政府承擔，但手術存在一定的風險，需要家長簽字認可。面對白紙黑字的表格，矮妹妹的父母猶疑著拿不定主意。然而，矮妹妹態度非常堅決，一定要去省城治療。

第二天早上，矮妹妹來到學校，站在講臺上興奮地宣布：“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我馬上要去省城醫院治療了。醫生說手術后我會像正常人一樣長高！”說話時，她的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

正當我們都為矮妹妹感到高興時，她又說道：“不過，吳隊長說手術會有風險。我也做好了準備，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今天就算跟大家告別了！”

矮妹妹說得很輕松，我們聽完卻只覺得鼻子酸溜溜的，心情頓時變得十分沉重。

我急忙擺著手說：“姜小梅，不會的，省城醫院的醫生本事大著呢！”

“對，矮妹妹，你一定要回來，我們等著你啊！”同學們爭相說道。

這時，阿祥走到矮妹妹面前，一改往常的頑劣，恭恭敬敬地對她說：“矮妹妹，不，姜小梅，之前我經常欺負你，我錯了，向你道歉！”

阿祥話音剛落，同學們就熱情地鼓起掌來。

矮妹妹去了省城，三天后傳來消息，手術非常成功。同學們都為矮妹妹感到高興。

當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到姜小梅從省城回來，一下子長得跟我一樣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