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雅
愛情是文學作品里一個經久不衰的話題,作家們運用自己手中的筆創造了各種各樣的愛情故事。故事里的女主角大都容貌俊美、溫柔體貼,男主角則溫文爾雅、彬彬有禮。這樣的故事往往傾向于認為愛情就是男女雙方墜入情網的一種經歷,所以讀者們的主要注意力都去關注故事結局了。這種以結果為導向的愛情解讀,使得愛情參與者的一方—女性,被置于邊緣地位,她們在愛情中的感受、思想、分析、判斷、感悟被弱化甚至忽略,反而是她們的外貌、年齡、身材、性格成為被關注的焦點。法國作家瑪塞勒·索瓦若的作品《讓我獨自一人》彌補了這一缺憾。在這部作品中,女主角以第一人稱“我”記錄了和男主角“你”之間的感情糾葛,從女性的視角,記錄了愛情中女性的真實性格、性別意識、自我認知,從最初的“被分手”的不甘心、對失去愛情的不舍與渴望,到中間的掙扎、回想、思考,及至最后從愛情的狹小空間里跳脫出來,發現生命的意義,找到作為一個獨立個體的尊嚴。
一、女性耽于愛情的幻想
愛情是女性的一個美夢。法國作家西蒙娜·德·波伏娃指出“被動性作為女性化的女人的特點,是一種從小時候起就在她身上發展起來的特性”,這一觀點在童話故事里得到了很好的印證。安徒生在《海的女兒》這一故事里,描寫了年齡最小的海公主的容貌,她是“最美麗的,皮膚又光又嫩,像玫瑰的花瓣;她的眼睛是蔚藍色的,像最深的湖水”。這一故事情節的設置,將這個價值觀念深深根植于女性的頭腦里:美麗的外表對于女性來說非常重要。外表不僅是一個簡單的生物學上的概念,還是有著社會因素和心理因素的共同加持。社會評判女性的價值在于她是否能成功地獲得男性的青睞或者喜愛,為了達到這個社會價值判斷標準,女性自覺或者不自覺地對自身進行改造。瑪塞勒·索瓦若在她的作品里對這一女性心理特征做了不露聲色的描寫。《讓我獨自一人》的女主角去巴黎看望男朋友時,特意選了他可能會喜歡的裙子。當男朋友的同事們向女主角投來贊許的目光時,女主角覺得很好玩,她的男朋友感到很高興。這些情節解釋了女性被承認的一種自然法則,那就是:男性的恭維和贊美使女性認識到了自身的價值,她們相信自身的真正價值是男性賦予的。獲得男性的好感是她們可以炫耀的資本,因為這可以證明自己的價值。反言之,如果失去了來自男性的喜愛和青睞,女性自身存在便沒有任何價值。正是這些隱藏在愛情里的微妙情緒和小小的手段激發了女性對愛情的幻想,削弱了她們對自身真正的認識。
二、愛情給予女性的回報
女性常常傾向于認為愛情是她們最好的出路。西蒙娜·德·波伏娃表達了這樣一種觀點:愛情對女性來說變成了一種宗教。女性進入戀情之后,就把自己封閉在一個相對性的空間里,她們的行為、感情、身體都全身心地圍繞著她們所愛的男性。這是一種毫無保留的奉獻,不講條件。瑪塞勒·索瓦若這樣寫道:“每個女孩都要爭先恐后、添油加醋地講述‘丈夫’做了什么,‘丈夫’說了什么;她們心滿意足地吐露著‘丈夫’的深情指責,仿佛這些都是獻給女性的珍寶。”愛情像一種魔法,使女性在戀人的追求和贊美中失去了自我。但對于男性,愛情有著一種完全不一樣的意味。即使是在追求自己最喜愛的對象時,男性也不會忘記自己是生活的主體。瑪塞勒·索瓦若觀察到的男性是這樣的:當他們熱戀時,他稱呼他的女朋友為“我的大寶貝”;他嫉妒前來拜訪女朋友的異性朋友,因對方待的時間過長而感到不快;他一遍又一遍地請求他的女朋友嫁給他;常常擔心女朋友會背叛他。然而,當女朋友患上嚴重疾病,處于生和死掙扎中,他不僅沒有去理解女朋友的處境和感受,卻反而指責女朋友脾氣太差,對待人不溫和,并把她和別人進行比較。戀愛中的男人雖然認識到自己也是他者這一事實,但他很快也意識到他是兩性關系中占據主動的一方。他為“我”這個代詞增加了豐富的意義。通過愛情,他得到了另一個人投射在他身上的價值感。他擁有衡量價值的標準,女性的價值被納入他的價值系統里。對于“你”這個代詞,他認為這是一個附屬的角色,他的位置應該優于“你”的感受。這就解釋了為什么男性和女性對于同一件事會有完全不同的看法和反應。
魏寧格和西蒙娜·德·波伏娃都得出一個相同的觀點:愛情是不平等的。人類由女性和男性共同組成,但是社會對女性和男性的要求卻不一樣。女性被要求在家里要服從男性,要為家庭做出犧牲,要承擔家務勞動,照顧家人的起居飲食,生育下一代,并養育他們。女性的這些職責被看作保持社會延續而不可或缺的功能。婚姻對于女性來說就是通過為家庭和家庭成員提供服務來換取經濟支持。然而,家庭的領導權卻掌握在男性手里。男女性別的差異同樣存在于愛情之中。戀愛中的男性是不會放棄自我、放棄主體意識的;戀愛中的女性完全放棄了自我,她們的感受要屈從男性。她們不能直接說出自己的感情或者想法,她們只能把自己的真實感受巧妙地隱藏起來,不露聲色地去迎合男性,表現出自己的順從、通情達理,因為這才是男性認可和欣賞的女性氣質。女性要用自己的柔弱表現引起男性的同情心,換取他們的憐憫。女性在戀愛中感受的不完全是甜蜜,也有寒冷、寂寞和單調乏味。引發這些感受最常見的解釋是女性缺乏安全感,主要原因來自男性的指責和忽視。男性是從自身角度作出評價和判斷,他們的感受和情緒來自他們的經驗。如果沒有親身的經歷和體驗,他們是完全體會不到對方的感受的。瑪塞勒·索瓦若清楚地描寫道:“我覺得,你應該會贊成把病人關起來,把他們消滅。你得自己生病才會明白。”余秀華也寫道:“女人的心怎么涼的,男人更不知道。”
三、女性從愛情中獲得的成長
愛情以多種樣貌出現,有的是悲劇,有的是喜劇,有的成功,有的失敗,它具有差異分布這一特點。男性如果把愛情當作單數來看待,就忽視和簡化了愛情的復雜性。愛情的結構是多元的,它涉及文化、經濟、社會、性別意識等多個層面,還涉及合作、分工、權威。愛情關系中,女性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被定義,女性氣質(feminine)的定義將女性置于男性的地位之下,理應受到男性的保護和照顧,男性有權按照女性氣質來要求女性順從、聽話、溫柔,維護他們的利益和尊嚴。另外,女性也自覺或不自覺地內化女性氣質要求,作為自己言行舉止的衡量標準,忽略或隱藏了她們的自主性,培養女性的依賴性和惰性。正如西蒙娜·德·波伏娃闡述的:女性不是天生的,是教育出來的。揭示兩性關系的愛情,無論如何都不能簡化為單一性別的視角和話語權設置,而應該是多元的、二重性的。不同的女性個體被不同的文化制度和社會關系所塑造,導致她們的能力、知識、經驗存在著差異性,因為她們有著自己獨特的生活經歷、文化背景、地理關系,這些獨特的呈現使得女性身份變得多樣。《讓我獨自一人》里的“我”在男朋友提出分手之前已經感覺到了他的變心,所以在這四封信里,“我”回顧了兩人相處之時的一些細節,提出了自己的困惑和懷疑,清醒地解讀了愛情里的兩性關系。通過愛情,“我”清晰地看到男性真實的一面:一方面行為舉止彬彬有禮,說話語氣溫柔,措辭委婉含蓄,盡力表現自己的知識和涵養;另一方面自命不凡地評價他人,在女性面前表現出優越感,把女性歸入“沒有權利也沒有要求”的結構性范疇里。
瑪塞勒·索瓦若的這部作品趨向一部自傳體作品,作者把自己、女主角、文本和現實世界結合在一起,這并沒有減弱這部作品的文學性,還增強了它的客觀性。瑪塞勒·索瓦若把女性視角運用到文本中,非但沒有使閱讀變得微妙或者復雜,反而喚起了讀者的女性意識。愛情不是毀滅自己,變成別人喜歡的樣子,也不是沉迷于愛人的柔情蜜意里,任由擺布。愛情應該是平等的,兩個靈魂處于同等重要的位置,能夠具有愛的能力,而不只是被愛。愛情更不能施舍,友誼不能替代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