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在日本的傳播及其文化內涵

林海清

（天津師范大學國際教育交流學院， 天津300387）

追溯三國故事在日本的流傳，可謂源遠流長。早在《三國演義》 正式傳入之前數百年的日本南北朝時期，即有戰爭題材小說《太平記》 橫空出世，洋洋灑灑數十卷，其中便引述了三國故事，并以諸葛亮作為故事中的主要人物進行描繪。 《三國演義》何時傳入日本？具體時間目前尚難考訂，但江戶初期京都著名儒學家林羅山用朱子學的觀點敘述日本史，其子林鵝峰將父親作品整理成《羅山林先生集》，其附錄卷一記載的林羅山在慶長九年（1604年）所讀書目中，便已赫然出現了《通俗演義三國志》 這一書名，這也說明《三國演義》 早在慶長年間（1596—1615年）便已經傳入日本。目前，日本庫藏《三國演義》 明清刊本總計逾百種，志傳、通俗演義、批評本、毛本系統應有盡有，特別是明刊本種類齊全，為他國望塵莫及。

《三國演義》 最初的日譯本出現在元祿五年（1692年），是京都天龍寺僧人義轍、月堂兩兄弟耗時三年，署名 “湖南文山” 所編譯的本子，譯出時間早于其他國家諸語言譯本。他所用的底本不是毛宗崗本，而是李卓吾本（《李卓吾先生批評三國志》），又參考了陳壽的《三國志》，因此命名《通俗三國志》。漸漸的，在日本就簡稱成《三國志》 了。盡管日本的“三國” 愛好者明了 “演義” 和 “正史”的區別，但自清代開始，就有《三國志演義》 被稱作《三國志》 導致混亂的例子，其后的三國故事還多標以《三國志》 傳遞下去。實際上不管標什么名稱，與原版的“演義” 或“史傳” 漸行漸遠了。

署名 “湖南文山” 所編譯的本子，遠不是忠實于原著的翻譯，實際上是說書故事和西晉陳壽的史書《三國志》 的綜合，將一百二十回的內容縮減為五十本，其內容又完全日本化了，是為了滿足日本下層民眾消遣的一種意譯。其后的《椿說弓張月》《南總里見八犬傳》 等日本江戶時期的文學作品普遍受到了《通俗三國志》 的影響，土佐凈琉璃劇目[1]中也出現了《續三國志》 等名目，熟悉三國故事的人越來越多。羽川珍重赤本《三國志》 繪卷，鳥居清滿黑本《通俗三國志》 及東京都立圖書館中央館加賀文庫藏黃表紙《通俗三國志》 等草雙紙匯本作品次第出現，葛氏戴斗二世插畫、池田東離亭校訂75冊集大成浮世繪《匯本通俗三國志》 更具珍藏價值，這都標志著三國故事在日本已廣為人知，深受各社會階層所喜愛。1995年版的《日本書籍總目錄》中，關于 “三國” 的著作多達106 種，而這還不是實際出版的全部。

與其他中國古代小說相較， 《三國演義》 在日本最受歡迎，流傳也最為廣泛。究其原因，用諸葛亮在《隆中對》 的話說，是它盡占了天時、地利、人和。 《三國演義》 傳入時，日本剛剛經歷了戰國時期（1467—1573年），多年戰亂，百廢待興，德川幕府力求創造一種新的社會秩序，引據中國儒家經典以推進中央集權，提出 “君臣、上下、尊卑、大小各盡其分”[2]135，這有助于幕府統治的快速實現與長期穩定；而宣揚 “忠義” 思想和儒家道德理念的《三國演義》 則正逢其時。儒家思想的風行自然也帶動了日本人學習漢學的熱情，而閉關鎖國的政策，也使得日本對從中國舶來的文學作品充滿了新奇與期待。再者，儒學興盛還推動了日本國內的“唐話（粵語的海外通稱）” 學習。當時日本設有唐通事，為中日間的貿易活動提供翻譯，正德至保享年間，古代白話小說成為 “唐話” 學習教材， 《三國演義》 更是高水平“唐話”，是學習者無法繞過的必修教科書[3]46。正因為《三國演義》 是在這樣一個“中風日漸” 的時期傳入日本，其譯作與改編作品在日本自然暢行無阻，可謂占盡天時之便?！暗乩陛^為簡單， 《三國演義》 諸刊本以嘉靖本為最早，而嘉靖本問世后很快遍布全國多地，“北京、上海、天津、南京、蘭州均有藏”[4]80，這樣自然也可沿各大埠頭或經由朝鮮舟行傳至日本各地?！叭撕汀?是作品真正得以存續的最重要的條件。 《三國演義》 抵日之前，鐮倉時期在日本影響很大的《平家物語》剛剛流行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三國演義》 中的“尊劉貶曹” 與《平家物語》 中的 “尊重盛貶清盛”的保皇觀點頗為相似，兩者又都存在宿命論的觀點，成書前也都在民間廣泛流傳，保留著說唱文學的痕跡[5]126，這些特點都使得日本讀者在接受《三國演義》 時較為自然，并不存在過多的文化隔閡。此外，德川時期，性愛題材的庸俗小說一度大行其道，草雙子與灑落本思想傾頹，一眾作品早已淪落為民眾麻痹自我的精神鴉片。德川吉宗于享保元年（1716年）開始禁止情死題材的作品出版，使得人們無小說可讀，通俗文學領域一片死寂。這時突然出現在大家眼中的《三國演義》，如同一瓶仙霖甘露沁人心脾，經文人改譯后，滿足了廣大日本平民大眾的閱讀需求，也滋潤著他們的心田。日本知名文藝評論家山本健吉曾說:“湖南文山寫下《通俗繪本三國志》，奠定了浪漫長篇小說問題”[6]26，足可見《三國演義》 對日本文學創作影響之深遠，群眾基礎之深厚，“人和” 優勢盡顯。

然而，今天一般日本人心目中的 “三國”，并不是羅貫中的《三國志通俗演義》、陳壽的《三國志》及它們的譯本，而是吉川英治于1942年改寫的小說《三國志》。吉川本人不識中文，他創作《三國志》時主要參考的就是湖南文山譯本《通俗繪本三國志》，用現代意識對這部中國的古典名著進行再創造，七實三虛，增加了不少作者自己的闡釋與創意，將三國人物日本化，更符合日本大眾的文化理解與審美精神，也奠定了此后日本學人改寫《三國演義》的基礎。此后，柴田煉三郎、花田清輝、陳舜臣、北方謙三乃至新世紀的宮城谷昌光等人的三國題材作品中，都或多或少躍動著吉川英治《三國志》 的時代烙印與思想光芒。吉川的《三國志》 在《中外商業新報》 上連載了幾年，震動了整個日本，隨后由講談社出版單行本，暢銷日本七十余年。此后日本三國題材的漫畫、動畫片、電子游戲等，大都源自此書。日本的 “三國迷” 遍布全國，他們自發組織的“三國迷俱樂部” 就有上百個。

《三國演義》 無疑是在日本乃至東亞傳播最廣的中國古代長篇小說。在三國故事廣泛流傳的過程中，傳播主體與接受客體的位置常常是互換的，接受客體在反饋時又轉換成了傳播主體。日本文人們，既是三國故事的接受者，又是傳播者。在接受與傳播的反復中不斷進行再創作，一步步地將三國故事本土化，化為日本本土文化的一部分。就拿吉川英治的《三國志》 來說，書中人物劉、關、張雖仍是正面形象，卻不是主角。小說分為上下兩部，上部以曹操為核心。作為日本人他沒有正統觀念，所以在他筆下，曹操不但不是“奸雄”，而是 “遠比劉備坦誠” 的英雄，又很像一個激情滿懷的詩人。下部的主角是諸葛亮?；蛟S由于諸葛亮神秘含蓄的氣質，很為日本人所偏愛。在吉川筆下，諸葛亮不再是能夠呼風喚雨 “多智而近妖” 的半仙形象，而是多謀善斷又存在弱點的更接近真實的形象。全書以諸葛亮之死作為小說的結尾。

日本對《三國演義》 的接受又有 “研究性” 和“一般性” 之分。前者主要面向知識階層，如版本研究。由于日本保有大量在中國業已失傳的《三國志平話》 與《三國演義》 的早期版本，促使一批日本學者沉浸于三國版本研究之中，且成績斐然；后者則廣泛存在于繪本、戲劇、歌舞、電子游戲等大眾文化領域，掀起一波又一波的 “三國熱”“孔明熱”。日本對三國中的軍事兵法也頗感興趣，一些企業家運用《三國演義》 的戰略戰術進行商戰，據說取得了驚人的效果。這些都是三國文化與日本現當代文化的交流與融合的體現。

《三國演義》 在日本的接受與傳播互動中，其深層的文化元素是不容忽視的。

一、思想維度

中日兩國一衣帶水，交往歷史源遠流長，在《三國演義》 文學作品走紅的背后，中日文化思想的交融碰撞是不可避免的。 《三國演義》 以十常亂政開篇，已然能夠感受到東漢王朝的積重難返，搖搖欲墜，但因劉備與兩漢皇帝同姓，作者便以劉備為正統，從始至終貫徹了 “擁劉反曹” 的傾向。劉備身邊的眾多能臣良將也表現得忠肝義膽，視死如歸。關羽千里走單騎、趙云長坂坡救主、諸葛孔明秋風長逝五丈原，他們的儒家 “忠”“義” 風范令人扼腕頓足，唏噓不已。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日本的道德觀與價值觀受到中國儒家思想的影響，并與本土文化相融合。儒家核心思想在中國以“仁” 居首位，東抵日本之后，最受推崇的思想演化為 “忠”[8]，忠勇無畏的武士精神早在鐮倉幕府時期便已經蔚然成風，圣德太子甚至在《十七條憲法》 中提出:“無忠于君，無仁于民，是大亂之本”，皇權思想已經深深嵌入日本人的精髓?！叭龂?為國為君死而后已的精神，與日本人對于君主至高無上的崇拜無比契合。同時，這些忠臣良將無懼生死，在絢爛中凋謝，也迎合了日本人對于 “櫻花精神” 所體現的物哀精神的詮釋。日本本土文學中也有類似的英雄人物形象，真田幸村便是其中較為突出的案例，人氣極高，常被日本民眾拿來與趙云對標。他是日本戰國時代名將，本名真田信繁，早年曾受恩惠于豐臣秀吉，終生忠于豐臣太閣，在大阪夏之陣中與德川軍英勇奮戰，單槍匹馬沖入德川軍本陣，直取德川家康項上人頭，不幸功虧一簣，壯烈犧牲，這種轟轟烈烈的離世方式充分詮釋出了武士精神的精髓（與日本軍國主義時期盲目狹隘的復仇主義畸忠武士道精神并不相同）。忠義始于儒家傳統思想文化，物哀源于心靈與外部世界的碰撞，忠義之士的生命如櫻花一般，雖然短暫，卻開放得純潔、絢爛而熾烈。這種震撼人心的力量，在中日文化的共性中得到了升華。

二、藝術維度

《三國演義》 中的人物刻畫、情節安排以及懸念設置等藝術特色非常符合現當代日本讀者的審美心理。

《三國演義》 中共出現有名有姓的人物計一千二百人左右，虛構人物不多，主要角色均為真實歷史人物。人物思想性格大體遵從了陳壽《三國志》中的記述，其 “援據史傳，訂正俗說”[7]的特性也是歷史演義小說的本質特征與創作難點所在。 《三國演義》 的主角是帝王將相，而且強化了人物性格的某些側面，使得每個人身上所承載的精神光芒愈發突出和耀眼。劉備的 “仁”，孔明的 “忠”，關羽的“義”，趙云的“勇”，都給讀者留下了深刻印象，也傳達出他們上下同心，萬難不屈，共同創業的家國情懷。美中不足的是作品存在扁平化缺陷，人物“非忠即奸、非善即惡”，拉大了讀者與角色間的距離，讀者只能仰望，卻無從感同身受。

應該說，從人物刻畫方面來看， 《三國演義》能通過將人物形象典型化，把向往國家統一的政治理想與歌頌忠義道德的英雄標準傳遞給了日本讀者，這種理念與大和民族 “重榮譽而知恥” 與 “護國精神” 的國民性無比契合。 《三國演義》 中趙云 “但恐名譽不立，何患無妻子” 那種雖長英雄氣概，卻遜兒女私情，也更適合男權社會的口味。

“三國” 在情節結構與懸念設置方面也展現出不同的特色與魅力。 《三國志》 《資治通鑒》 《通鑒綱目》 等史著為《三國演義》 提供了大量卻又雜亂無序的素材，在作者的整理提煉下不但與歷史年代完美契合，同時藝術性也得到極大提高。 《三國演義》 尤擅描寫戰爭宏大場面，官渡、赤壁、夷陵三大戰役的精彩展現，在日本文學作品中就極為少見。此外， 《三國演義》 中軍事謀略的描寫令人稱道，美人計、苦肉計、反間計、空城計等奇策迭出，令人目不暇接。毛宗崗曾贊此書 “用兵之道，變動不居，可當《孫子十三篇》 讀”[8]975。江戶時期著名小說家曲亭馬琴的諸多作品就直接受到了《三國演義》 情節的影響，特別是 “大鬧長坂坡”“草船借箭” 與“火燒赤壁” 等橋段，在《南總里見八犬傳》中都有極其相似的描寫[9]72，在《弓月奇譚》 《三七全傳南柯夢》 等作品中，也躍動著《三國演義》 中的軍事智慧。大和民族擅長學習思考， 《三國演義》助日本讀者在人生哲理與生活智慧上獲益良多；日本民眾深受 “恥感文化” 影響，致使人們的孤獨與疏離感增強，兩者從不同側面充實了日本人的精神世界，各有所長，相得益彰。

三、學術維度

學術研究與作品傳播是相輔相成的，是接受也是更高層次的傳播。日本學者研究中國小說，其研究方法與思想理念也都是充分日本化的。他們常常會將中國的作品與本國或第三國文學進行比較，用較為常用的本質論、出典論與復原法等方法研究中日文學作品各個層面的異同，但與中國學者研究本國作品的方法與著眼點是有所區別的。 《三國演義》在日肇始期，中日文學理論，特別是通俗（白話）小說領域的文學理論尚未形成體系，這也使得這部小說除卻經歷過文人的多次翻譯改編之外，并未提到學術高度進行研究，更難以形成專門學問。1948年日本比較文學學會成立后，與中國文學相關的學術研究迅速增多，且呈現出專業化的態勢。日本《三國演義》 的學術研究大概可以分為版本研究與人物形象研究兩類。人物形象研究始于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時間較晚，而版本研究則始于小川環樹對于《花關索傳》 的探索[10]247，至今已積累逾半個世紀的研究經驗。除此之外，進入新世紀之后，從語言學、文藝學、文獻學角度研究《三國演義》 的學術著作也越來越多，百花齊放，異彩紛呈。相比之下，在信息化時代，無論從比較文學、中國文學還是日本文學角度，無論從文藝理論、翻譯理論還是語言學理論方面，學術研究都可以幫助讀者群體更好地理解作品的深刻內涵，從而有助于作品的進一步傳播，讓更多的學人知道、了解有關作者作品，進而再將研究引領提到更高的層次。

四、傳播維度

進入21 世紀，科技的升級提速愈發明顯，手機、平板電腦、云時代等新媒體深刻而迅速地改變著人們日常的生活方式和閱讀習慣。據《產經新聞》報道，與以往的調查結果相比，日本年輕人近年來遠離讀書呈加劇之勢。隨著網絡的提速，影視劇的拍攝愈發美輪美奐，新時代游戲機的機能也變得更為強勁，年輕一代了解和熟悉文學作品的途徑更多的是依賴電影、電視劇、動漫、游戲之類的新媒體?！度龂萘x》 在20 世紀70年代，便被橫山光輝改編成漫畫作品，在日本的傳播瞬間呈燎原之勢。隨后被日本東映株式會社改編為動畫作品，于1991年制作完成，制作方在制作期間還多次在中國大陸進行實地考察，并選用古箏、二胡等中國樂器伴奏，可謂大手筆之作。此外，光榮株式會社的三國志系列歷史模擬游戲新作《三國志14》 于2020年發售，在中日兩國均獲得了眾多好評。無雙動作類游戲《三國無雙》 已發行至第8 代，玩家可以扮演《三國演義》 中各個陣營的眾多英雄，置身于令人心馳神往的真實歷史戰場，冒著戰火硝煙奮勇殺敵，一騎當千，甚至有機會重書歷史，化解存留在心中的遺憾。新老兩版《三國演義》 電視劇也先后登陸日本，在播映期間長期占據日本收視率榜首寶座。

眾多領域內的多點開花，使得《三國演義》 在日的譯著及改編作品也在一段時間內迎來了銷售量驟增的喜人景象。如何通過對衍生產品的接觸，來吸引民眾對文學作品本身的興趣，形成周邊傳媒對作品本體的反哺，這也是新時代文學作品傳播問題上的熱點與難點所在。它們之間本不應該是互相排斥的關系，而應該形成相加大于二的合力，為文化精神的薪火相傳與繼往開來做出更多貢獻。

《三國演義》 在異國他鄉日本的接受與廣為流傳，不但體現出中日兩國傳統文化與精神的共融與交織，更是新時代創作與審美對歷史的繼承與發展?！叭祟惷\共同體” 并不只適用于政治領域，在文學、文化領域亦同情同理。山川異域，日月同天，中日兩國經歷過戰火硝煙的洗禮，感受過人世滄桑的變遷，恪守文化傳承的初心卻從未發生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