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慧娟

我對母親的感情是復雜的。
母親見不得別人心酸,不管張三、李四,還是王麻子,只要來和她哭幾聲,她就心軟的不得了。舅舅前幾年出了事,母親把所有錢都給舅舅填補了窟窿,家里的光景本來就不太好,這下可算是雪上加霜。母親總覺得我懂事省心,常常把重心放在姐姐身上。
聽人說,爸爸想要個兒子,我生下來的時候,差點把我送人。我時常在想著逃離這個家。可是有些事偏偏不盡如人意。
去年母親突然腿疼到不能走路,上半年一直在四處求醫,刮痧、扎針灸,都無濟于事,最后去了太原的大醫院,醫生說是腰椎脫落,需要立即住院做手術。那時正好暑假,我陪著母親做各種檢查。母親是個急性子、大嗓門,可以說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女漢子。聽姥姥說,母親小的時候,有人欺負舅舅,她差點把人家的耳朵咬了下來。母親長得不高,力氣卻很大,年輕的時候,和父親沒少吃苦,當年家里蓋了村里的第一棟樓房,母親扛水泥、搬磚頭,啥活兒都干,生怕自己過得不如人。在我眼里,母親從來都是強勢霸道的。可是做手術前,她卻猶豫害怕了。我不懂她,但我也愛我母親,那段時間她夜里疼得睡不著覺,走路都困難,醫生說再晚點可能就癱瘓了,我想讓母親趕緊做手術,早點好起來。可是母親不聽勸,一直在打退堂鼓。我更加討厭她的一意孤行,那時我們常常吵架。最后,母親耐不住家人的軟磨硬泡,終于同意做手術了。
記得有一天,我和母親坐在CT室外等片子,母親說了一句:“這腰上的是大手術,我怕做不好,你就沒有媽媽了。”我當時沒吭聲,一個人扭過頭去,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往后的幾天,我繼續陪著母親做手術前的各種檢查。偶爾,去醫院外面買飯,也會看到城里那些像母親一樣年紀的中年阿姨們,跳著廣場舞或練著瑜伽。母親說,她大半輩子都沒過上這種生活。我鼓勵母親,等咱們這次做完手術,以后就為自己活。可是就連做手術的前一天晚上,她還在操心著小外甥有沒有喝退燒藥。那晚她一夜沒睡,我也一夜沒睡。我一個人在醫院的角落,悄悄抽泣。我害怕手術失敗,心疼母親這些年受的所有罪。為了這個家,她吃了不少的苦。那一刻,我也不再糾結母親到底愛不愛我,就在心里暗暗祈禱,只要母親能平平安安的,就什么都好。
母親的手術做了6個小時,那天下著雨,手術室在10樓,冷颼颼的風吹進樓道里。我們一家人和舅舅等母親出來。下午3點多,醫生說手術很成功,母親被推出手術室,她趴在手術臺上,渾身插著各種管子、麻藥棒,看到母親的那一刻,我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心里暗想,只要手術成功就好,后面照顧的事情交給我。
這段日子是我長大以后和母親最親密的一段時光。母親夜里常常和我談心,她說她要等到病好了,再奮斗幾年,為我攢好嫁妝,讓我將來找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娘家是我的后盾。她問我為什么朋友圈只能看三天,有時候一忙,都不知道我最近的生活。母親一定很愛很愛我。我也會給母親下載好看的電影,為她去很遠的地方買她愛吃的東西。是啊,我們不能踩著父母的肩膀去看外面的風景,最后卻嘲笑他們見識短淺。
以前總想著逃離這個家,現在想想,陪在父母身邊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前程與家人并不矛盾,有愛的地方才是人生的歸屬。如今,母親的身體雖不如以前,但基本可以生活自理。經此一遭,她還是那個她,那個這條街的管事婆。而我,只盼著母親身體健康,開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