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柳英
艾麗絲·門羅是當代著名的短篇小說大師,被譽為“當代契訶夫”,是2013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疤与x”一直是門羅寫作的主題,她認為逃離是對自我存在方式的反思和抗爭,經歷逃離之后,女性會逐漸走出一條認知自我、實現自我的精神成長之路。從門羅的第一部短篇小說集《快樂影子之舞》到最后一部《美好生活》都涉及女性逃離的主題,這主題往往伴隨著女性意識的覺醒和自我身份的探尋,由此可見逃離是人生的境遇,也是作家對女性存在的看法。在《逃離》和《幸福過了頭》中,門羅運用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相結合的手法,通過樸實無華的語言,細膩地刻畫了女主人公卡拉和索菲婭在女性抗爭道路上的自我掙扎與獨立、女性意識的覺醒和對自己主體身份的認知。女性在社會和生活中的角色受制于以男性為中心的社會文化,兩者在逃離中追尋自我身份和主體地位時進行了抗爭和吶喊。
一、卡拉的逃離與回歸
卡拉是一位向往自由的女孩,準備上獸醫學校的她愛上了英俊狂野、充滿活力的克拉克,為逃離家庭一成不變的生活和父母的束縛,她選擇跟克拉克在一起,進行了第一次逃離,逃離了父母的家庭。逃離后的卡拉把幸福依附在丈夫身上,對婚后的生活充滿向往和期待。然而婚姻并沒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美好,丈夫克拉克是名馴馬師,婚后開了一家馬場,但是馬場生意慘淡,丈夫整日花錢酗酒,看電腦打游戲,容易發脾氣,并對她惡言相向。丈夫語言粗暴不耐煩,而且掌握話題控制權,哪怕卡拉問他“你要喝茶嗎?”他都選擇忽視,并且將話題轉到關于賈米森太太打電話要卡拉幫忙收拾屋子上來,還警告卡拉別轉移話題,甚至威脅道:“話沒說清楚我是不會讓你輕易脫身的?!笨梢娫诳ɡ幕橐錾钪姓煞蛱幱趶妱莸匚?,他不尊重卡拉,把想法強加于她。卡拉一邊在馬場干活兒,一邊還要小心翼翼地伺候脾氣暴躁的丈夫,她無法跟丈夫溝通,因為丈夫總是咄咄逼人,在夫妻對話中卡拉幾乎永遠處于“失語”狀態。由于經濟不獨立,卡拉無法離開丈夫和實現自我,只能一直隱忍著生活,最后因為求助鄰居賈米森太太,終于在賈米森太太的幫助下逃離丈夫,逃離婚姻,這是卡拉的第二次逃離。隱忍無法持續后情感的爆發激起卡拉自我意識的再次覺醒,是卡拉對自由和未來做出的一次嘗試,這次逃離可被視為卡拉在自我探尋中對家庭、婚姻、自我的重新審視??ɡ谔与x途中對未來的未知產生了恐懼,最終她選擇回到丈夫身邊,繼續隱忍生活。第二次逃離失敗,標志著卡拉在自我探尋的道路上仍無法擺脫對男性的依附,無法實現本我存在。主體意識的覺醒促成了卡拉的逃離,但在懼怕將來的未知中,逃離經歷就此化為了卡拉內心深處永遠的痛,如文中所寫:“她像是肺里什么地方扎進去了一個致命的針,淺一些呼吸時可以感到不疼。可是每當她需要深深吸進去一口氣時,她便能覺出那根針依然存在。”
二、索菲婭的逃離與追求
《幸福過了頭》是以俄裔女數學家、小說家、世界第一位科學院女院士索菲婭·科瓦列夫斯基為藍本的短篇小說。小說中索菲婭出生于俄國一個貴族家庭,向往外面的世界,渴望出國留學卻遭到父母反對。和卡拉一樣,家庭的束縛激起了索菲婭女性意識的覺醒。為了能出國讀書,索菲婭決定跟弗拉迪米爾—一位研究古生物的學者結婚,但父母反對,家里人希望她嫁的人是門當戶對的,然后按照父權社會對婦女的要求展開生活。于是索菲婭從為她舉辦的相親酒會上逃離,待在弗拉迪米爾的住所,迫使父母同意婚事?;楹笏鞣茓I成功逃離父母的掌控,隨丈夫出國留學。索菲婭的第一次逃離也是借助了男性得以成功,但她并沒有把幸福寄托在男性身上,婚姻只是讓她逃離父母的桎梏,以及追求自己目標的手段,如文中所說,“法律意義上,她結婚了,但卻是白色婚姻”。即使作為一對夫妻,她卻從不和丈夫真正住在一起。在獲得學位后,且學術獲得最初成功時,索菲婭選擇回到丈夫身邊,過起了家庭婦女式的生活,她認為也許這才是真實生活的本身,可見,索菲婭一直有著獨立的意識,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楹螅鞣茓I有自己的生活圈子,會為丈夫的生意而奔走借錢,會通過寫作來賺取家用,然而,丈夫卻因妻子的光芒過大讓他在她面前失去自信,加上生意陷入困境,態度變得粗暴還處處顯出高人一等的姿態。在勸阻丈夫無果后,索菲婭自我意識再次被激發,她逃離丈夫前往德國,重新沉浸于數學研究中。在探尋自我的道路上,索菲婭逐漸意識到,回到數學世界才是自己真正要過的生活,哪怕后來她遇到了一生所愛的人—馬克西姆,她也把自己從思念和白日夢中拽了回來,回到數學世界。索菲婭獲得了勃丁獎,無數的贊美和祝賀撲面而來,但馬克西姆卻離她而去,因為他覺得自己被忽視了,在索菲婭的盛名之下,他變成了一個看不見的人。
三、逃離與女性自我意識的探尋
第一次逃離父母的家庭都體現了卡拉和索菲婭的女性覺醒意識。卡拉不顧母親警告,義無反顧跟克拉克私奔,因為她知道自己喜歡什么,也有對幸福生活的規劃,這說明卡拉有一定的女性意識。索菲婭借助婚姻到國外求學,是一位敢于跟命運抗爭的獨立女性,婚姻只是她為達到目的的一條途徑,為了追求更好的自我??ɡ炎约旱男腋<耐性谡煞蛏砩?,說明卡拉的女性自我意識雖被激發,但缺乏獨立性?;楹髲娜粘捴胁浑y看出卡拉在婚姻生活中處于被動和被壓制的地位,丈夫語言粗暴不耐煩,而且掌握話題控制權,這種不平等的夫妻關系和壓抑的生活最終激起了卡拉女性意識的再次復蘇。對自由本我的渴求讓她選擇了第二次逃離,但最終無法超越自我的局限而選擇回歸,她的逃離與回歸是女性抗爭后的無奈妥協與讓步。
索菲婭在婚姻生活中是獨立的個體,她很清楚自己所追求的目標,沒有把幸福放在丈夫身上,她不認同父權社會強加于女性身上的價值觀,反叛和抗爭意識要比卡拉強烈,所表現出來的姿態與社會衡量女性的標準迥然不同。索菲婭不會像卡拉那樣忍氣吞聲地生活,也不會像魏爾斯特拉斯教授的兩個沒有結婚的妹妹那樣,心甘情愿以照顧男人為女性生活的軸心。她覺得女人要進行新興的斗爭,要爭取投票權,爭取上大學,這體現了索菲婭追尋自我的獨立個性。她逃離丈夫是一種主動的意識,她要主宰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受丈夫控制。她突破了傳統,通過受教育和個人奮斗讓自己在男性社會里擁有一席之地,可見女性要實現自身的解放和發展就必須擺脫依附性和服從性,構建自己的主體地位,具有自我意識。
相似的逃離方式,不同的逃離結果,反映了卡拉和索菲婭兩位女性主體意識的發展過程,她們都在追求獨立和自由的道路上探索前行。門羅的《逃離》一書扉頁曾寫到“逃離,或許是舊的結束,或許是新的開始”,索菲婭逃離家庭安排的命運,在父權和男權社會下,努力抗爭,爭取到了一席之地,成為一位經濟獨立、人格自由的大學教授,雖然有了職業卻依然受到男權社會的排擠。面對不完美的現實,索菲婭沒有選擇逃離自我,依附男性,雖然女性自我探尋之路充滿艱辛,但她卻依然迎難而上。卡拉第一次成功的逃離代表了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但她的逃離是依附在男人身上的,第二次失敗的逃離標志著卡拉尋求自我的失敗,自我意識受到壓制,她選擇了回歸現實,依附男性,繼續隱忍生活,等待下一次的女性抗爭。但門羅小說中沒有永遠的逃離,無論索菲婭的逃離成功、實現自我,還是卡拉的逃離失敗、回歸現實,都代表了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跟男權社會的抗爭和嘗試探尋真實的自我。法國女性主義者波伏娃指出,女性如果想成為主體,就必須打破男性在思想意識上的統治,并且意識到自身的價值,才能獨立并真正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顯然,卡拉沒有打破丈夫對她思想意識的統治,也沒有形成自己的價值理念,沒有實現經濟上的獨立,也就無法擺脫男性的控制;而索菲婭做到了,女性要想真正實現自我主體意識,就必須實現思想獨立和經濟獨立。
項目基金:廣西科技師范學院科研基金項目:“女性自我身份探尋:艾麗絲·門羅系列短篇小說主題研究”(項目編號:GXKS2018YB014)階段性成果。
廣西科技師范學院重點培育學科建設項目(2020—2023年):外國語言文學學科建設階段性成果。(科師發規[2020]11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