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曄
《荒原狼》是德裔瑞士作家赫爾曼·黑塞(Hermann Hesse)的作品。小說主要描寫了主人公哈里·哈勒爾遭受精神危機后,獲得治療與救贖的故事。哈里·哈勒爾在歷經了生活的磨難和精神的撕扯后,通過心底的“孤獨”找到了自我救贖之路。因而,本文試圖從哈里·哈勒爾在文中顯露的“孤獨”意識出發,探析主人公哈里·哈勒爾的救贖之路。
“孤獨”意識是人類的一種心理感受,叔本華在《孤獨通行證》中對“孤獨”進行過一段描述,他認為:“孤獨并不可恥,孤獨是生命給我們的禮物,如果有人能夠盡早地適應孤獨甚至喜歡獨處,那他就猶如得到一座金礦。”孤獨在哲學中也被認為是“一種深度的心理體驗,其重要表征便是主體與對象相疏離而導致的一種刻骨銘心的精神空落感”。然而,在小說《荒原狼》中,主人公哈里·哈勒爾的“孤獨”意識則意味著他在經過精神的撕扯,心底重新獲得的救贖與希望。正如作者在后記中寫道:“荒原狼的故事雖然寫的是疾病和危機,但是它描述的并不是毀滅,不是通向死亡的危機,恰恰相反,它描寫的是治療。”由此看來,《荒原狼》中的“孤獨”意識并不是一種悲觀與絕望,而是這種絕望背后所引發的希望,正如叔本華所說的那樣,是生命給哈里的禮物。
一、“孤獨”意識的誕生
小說《荒原狼》用獨白的方式講述了哈里·哈勒爾的精神危機。年過半百的哈里,被患有精神病的妻子趕出家門,失去了家庭的溫暖。一夜之間,他喪失了家庭生活和小市民的名譽與財富。妻子的離去和親友的背叛無疑帶給了哈里精神世界的攪動與崩潰。哈里心底的可愛之處,在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中消失殆盡,他的內心世界開始翻滾、掙扎。也正是由于生活環境的不如意,哈里的“孤獨”意識才開始慢慢誕生。然而哈里的“孤獨”意識不僅僅來源于外部世界,更源自其精神分裂下,多重人格之間的撕扯與碰撞。哈里發現自身存在著許多矛盾,“他不喜歡市民的平庸享樂”,卻又對市民階級的生活十分向往。一方面,他不愿與人交往,享受獨居生活帶給他的自由;另一方面,他的內心又極度渴望融入到周圍的世界中,他感覺自己像一只因迷路而誤入陌生群居生活的“荒原狼”。他的精神世界在來回撕扯中發生了分裂,內心變得孤獨且絕望。可見,哈里的“孤獨”意識其實來源于兩個方面:即生活的孤獨和精神的孤獨。一方面,妻子的離去、親友的背叛、長期的獨居導致他被迫與外部世界隔離,使其心底感到了空虛與寂寥。另一方面,哈里身體里各個靈魂之間的不斷掙扎與撕扯,引發了其精神上的極致孤獨,讓他覺得自己與整個世界格格不入,孤單且絕望。
二、“孤獨”意識的表現
“孤獨”意識作為人生的一種體驗,貫穿古今。古人眼中的“孤獨”意識多是空寂、寂寞的凄清之感。而現代人心中的“孤獨”意識更大程度上意味著人類靈魂深處的自由,現代很多年輕人都為了尋求個人的自由,去反叛現有的正統、主流。小說主人公哈里·哈勒爾內心隱含的“孤獨”意識正如現代部分年輕人一樣,是一種追求自由與獨立的自我意識。正如他在文中所說:“孤獨就是無求于人,我渴望得到孤獨,天長地久,我總算獲得了它。孤獨是冰冷的,噢,是啊,它又是那樣的恬靜,那樣的廣闊無垠,像那又冷又靜、群星回旋的宇宙空間一樣。”也就是說,他熱愛并渴望“孤獨”。事實上,他對“孤獨”的熱愛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他對主流的反叛,并在這種反叛中獲得了精神的獨立與自由。
在小說中,當哈里難以忍受中產階級充斥的各種聚會、酒會以及瘋狂追逐名利和金錢的欲望而處于崩潰邊緣時,他結識了赫爾米娜。在赫爾米娜的帶領下,哈里漸漸融入了小市民的生活,他開始跳舞、玩樂,暫時忘記了痛苦,忘記了“荒原狼”的身份。他們倆擁有彼此缺失的東西,所以他們互相依偎。赫爾米娜的出現看似讓哈里的世界變得豐富多彩、有滋有味,但其實她的出現只是讓哈里陷入了一種更深的孤獨。就像文中所說:“因為我和你一樣孤獨,和你一樣不能愛生活,不能愛人,不能愛我自己,我不能嚴肅地對待生活,對待別人和自己。”赫爾米娜之所以能夠走進哈里的生活,正是由于他們能共同感受到彼此的“孤獨”意識。換句話說,赫爾米娜其實只是哈里的一個影子,他在赫爾米娜出現后體會到的豐富多彩的二人生活,其實只是他和自己的一個游戲,他的玩伴是自己,交往的對象也是自己,他在與自己的交往中陷入了一種更深的“孤獨”之中。哈里與赫爾米娜在心靈上產生的“共情”,實際上只是他內心深處追求的一種被人理解的感受。與赫爾米娜相處的這段時光,哈里無疑是幸福的、快樂的,然而哈里的這種幸福與快樂其實也只是他內心深處“孤獨”意識的另一種表現形式而已。
對于哈里來說,孤獨是美好的,孤獨是幸福的,孤獨更是有意義的。這種孤獨既是哈里追求自由、熱愛生活、獲得精神獨立與自由的表現,也是哈里追求幸福、獲得溫暖的一種方式,更是他感知自我、解放自我、獲得救贖的一種外在體現。哈里在不斷涌現的“孤獨”意識中獲得了成長與救贖,“孤獨”意識既是他生命存在的一種外在表現形式,也是他精神存在的一種內在體驗方式。
三、“孤獨”意識引發的救贖
海德格爾曾指出:“人不僅是曾在、現在,還是一種將在,是一種向著未來敞開的諸多的可能性。而只有一種可能性,它一出現就使得別的可能性成為不可能,這種可能性就是死亡。”也就是說,人類最終的走向就是死亡,死亡是唯一的,但在死亡之前所擁有的生命,卻是充滿無限可能和未知的。在《荒原狼》中,主人公哈里在歷經精神折磨和撕扯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精神與這種充滿無限可能與未知的“生”其實有很多共通之處。小說中,主人公哈里雖然極為厭棄他身處的這個充斥著虛偽和金錢的世界,但為了生活,他依舊選擇巧妙地偽裝成市民階層中的一員,繼續茍活。因此,他的精神世界在這兩者之間不斷游移、撕扯,在撕扯中使自己深深地陷入充滿矛盾和痛苦的“孤獨”之中。然而,也正是在“孤獨”的精神世界中,他尋到了心底的自由。在這場極為痛苦的精神遨游中,哈里意外地發現自己獲得救贖的方式其實就是“死亡”。正如文中所說,“哈里得到了他的自由,但他突然發現,他的自由就是死亡,他現在非常孤獨,外界誰也不來打擾他,這使他覺得非常可怕,各式人等都與他毫不相關,連他自己也和自己沒有什么關系,他在越來越稀薄的與人無關與孤獨的空氣中慢慢窒息而亡”。可見,“死亡”對于哈里來說,并非意味著毀滅,反而是救贖之路的指明燈,他通過對死亡的思考不僅獲得了精神的獨立與自由,也走上了屬于他自己的救贖之路,使身體和心靈得到了真正的解放。
總之,正如作者所言,“荒原狼的故事雖然寫的是疾病和危機,但是它描述的并不是毀滅,不是通向死亡的危機,恰恰相反,它描寫的是治療”。可見,《荒原狼》中所要表達的并非走向死亡的孤獨和絕望,而是由“孤獨”意識所引發的“向死而生”的力量。同時,也正是由于“孤獨”意識的誕生與延續,主人公哈里才能不斷地深挖自己的內心,得到精神世界的“真正救贖”,才能通過救贖讓這種“向死而生”的力量變得異常堅定且強大。
“生活中適度的孤獨乃是實現生命的孤獨的必要條件,當個體具有了‘孤獨意識’,生活意義上的孤獨便成為一種慰藉,內在的孤獨和思想的自足可以擺脫寂寞抵達心靈的自由。”也就是說,如若人們的身心獲得了極度的自由,“孤獨”意識中蘊藏的凄清、孤寂之感不但會不復存在,而且會最大限度地釋放“孤獨”意識中隱藏的絲絲甜意,使人們獲得內心真正的滿足與充盈。也正因如此,在小說最后,哈里才能憑借其內心的“孤獨”意識,獲得靈魂的自省,擺脫人世間的欲望與罪惡,真正走向通向自由與救贖的道路,走向“光”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