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怡
《岳陽樓記》作為一篇傳承千古的經典作品,以岳陽樓這一建筑作為核心,超越了單純寫山水樓觀的狹小主題,在自然的風雨陰晴當中,范仲淹將自己人生的跌宕起伏融于其中,最終將文章的重心放在了家國情懷的抒發上,使文章的層次和境界得到了提升,同時也展現出了作者獨特的家國情懷。文章格調莊重雅正,作者的人生境界令人贊嘆。
《岳陽樓記》是范仲淹在受到好友滕子京的邀請后所作的,它流傳千古,受到了世人的推崇與喜愛。文章無論是內容還是結構上都給人以巧奪天工的感受。但對文章的結構進行細細品味之后,發現其具有文脈分散、斷裂的嫌疑,前后內容的連接不夠自然。
首先,《岳陽樓記》存在“物”的偷換問題。在文章的第二段,作者就對岳陽樓的位置和景色等進行了描述,在末尾指出“遷客騷人”匯聚于此,面對優美的景色產生“覽物之情”。這里表現出的是岳陽樓的景色對人們的心情所產生的影響,從邏輯結構的角度來說,這是景物到心情的單向矢量。第三段和第四段,作者分別描述了岳陽樓在“淫雨霏霏”之際和“春和景明”之際的景色,并指出了這兩種景色給人所帶來的不同感受和體驗,它們對應的心情分別是“感極而悲”和“喜洋洋”。這里所表現出的也是景色對人們的心情所產生的影響,依然是一種單向矢量。但是從第五段開始,作者開始描繪自己的心境,融入了個人的生活經歷,并提出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觀點。這句話運用了互文的修辭手法,其中的“物”所指的不僅僅是簡單的景物,而是與“己”相對的外物,這里的邏輯結構不再是由景物到心情的單向矢量,而是表現出了彼此之間的游移和滑動。與此同時,后文所描寫的“物”與前文所表現的“物”在內涵上也存在差異,這給人以不協調的感受。
其次,在文章的前四段,文章所圍繞的中心都是岳陽樓,無論是景色描寫還是情緒抒發,都是圍繞著岳陽樓而展開的。但是第五段與岳陽樓這一中心的聯系并不密切,它在形式上是一個獨立的單元。這一段是一個議論段,而在展開議論的時候,作者并沒有與岳陽樓之間建立起聯系,邏輯關系比較弱,這也導致文章在文脈方面給人以斷裂和分散的感受。但對于這一問題,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比如清人林云銘認為最后一個議論段是范仲淹的一種特殊筆法,“閑閑點綴,不即不離”,他對這種表現形式大加褒獎。但是筆者認為,這一段是文章的中心,核心在于“古仁人之心”,為了突出這種“君民之當憂”的心境,應該將“遷客騷人”作為對比,這樣才能使突出的效果更為顯著。但是范仲淹在前文將大量的筆墨放在了岳陽樓的自然風景以及“遷客騷人”在觀賞不同風景時所表現出來的心情,因此這兩部分有所游離,并沒有達到“不即不離”的效果。
而實際上,雖然第五段與前文有所游離,產生了文脈斷裂的現象,但是如果將這一段的內容去掉,文章的結構將變得不完整,作者的情懷超越也無法體現出來。在對《岳陽樓記》進行評價的時候,人們雖然會為第三段和第四段的景物描寫的精準性和生動性所贊嘆,但仍然會將重點放在第五段,這一段將文章的意境進行了升級,將作者的人生態度集中地展現了出來。在對這一段的內容進行分析之后發現,范仲淹以宗教式的情懷超越了儒家傳統的出世思想。儒家的出世思想可以用“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來概括,其中是將“我”作為核心的,將“我”的“窮”和“達”作為前提條件。而在《岳陽樓記》當中,范仲淹所提出的“古仁人”的境界更高一層,他們“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無論是“進”還是“退”都處于憂愁的狀態,能夠將個人的喜與憂放在人民和天下之后。與此同時,他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自身的悲喜并不會因為外物的改變和個人利益的得失而發生改變。這是因為他們的境界更為崇高,他們所關心的是天下、是國家、是人民,而自身的情感早已不重要,達到了一種忘我的境界。與儒家的出世思想相比,范仲淹的這一思想雖然與孟子的“樂以天下,憂以天下”思想一脈相承,但在這個基礎上給人以脫胎換骨的感受,這也使范仲淹在寫作的時候脫離了對儒家思想進行簡單復述的困境,而是進入到了一個更深的層次和更高的境界,擺脫了老生常談、平淡無奇的問題。在范仲淹的筆下,“古仁人”的思想境界是高于儒家知識分子的,同時也凌駕于君王之上,這是一種更為偉大的境界,同時也是一種具有超越性的情懷。
我國是一個具有憂樂傳統的國度。早在先秦時期,就已經出現了憂樂精神。比如在《詩經》這部最早的詩歌集當中就已經出現了“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的句子。在《周易》這部古老的著作當中,也有“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的說法。憂樂精神在儒家思想當中的體現是最為明顯的,代表人物孔子和孟子都可以看作是“憂患大師”??鬃诱J為“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而孟子則指出“生于憂患,死于安樂”。由此可見,在我國,憂患精神是一種極為重要的文化,這扎根在民族的性格當中,同時也是統治者們體恤百姓的基礎,是士大夫們忠君愛民的保證。下面筆者結合自身的理解,對《岳陽樓記》當中的情懷進行分析。
首先是以民為本的情懷,《岳陽樓記》中代表性的語句是“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在我國歷史當中,宋朝是一個積弱的朝代。范仲淹就生長在這樣一個時代背景下,他希望通過出世的方式來為國家的發展貢獻自己的力量。在“居廟堂之高”期間,范仲淹清楚地認識到政權的支撐離不開民眾的力量,無論是對于統治者來說還是對于地方官員來說,都要做到“愛民”和“養民”。而無論是范仲淹自身還是他的好友滕子京,都是這方面的典范。范仲淹在任職江蘇泰州一個管理鹽倉的小官的時候,看到百姓因為黃河海堤年久失修而受苦,一再向朝廷提議修復海堤,在得到批準之后他立即制定計劃,親自率領民工日夜筑堤,花費三年時間完成修筑,百姓為感恩范仲淹,將此堤命名為“范堤”。
其次是忠君報國的抱負,《岳陽樓記》中代表性的語句是“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在過去,人們會將“君”與“國”的概念整合,君國一體的思想是比較流行的,而范仲淹在《岳陽樓記》當中所提出的憂“君”實際上也是憂“國”的體現,這展現出了他擁有忠君報國的偉大抱負。而實際上,范仲淹也用他的實際行動展示了自己的這一抱負。與其他的為官者相比,范仲淹敢于直諫,這在封建時期是一個十分了不起的品質,“士不死不為忠,言不逆不為諫”是范仲淹的人生信條。但他的錚錚鐵骨和正義道德所換來的并非坦蕩的仕途和統治者的賞識,而是泥濘與坎坷的入世之路。根據記載,范仲淹因為直言進諫曾經有四次被貶出京的經歷,但他并沒有因此就放棄自己的原則,在因為立功回京之后,他仍然直言進諫,即使龍顏大怒,即使引來一片罵聲,他也在所不惜,只因為他認為這是忠君報國的表現。
最后是不改初衷的本心,《岳陽樓記》中代表性的語句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雖然多次犯言進諫,但范仲淹并非是想引人注目,也并非是逞一時之快,他只是忠于自己的內心,按照自身的信仰行事,展現出了獨屬于知識分子的理性與勇敢。在被晏殊舉薦入朝為官之后,范仲淹在入職初期就直接上奏章給朝廷表達自己的意見和看法。這使舉薦人晏殊受到了驚嚇,甚至因此而責怪范仲淹,擔心他影響自己的仕途。面對恩師的擔憂,范仲淹感到十分難過,他認為這是盡忠盡責的表現,認為這才是不辜負晏殊舉薦的行為。在這之后,范仲淹寫了三千字的長信呈給晏殊,這體現了范仲淹在面對是非時所堅守的“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的高貴品格?!安灰晕锵?,不以己悲”也成為了范仲淹為人、為官的準則,他按自己的信仰和原則行事,即使面對困難和挫折也不改初心、不為所動。
雖然在行文的邏輯和文脈方面,《岳陽樓記》存在一些小瑕疵,但這無傷大雅,它在思想上和在情感上具有決絕的氣勢,展現出了超越性的情懷,這足以彌合文脈上的斷裂和縫隙,同時也使《岳陽樓記》成為千古絕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