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

徐林申

早上的陽光照進(jìn)書房的時候，我聽到“篤篤”的敲門聲。開門一看，是鄰居李奶奶。

“徐先生，你今天有空嗎？”她戴著一頂別著面紗的小圓帽，穿著一條及膝的半身裙，拖著一只笨重的行李箱，如同上個世紀(jì)四十年代電影里的人。

“李奶奶，你這是要去哪兒呀？”我驚訝地問。

“我已經(jīng)辦好了去康園的手續(xù)，想請你開車送我一程。”她顫巍巍地說。

康園是郊區(qū)岷山腳下一所敬老院的名字。李奶奶是一位慈祥的退休老教師，年過七旬，長期獨(dú)居。近些年她的身體每況愈下，平日生活都靠樓上樓下鄰居幫襯，盡管給大伙添了不少“麻煩”，但我們都樂此不疲。今天她突然來告別，我頓生一種“悵然悲送君”的情愫。

“沒想到你就這樣走了。”我說，“今天是周末，我有空，這就送你去。”

我一手提著行李箱，一手挽著她的臂彎，一步一步下樓。每過一戶人家，李奶奶都敲開門，與他們一一告別。

驀然看見樓下花壇里的菊花，昨日還含苞待放，今天已開出一大片花來，仿佛特意向李奶奶送別。

汽車駛出小區(qū)，李奶奶對我說：“你先帶我在市區(qū)轉(zhuǎn)轉(zhuǎn)好嗎？也許我再也不會回來了。”我說：“你想去哪兒，就帶你去哪兒。”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們開車走遍了整個城市。她指給我一幢建筑，她曾經(jīng)在那里做過電梯工。我們駛過了她和她丈夫在新婚時居住過的街區(qū)。她讓我停在一個家具店前，那里曾經(jīng)是舞廳，她還是個小女孩兒時曾去那里跳過舞。有時她叫我在某個建筑前或角落里放慢車速，然后搖下車窗，久久凝視，什么也不講。當(dāng)太陽光越來越熾熱的時候，她突然說：“我累了，我們走吧。”沉默中，汽車向康園緩緩駛?cè)ァ?/p>

到達(dá)目的地，她握住我的手說：“謝謝你們這些年一直照顧我，我一生中最幸運(yùn)的事，就是遇上一群好鄰居！”

我說：“最應(yīng)該感謝的人是你，因?yàn)橛心悖覀冞@些鄰居才經(jīng)常走動，親如一家。”

回家的時候，看到李奶奶靜穆、緊閉的房門，我心中驀然滋生幾分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