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燈人

黃羽含

天邊，晚霞燦爛地映于天空之上，本來沉寂無息的云朵，此時都變得璀璨不已，又是一番千變萬化，猶如這個千變萬化的人間。

漸漸地，夜幕四合，原有的狀貌消失了，一切歸于平靜，然而這世間只有她是平靜的，其他人家已沉浸于歡樂之中—因為今天是除夕夜，家家喜氣洋洋，原本冷冷清清的大鐵門都高掛燈籠，貼上了福字。雖說是喜，可這卻深深戳開了一位點燈人心中的悲痛。

傍晚6時30分，天空竟然下起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潑灑在街道上，也潑灑在她的身上。她獨自一人，穿著一身灰衣服，借了雪的反射，分明可見其衣服已打了很多的補丁。她手執一根長桿，長桿頂部包裹著一沉布。此時，她全身都被雪覆蓋了，唯獨一只手臂卻泛著紅色—那是一條條血痕。

她停下了，在一路燈前停下了腳步，從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劃亮了一根火柴，點燃了長桿上裹著的白布，火燃燒起來了，在風中搖曳著身姿。她顫顫巍巍地向路燈伸去，還沒觸到，一陣斜風狠狠吹來，火滅了。

路上此時正好有幾個匆匆歸家的人，看到這一幕不禁停了腳步，并發出了一陣笑聲。她沒有笑，若換作往日，她一定會跟路人寒暄兩下，可是今日，她無興致，因為她要給裝在心中的兒子和丈夫照一段路。她表情嚴肅地拉回長桿，就在收回的一瞬，她忽然感覺眼前一黑，身子竟踉蹌了一下，幸好長桿撐住了身體，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本以為會有自己的孩子扶住自己，因為曾經的很多次，都是兒子扶住將要跌倒的自己，可是，可是，他再也回不來了。

她又劃亮了火柴，點燃了長桿，好不容易觸到路燈，可是火又被風吹滅了。身旁又傳來一陣笑聲，這次的笑聲比原先的更響亮。一個年輕人狠狠地朝她吐了一口唾沫，小聲嘟囔：“連個燈都點不好，廢物！”“別這么說，她兒子可是我弟的大學同學呢！這么個窮女人的兒子都能考上大學，奇跡吧？”此時站于一旁的另一個年輕人接話道。

“可惜啊，本以為可以過上幸福的生活了，可是剛畢業前一天，她兒子出車禍了！”一位剛走過來的老者接過話茬兒……路人愈聚愈多，你一言，我一語，全然不顧她的感受，但是她依舊在努力點高掛在路邊的那個柱子上的煤油路燈。

一盞點亮，又去點另一盞，但她如萬箭穿心，疼痛不已。就這樣，她蹣跚著一步步向前，她要點完所有燈，因為她知道，自己所到之處，皆是光明。

路漫漫，雪漫漫，路上已空無一人，她將最后一盞燈點亮了，而午夜的鐘聲也應約響起。她回首望向燈火璀璨的小鎮，她會心一笑。此時她耳畔似乎聽到了一陣孩子銀鈴般的笑聲，內心的寒意頓時銷匿不見了，化成了一股暖流在血脈里流淌著。

此時，她在最后一盞路燈桿下坐下，想起小時天真可愛的兒子，還有勤勞的丈夫，兒子正于自己和丈夫的膝邊繞圈圈討要新年紅包，丈夫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紅包，在空中揮舞著，最后還是被兒子搶到，興高采烈地沖進雪夜里，門外傳進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她站起來了，腳步變得無比輕盈，路上很滑，可她竟然一次踉蹌都沒有，身體挺得直直的，一直走到一個墓碑前，她蹲下身子，嘴里喃喃自語：“兒子，這是你的紅包……”這是她僅剩的一塊硬幣。

第二天，雪停了，陽光很燦爛，照耀在雪面上，閃閃爍爍的。年輕人出來打雪仗了，老者出來看年輕人打雪仗了……可是一個墻角處，點燈人卻靜靜地躺著，手上還拿著一枚硬幣，臉上竟然還有微笑，可是已被冰雪凝固住了。年輕人看到了，老者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也都看到自己的內心最深處了！（指導老師：鄭樹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