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小說作品的寓言性特點分析

張曉

魯迅先生作為一代文學大師，其所創作的小說作品不僅有著“振聾發聵”的創作特點，且在描寫一個個奇妙故事的同時，也在借助人物命運、對白來展現作者對于現實的思考，從而實現“告訴讀者一些哲理”的寫作目標。這樣的寫作手法，便是魯迅小說寓言性特點的初步表現。魯迅的小說雖然具有寓言性特點，但其并不借助“諷刺”來表現寓言中的真諦，而是借助人物的對白、活動來詮釋“作者想讓讀者了解到的故事”，這樣的寓言，是需要讀者思考的寓言，也正是因為如此，魯迅先生的小說作品才具有了媲美寓言的文學價值。

一、關于“家”的寓言性表述

魯迅先生的作品立足于現實生活，在描繪故事的同時，作者用全新的創作思路來賦予小說寓言性特點，對常見的事物、對象進行重新解讀，給予其全新的定位，依靠“反差”“渲染”“旁白”等方式來表達作者的深思。這種創作方式為魯迅先生的小說作品奠定了情感基調，從民族到個體、從文學到現實，相互糾纏，讓作者在文學、生活的旋渦中不斷抗爭。魯迅先生通過詼諧而隱喻的創作方式，讓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產生屬于自己的思考，從而獲得對魯迅作品的新理解。

對魯迅先生的小說進行分析，我們不難發現，作者用豐富的筆觸來描述不同的對象，通過寓言化手段來創造新的故事。而在這些故事當中，或多或少地都有“家”的身影，作為一個給予人庇護、依靠的場所，魯迅小說作品中的“家”似乎變了性質：沒有溫馨、沒有包容，有的只是冷漠、麻木與一味地反駁。在魯迅先生的小說《狂人日記》中，作者借由“狂人”的視角來揭露事實：“狂人”以癲狂卻又冷靜的態度審視著自己所搜集到的一切信息，哥哥似乎失去了作為一個正常人的獨立意識，認為“別人說是對的，便是對的”“從來如此，便是對的”。“狂人”那“從來如此，便對嗎”的呼喊發人深省，作為一個具有感性意識的個體，他是否也呼喚著父母、兄長的關懷。對于“狂人”來說，他生活在一個半封閉的空間中，以封閉的視角去審視外面的世界，但狂人的觀點與家庭的冷漠之間是否存在著關聯，這樣的問題依舊令讀者深思。扭曲的家庭環境使得讀者不得不重新思考：當一個家的內部環境已經發生了變化，外面的世界又會是怎樣的局面？由點到面，用“狂人”的敘述來揭露真相。這樣的“家”是沒有感情的家，它算不上是一個家。作者將自己的情感集中在“家”當中，使讀者產生一種窒息感，感受人與人之間的冷漠與麻木，正是這樣的寓言化處理，給予了“家”新的定位—它不僅是人物居住的地方，更是反映現實的一種載體。

二、關于行為的寓言性表述

人物的行為、語言永遠都是烘托寓言故事的最佳載體。在寓言當中，作者無法直觀地表達個人情感，便借助人物之口進行對話，從而實現諷喻、警醒的目的。在魯迅先生的小說當中，這種“借由人物開口”的創作手法是極為常見的。正如《伊索寓言》當中《狐貍和獅子》的故事一般，母狐貍嘲笑獅子每胎只生一子，獅子說“然而是獅子”，篇幅簡短，語言直白，卻依舊能夠達到作者想要的效果。而在魯迅先生的小說中，這樣的“短篇幅”也是極為常見的—語言雖然精簡，但其中的深意發人深省。如魯迅先生的經典小說《故鄉》，便是借語言進行寓言化表達的代表：年少無知時，“我”與閏土無話不談，兩個人的故事能夠填滿整個院子，我們即將分開，他哭，“我”也哭，這種情感是真摯的。但在多年之后的重逢中，一聲“老爺”在彼此之間留下了鴻溝：“我”有許多話想說，沙灘、海浪、貝殼和西瓜，卻問不出來;他已無話可說，只是木頭一般地站在一旁。這樣的表述，是“久別重逢無故人”的最好證明，時間會沖淡一切，包括我們那難忘的友情。但對人物的行為進行探尋，閏土為了有所求，為我們準備的豆干兒等一切禮物，都是帶有目的性的。我們已經回不到從前，一句“多子，饑荒，苛稅，兵，匪，官，紳，都苦得他像一個木偶人了”更拉遠了二人之間的距離。對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是“故人不似故人”的嘆息。

在另一篇小說《孔乙己》當中，作品的創作風格發生了變化，對于底層人的取笑成了主流，對“孔乙己”的嘲諷一直推動著故事的發展，正如伊索在寓言中將驢作為愚蠢的代表，魯迅先生給予了這個落魄書生更多的筆墨：懶惰，奸滑，酗酒成性，只會讀書，卻連個功名都考不上，這樣的人是失敗的。從小說的表意上來看，《孔乙己》或許包含著“不努力就要被嘲笑”的哲理，但這種“不努力”的背后，實際上是對封建制度的批判，是“吃人”的舊社會將他養成了“百無一用”的書生，他的死，與眾人的冷漠、麻木有著一定的關系。即使是被人打斷了腿，也只是取笑他，說他“發了昏”。是誰造成了孔乙己的悲劇？作者并未說明，但正是這種“不說”，讓小說有了寓言性特點。哲理隱喻在故事當中，讓讀者去思考。

三、細節當中的寓言性特點

閱讀魯迅先生的小說作品不難發現，其所創造的小說故事多帶有寓言性特點，且相關特點不僅從段落、文字當中表現出來，在字詞、句子中也有一定的表現。細節讓讀者產生感觸，對小說有一個新的解讀。

（一）人物行為中的寓言性

現代學者解讀魯迅先生的作品，總是將魯迅先生的作品當作一口“鐘”來使用。他們認為當這口“鐘”敲響的時候，其便要發揮出震撼時代、震撼思想的作用。但這種理念在一定程度上破壞了魯迅小說的寓言性特點。對于創作者本人來說，要在故事當中說什么，需要借讀者的嘴來說，借人物的嘴來說，而不是讓作者自己來說。這與文學史上的寓言故事有著一定的相似性：所有的哲理都是讀者自己感悟的，無論其是否符合作者的原思想。于是，細節中的寓言性特點開始展現出來。在講述寓言的過程中，魯迅先生創作了這樣一個故事：因為說自己姓趙，阿Q被趙老太爺狠狠地打了兩個耳光，“你哪里姓趙，你也配姓趙？”這樣的句子，或許是因為對阿Q不尊重的警告，但更多的是宣告自身身份的手段，是對阿Q的排斥與鄙夷。借由人物的行為來講述一種荒誕的現實，這樣的表述令人忍俊不禁，但轉念一想，則要對趙太爺的盛怒進行思考，探尋他與阿Q不相容的原因。這種細節上、行為上的寓言極為生動，雖然沒有表達出作者的觀點，但卻營造了“一切盡在不言中”的巧妙氛圍，進一步展現了作品寓言性的特點。

（二）人物角色中的寓言性

有趣的是，“趙”這個姓，在魯迅作品中的出現頻率極高。趙七公，趙老太爺，每一個角色都是一個“權威”，這種權威，是生活經驗、社會地位之下的“權威”。因為有了“社會地位”的符號，所以即使對方并不比自己強上多少，可是在行動上也會生出許多差別。這種差別，是推動故事情節的內在原動力，也是表現人物情感的有效手段。而在《祝福》中，作者借由人物的語言、神態來表現寓言故事，從柳媽的勸誡，到祥林嫂捐了門檻，以及被趕出魯家之后的落魄，一句話，便帶動了整個故事的波折。她的愿望沒能實現，祝福的祭祀禮上，人們依舊不允許她插手，一瞬間，祥林嫂似乎失去了為人的資格，從一個人變成了一個符號。但這種轉變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誰，故事中并沒有明說。初見祥林嫂，“嫌棄她是個寡婦”;再見祥林嫂，臉上已經不耐煩;三見祥林嫂，甚至用她的悲劇來取笑她。作者或許在教育讀者要“同情”，但故事結尾卻壓得人說不出話來。人物無法開口，便借助人物的命運開口，讓人物死去，用生命的流逝來達成發人深省的目的。當魯迅先生站在人物的視角去審視命運，他必然也會產生新的思考，這種思考，是對感性情感的追求，也是對理性的呼喚。這或許是作者內心的寫照，他的“寓言”過于深奧，以至于將自己都圍了進去。但幸運的是，能夠讀懂他“寓言”的人并不在少數，他小說的寓言性特點，將一代代地流傳下去。

寓言性表述是一種全新的表達手段，作品向著寓言的方向靠攏，將一些故事、哲理通過寓言化的方式展示出來，引導讀者進行品鑒、思考。如同文學史上的寓言一般，魯迅先生依靠“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創作手法重新解讀了自己的小說，將寓言性的表述隱藏在故事、情節當中，解讀魯迅小說的寓言性特點，看見的不僅是“寓言”，更是作者深沉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