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漫想

何俊山

不覺光陰幾十載，今歲中秋到眼前。中秋臨近，接妻子微信命令：到高鐵扶溝南站接兒子回家過中秋節(jié)。和諧號高鐵列車仿佛穿過幾十載歲月鳴笛進站，出站口人流漲潮般涌了出來，一張張四下張望的臉龐，漾著笑意。雙雙眼眸，滴落秋水。這個時節(jié)，這個地點，人們行色匆匆，有誰不盼望著早一點兒與家人團聚呢？每一個游子心中那一輪故鄉(xiāng)的明月，年年歲歲照引著游子的歸鄉(xiāng)路，圓圓的，潤潤的，亮亮的。

我一邊開車，一邊向兒子炫耀似的普及中秋知識。中秋節(jié)，起源于上古時期的祭月神活動，初興于先秦，普及于漢，官方認定于唐。始為秋分之日，后北宋正式定為農(nóng)歷八月十五，一直沿用到現(xiàn)在。農(nóng)歷八月十五，中秋節(jié)，月亮離地球最近，最亮，最圓。從遠古先民到一代代華夏兒女把對團聚的渴盼，對團圓的期望，對幸福美好生活的向往逐漸寄托于每月一次的月圓，并賦予其“嫦娥奔月”“吳剛伐桂”“玉兔搗藥”等美麗的神話傳說。隨著文字的發(fā)明和文化的繁榮，漫漫歷史長河涌現(xiàn)出無數(shù)耀眼的文人大咖，面對一次次月圓，他們或托物言志，或寓情于景，或借景抒情，于是許多包含神秘傳說、富于浪漫色彩和充滿思親懷鄉(xiāng)愁緒的詩詞名篇便隨著文人們的泉涌般的文思應(yīng)運而生，流傳至今。兒子“哦哦”地應(yīng)著，眼睛卻沒離開手機，手不停地撥弄著屏幕，估計在打游戲。我停止了滔滔不絕的講述。兒子似乎意識到了什么，說：“哦，手機上有，可全了！”我一時無語，繼續(xù)驅(qū)車回家。

才嫌日落腳步緊，無奈夜幕應(yīng)時來?？h城里，路燈、彩燈交相輝映，扮靚了節(jié)日夜空。千家宴飲，萬戶歡慶。我小試身手，做了幾個菜，拿出紅酒，擺上月餅和蘋果、葡萄、獼猴桃、紅棗、花生等時令鮮果，一家人圍坐一起，說東話西，歡聲笑語，共度中秋佳節(jié)，倍感日子幸福如芝麻開花節(jié)節(jié)高。兒子已在一家央企上班，女兒還在讀研，我和妻子工作事業(yè)雖然平平淡淡，日子倒也無驚無險，一家人彼此祝福，豈不樂哉！其情其景令我想到一句歌詞：家是最小國，國是千萬家。正是因為有了國家如今的繁榮昌盛，才有了我們無數(shù)個家庭的團圓和幸福。作為華夏兒女中的普通一員，我真心地祝愿每一個家庭都能幸福團圓。

然而，一家人的歡宴之后，內(nèi)心總覺得少了點兒什么，是什么呢？尋覓心底，閃現(xiàn)出來的正是兒時家鄉(xiāng)夜空那一輪皎潔的月亮，幾十年了卻始終圓圓的，掛在心空，不曾被歲月淹沒。

我索性走出家門，順文化東路走上熟悉的賈魯河農(nóng)牧場東關(guān)大橋，隨后一路沿西大堤向西南慢慢走去。

東天邊，一輪滿月剛剛跳到村莊誰家的屋頂上，排列的樹木枝葉也遮擋不住她那激動得微微泛紅的臉龐。她慢慢地向上移動，羞答答的樣子。

大堤上三三兩兩結(jié)伴賞月的人，偶爾走過身邊。我邊走邊感嘆：這些年發(fā)展得太快了！現(xiàn)代科技啟動了人們生活的快節(jié)奏，上午還是順順暢暢的交通，幾小時后的下午，縣城內(nèi)大小街道滿滿的都是車輛在蠕動。歸鄉(xiāng)的人們驅(qū)車回鄉(xiāng)，像海水一樣定期潮起，數(shù)不清的車輛像大大小小的貝殼隨波逐浪，被推卷到家鄉(xiāng)的海岸線上，沿街迤邐排去。高速、高鐵、手機，現(xiàn)代化的交通、通信工具，使人們減輕了跨越千山萬水阻隔的舟車勞頓，解除了人們以前長久難以團聚的思念愁苦，使人們以前不輕易實現(xiàn)的闔家團圓變得如此輕松愉悅，為無數(shù)家庭增添了無限的幸福和歡樂。飯店茶肆，街談巷議，常能聽到對如今美好幸福生活的贊嘆，那發(fā)自心底、滿臉洋溢的幸福感，仿佛在注解著而今這能快節(jié)奏實現(xiàn)的團聚，就像八月十五那圓圓的月亮一樣，愈加高升，愈加美滿。

今月初吐輝，夢月已高懸。淡淡光亮里，我的思緒如釣鉤般勾起兒時家鄉(xiāng)那一輪明月。八月十五當天，在農(nóng)牧場當工人的父親會買好月餅帶回家來，往往還會捎回來一些又大又香的蘋果，幾個又大又白的白面饅頭，還有糖果等好吃的東西。母親忙完農(nóng)活，中午或晚上就會支起鏊子炕上幾張大焦饃，里面揉上新收的芝麻籽兒，焦香焦香的，令人回味悠長。飯菜備齊，院子里放張小桌，擺上月餅和時令鮮果。月亮已升起老高，玉一般滋潤透亮，滿院子亮如白晝。祭月儀式也不知何時開始、何時結(jié)束，常常是母親一句“好了！吃飯吧”就宣布了祭月儀式的結(jié)束。然后，父親會把一塊大月餅牙成八份，家里每人一小牙月餅，喻示一家人團團圓圓。有時父親還會講囊螢夜讀、鑿壁偷光、頭懸梁錐刺股、孟母三遷等勵志故事，來激勵我們兄弟發(fā)奮學(xué)習(xí)，父親的講述對我影響深遠。

還沒吃完飯，小伙伴已來到家里喊著出去玩，匆忙吃過飯，抬起胳膊習(xí)慣性用袖子擦了擦嘴，這動作往往會遭到母親訓(xùn)斥，但是往往是訓(xùn)斥聲還沒落地兒，人就一溜煙兒沒了影兒。這樣的季節(jié)，這樣的月光，我們最愛玩的就是藏老貓，也叫捉迷藏。墻旮旯、柴草垛、雜物堆等，凡能鉆進去的地方就是我們小伙伴的秘密藏身處。經(jīng)常一玩就是大半夜，有時，父母喊幾聲讓回家睡覺;有時，干脆聽之任之，隨便玩。記得有一次，一個小伙伴藏得太隱秘了，大家實在找不到他，就都回去睡覺了，沒想到他也在麥秸垛里睡著了，一直睡到第二天早起。這件兒時趣事兒，幾十年來成了我們幾個人相聚時常提常新的談資和笑料，也成為我們每一個人心中充滿童真而美好的回憶。兒時，家鄉(xiāng)那一輪明晃晃的圓月，卻深深地窖藏在記憶里，隨歲月越來越散發(fā)著鄉(xiāng)愁的甘甜和醇香。

二十幾年來，每年的農(nóng)歷八月十五，我都會和妻子帶著孩子一起回家陪母親說說話，敘敘家常，尋找一下兒時的美好記憶?；貋頃r，母親常常收拾好院子里自己種的蔬菜和水果，一包包裝好不容商量地讓我?guī)Щ丶?。那一包包撐得滿滿的，是母親對兒孫滿滿的關(guān)心和疼愛。在父親去世幾年后，母親于去年溘然長逝。今年的每一個周末，尤其是這個中秋節(jié)，我心底里多次不由自主地產(chǎn)生出想回家看看的念頭，但是人已不在，院子已空。心中禁不住無限悵然：去年中秋月一輪，母愛殷殷潤兒孫。而今母逝無家回，佳節(jié)何處安心魂。

“出來賞月啦！”迎面一熟人打招呼，思緒拉回眼前。但見，一輪滿月早已升上天空，銀輝四射，自身仿佛在太空中游走。真是“天將今夜月，一遍洗寰瀛。暑退九霄凈，秋澄萬景清”啊。

但見，賈魯河水波光粼粼，匯沙入淮，直通大海，東南而下，奔涌不息。真正是“水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啊！”

站在賈魯河大堤之上，遙望江淮一色南天里，感嘆古人和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怎如此？而今的人們，八月十五的月圓之夜，少了離愁別緒，多了幸福美滿，人們盡享現(xiàn)代科技之便，更加珍視這傳續(xù)千年的中秋團圓。

踏著無邊的月色返家，由圓月而生的滿懷思緒卻如賈魯河水，滔滔奔流。這種對團聚的重視，對團圓的期冀，從遠古部落到當今社會，幾千年來漸漸融入中華民族的血脈，延續(xù)著，追求著。

一路上，只見萬家燈火通明，歡歌宴飲，盡顯升平。月光下，形單影只，幾十載事業(yè)無成，只有滿腹的胡思亂想和空牽掛，還是回家“舉杯邀明月”吧！憐惜今歲中秋月，“肯為狂夫照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