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清家族文化的回望

梁慧娟

一、人生如戲的戲曲隱喻和戲曲空間意象書寫

《采桑子》是葉廣芩在20世紀90年代“以戲曲入小說”進行的家族小說嘗試，由于葉廣芩家族有深厚的戲曲文化底蘊，所以她得以在戲曲文化的熏陶中長大，戲曲滲透了她的靈魂，“我愛戲，愛的如癡如醉”。因此，葉廣芩有意識地將與滿族文化有淵源的京劇元素自然巧妙地納入家族敘事之中，從而站在戲曲書寫的角度來追尋和回望家族文化。

在小說首篇《誰翻樂府凄涼曲》中，作者詳盡描述了金家與京戲的緣，“子弟清閑特好玩，出奇制勝效梨園……”從對金家戲樓的特寫，到對金家老小的“戲曲故事講述”可以看出，關于戲的一切她都如數家珍。在作者的筆下，金家的人都與戲有著不解之緣，人的行為、命運都隱喻著“人生如戲”。

隱喻的本質是通過另一種事物來理解和體驗當前的事物。而在葉廣芩的《采桑子》中，家族與人物的所有往事皆與戲曲密不可分，戲曲意象群體便成了小說中最大的隱喻。戲曲在《采桑子》中構建了非常突出的“人生如戲”的隱喻。通常而言，“人生如戲”是對生活狀態不可捉摸和人生命運不可把握的一種含混表達，但在《采桑子》里，“人生如戲”的隱喻是具體可知的，誰的人生對應著哪場戲，在作品中都能一一對應。如《鎖麟囊》和《紅梅閣》等隱喻了大格格婚后走向凋敝的無可奈何的癡絕一生，《金錢豹》隱喻了金家三兄弟反目成仇，金家大家族因此走向瓦解的連綿怨念。《采桑子》的九篇小說里，每一篇都是對金家不同人物的不同生命書寫，其在金家各不相同的生命形態之下，都可以用戲曲傳達出來。這種戲曲隱喻或是對生命輪回的表達，如程派青年在舞臺上對《鎖麟囊》的重新演繹，仿佛使“我”看到了大姐的“魂”，喻示出昔日文化之精髓的可追隨處和真正意義處;或是對傳統高風亮節永不消逝的禮贊，如唱了一輩子《夢中緣》的窩囊的金舜銓用其一生默默詮釋了“大儒”精神;或是對人本身存在方式的理解，金家人的生命狀態各不相同，“人生如戲”隱喻了人生道路沒有絕對的對錯，只有自我認同與否。在此，“人生如戲”的戲曲隱喻成了葉廣芩去實現追尋家族及文化可能性的最有力的“武器”。

《采桑子》的戲曲書寫，不僅僅是“人生如戲”的無盡隱喻，也涵蓋了戲曲空間意象對過往的承載，如小說首篇對金家戲樓的詳細刻畫—戲樓的華美繁復，從另一角度證明了金家昔日社會地位的不凡。戲樓作為這個貴族家庭最為重要的生活空間之一，它的存在影射了王府的歷史，見證了金家難能可貴的親情和清末民初時期逝去的高雅文化，感情淡漠的金家族人唯有處在戲樓這個空間才會實現親情的和諧。在此戲樓是一個家族藝術與情感的交流空間，是作者對已消逝的王府盛況的極致想象。而違背禮制建立起來的戲樓也是一個被預言為不幸的空間，《采桑子》第五篇講述了戲樓的由來，戲樓的極盡奢靡為金家人的悲劇命運和家族衰敗埋下了伏筆。戲樓的由來源于金家的奢華享樂，它見證了王府的盛衰，其生命歷程暗喻了滿清王朝及其文化的衰亡，隨著承載著戲曲空間的戲樓被拆，暗示出戲曲藝術的落寞和金家的悲劇命運，也承載著作者對滿族文化的無盡回望。

二、滿清貴族的精神展示和故園文化記憶書寫

葉廣芩在《采桑子》后記中寫道：“家里有前清時候留下的照片，我們的老祖端坐其中，威嚴肅整、氣宇軒昂;女眷們美麗端莊、豐容盛髻，顯示出這個家族的精神。”此處無一字不顯示作者對滿清貴族精神風貌的展示與眷戀。由于末代貴族大家庭的長期精神文化熏陶，身處大變革時代的葉廣芩對傳統文化有著極其深刻的見解。她力圖將對文化、對歷史、對社會、對現實的關懷納入創作《采桑子》的初衷里，納入一種時代文化和傳統家族文化背景中，使它們形成一種反差而又共生互補。大家族曾賦予她一切，她同這個大時代一樣是不可回避的，家族情懷和故園書寫自覺或不自覺地進入了葉廣芩的作品之中，成了她家族尋根的重要支撐點。

凝聚了中華傳統禮儀和滿清貴族精神的文化，在作者如數家珍的敘寫中，徐徐道來。大宅門里的莊重氣息和極具分寸感的旗人禮儀作為一種人文景觀彰顯出滿清貴族的風貌。如《誰翻樂府凄涼曲》里的瓜爾佳氏母親在面對市井出身的宋氏親家的殷勤獻媚時，內心厭惡卻禮貌應酬，并不動聲色地點了一出《狀元媒》，既彰顯了金家的身份，又抬舉了舅老爺，也沒掃宋家的面子。深厚的貴族素養使得瓜爾佳母親在各種場合都能優雅地應付自如，此類涵養是大多平民子弟和當下時代眾人所缺乏的可貴精神。如在同篇的“名媛義演”片段中，關女士的不雅“飲場”行為導致其義演的失敗，而出身于大宅門的大格格沒有受到飲場的干擾，整場戲干凈利落、一氣呵成。其自身從金家傳承下來的強大戲曲功底贏得了空前喝彩，其身上的優雅端莊氣息亦是大家禮教的精神凝結。

有關故園記憶的書寫在小說中更是展現了滿清貴族的精神風貌。如《瘦盡燈花又一宵》里幼年的“我”在進入令自己產生恐懼心理的親王府邸和面對舅爺的遺孀時，依舊能恪守禮教，察言觀色，規矩行事，不亂半點分寸，不失家族教養。故園的陰森郁郁見證了舊朝皇城里旗人晚輩的莊重問安規矩和嚴整的人倫觀念。

時代瓦解了金家故園，金家的故人與物隨著時代的變遷而紛紛消逝，金家的后人因對文化態度的不同而分開，各奔東西。故園文化的逝去并不能抹去作者的故園記憶，故園文化所賦予的貴族涵養印進了作者的人生行徑之中，也融進了《采桑子》的篇章之中，彰顯出葉廣芩的文化尋根之情。

三、家族衰微的主題喻示和傳統文化精神思考

《采桑子》是一部悲劇，字里行間滲透出一種大氣、儒雅、正統的氣質。葉廣芩在作品中會不時流露出對家族衰微的哀婉之情，而這種哀婉實際上也是對滿清儒家人倫傳統的惋惜與思考。

在小說第五篇《不知何事縈懷抱》中，承蒙金家高祖恩情而立志報答的御用建筑師廖景昂在觀察了金家戲樓后，預判出金家必然走向衰亡的命運，即金家違規祖制禮法，建立了與雍正王府戲樓和宮中漱芳齋媲美的戲樓。戲樓是金家極其重要的生活和文化空間，卻被廖景昂斷言為金家惡氣聚集之所，他為金家高祖修建居住小屋以鎮壓惡氣。但金家后代不信此說法，不再居住廖氏當年為高祖修建的小屋，這一行為與廖景昂的警示相左，“戲樓預言”也喻示出金家各人的人生悲劇和由此而來的家族衰微。金家兒女因戲和戲樓發生的悲劇在作品中俯拾皆是，如金家老二、老三、老四因戲愛上同一女子，反目成仇半生;戲癡老五因下海唱戲不成而與金家決裂，走向滅亡等。金家因戲分崩離析，落入了廖景昂當年的預言之中。

在作品里，正統滿清家族文化和與之相應的純正戲曲都隨時代的變遷而走向了衰微。如金瑞的“陜北兒子”發財對金家文物倒賣的不軌行為，金舜銓岳母為外孫女取的不具家族“古老”文化的名字，以及舜銓女兒“青青”的小市民斂財作風等。金家后人不可避免地隨著時代洪流的裹挾，以及祖輩父輩的逝去而丟失了滿清貴族文化精神，墮落到骯臟世俗之中。與金家正統文化相應的高雅戲曲同樣沾染了市井氣息，亦落入無人問津之地，葉廣芩對家族精神文化的墮落和戲曲的失落有著無盡的悲涼和哀嘆之情。

因此在《采桑子》里，作者雖然有運用戲曲元素對封建傳統儒家父權理念和對家族森嚴等級制度下造成的人物悲劇命運的批判，但更多是為了表達自己對家族文化的認同與眷念，更多是在全面變更的時代里回望深入骨髓的傳統文化，彰顯出新時代下家族與民族真正所需的不朽精神。

《采桑子》不僅僅是一部家族小說，它更承載了葉廣苓對葉赫那拉家族、對滿清文化和純正戲曲文化的追思堅守之情。當葉廣芩在小說中不動聲色地運用戲曲及其他滿清文化傳統時，實質上便意味著她對滿族文化的回望和尋根，意味著她對人生和文化的終極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