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玉慶
(懷化學院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 湖南懷化418008)
一般情況下,我們在考察文學創作時,習慣于深入發掘文本價值內在心靈的指向性,或多或少會忽略它與外部世界的密切關系。事實上,“好作家都有原產地的?;蛘哒f,每一個人都有故鄉,都有一個精神的來源地,一個埋藏記憶的地方。”[1]作為一名湘西作家,鄧宏順的筆墨一直聚焦于湖南沅水流域中上游,呈現在文中的內容幾乎都帶有濃濃的湘西邊地印記。從地理上看,湘西交通不便,是一個比較封閉的特殊區域,容易形成獨特的文學。從歷史來看,自屈原寫出 “入溆浦余儃徊兮” 開始,到王昌齡的“一片冰心在玉壺”,湘西就與文學家緊緊聯系在一起了。20 世紀以來,沈從文、王躍文、向本貴、彭學明、田耳等一批作家深耕故土,在創作中對湘西的真實景觀以及人物的生活日常進行了生動再現。鄧宏順也和他們一樣,在創作中一直保持著湘西這個 “小地方人的謹慎”[2]12——即對自己有所限制,只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扎根,所寫的環境和生活都是有來源的,作品中人物說的話、吃的東西、住的房子,都與作家所生存的湘西這一特定地理空間相關。他作品中展示的自然景觀和人文景觀都隱藏著作者個體生命經驗與生活沉淀,乃至有人戲稱鄧宏順是所寫生活的專家,其創作的《鐵血湘西》 被稱為是 “‘正史’形態的文學地方志”[3]1。本文旨在以鄧宏順的文學創作為個案,借用文化地理學的理論框架,從景觀建構、民俗書寫、方言運用及意義生成等方面對鄧宏順的文學創作加以探討。
大地是文學藝術的舞臺,是作家文思的源泉,任何作家的文學創作都離不開特定的地理環境。我國地域非常遼闊,地形地貌復雜,由地域差別生成的文學千姿百態已是客觀存在。湘西位于武陵山區和雪峰山區,境內溝壑縱橫,森林資源豐富,溪流密布,這種比較封閉的地緣特征為鄧宏順異質化地理景觀的建構輸送了俯拾即是的現實材料,是構成他這棵文學之樹的“根” 和“本”。作為一名生于斯長于斯的作家,鄧宏順在創作中傾注了他對湘西大地的熱情,這里的山,這里的水,這里的峽谷,這里的梯田,都成了他寫作的對象,極大地豐富了他作品的文學性與審美性。 《雪峰山里溆水河》 《山背梯田》 《矮寨天路》 等散文書寫了湘西連綿巍峨的群山,密如蛛網的河流,美輪美奐的梯田,巧奪天工的橋梁。特別是《矮寨天路》 這篇散文真實記錄了湘西山高谷深的自然地貌和變遷歷史,文中這樣寫道:
首先開挖出26 段幾乎平行的臺階,然后將臺階連通起來,形成了13 道精致的彎道;每道彎全是銳角,且路面寬處不過7 米,窄處不過4 米。如今,遠遠望去,矮寨公路就如壓緊的一段彈簧,就如隨風擺動的一段飄帶,就如延至云霧的一架天梯;它仍是209 和319 國道的復合線路,故車輛來往如市,穿梭魚貫。
“景觀學強調我們的研究要從可見的東西,推進到不可見的東西,以可見景觀為起點,推出其他看不見的思想、文化、背景等。”[4]200在《矮寨天路》里,“彎道”“銳角”“天梯” 等讓讀者看到了矮寨公路的險峻之美和抗日戰爭時期大后方建設者為了打通大西南交通要道所付出的艱辛。而矮寨大橋的修建,更讓讀者看到了時代的進步和科技的力量,曾經的天塹因此變通途。這篇散文逼真再現了湘西山高林密河寬流急的地理景觀,發揮了文學創作記錄社會存在的功能。
在小說創作中,鄧宏順依然鐘情湘西山水風貌,將虛擬的空間和現實的空間密切結合,建構了沅水流域這一帶的地理景觀。平時,“沅江不知有多闊,望不到邊。偶爾有大魚躍出水面,啪啪又跌進水里,攪碎了月亮?!?(《奇愛》)“流過街腳鎮尾的這條沅水河,從云貴高原匆匆而來,一路憑著倔強的性格在崇山峻嶺間沖撞?!?漲水時,沅水河是 “山洪如獸,呼嘯而來,兩岸的荊棘叢和芭茅全被吞沒,懸崖上老彎樹已有半截在洪水里慌慌張張地掙扎。”“溪陡水急,木牌在亂石林立的溪中碰碰撞撞地穿行,耳邊風嘯水吼,兩邊亂石懸崖如飛?!?(《紅魂靈》)
作者對于湘西的高山怪樹也不吝筆墨。這里“彌望的是湘西大山。木屋自然是熏黑的……燒燃的柴火照亮四壁,火塘邊一圈木坨凳像一尊尊石佛,若有所思?!薄昂影妒嵌盖偷氖?,石壁上懸著龍爪般的怪松,咕咕叫著的鷓鴣瞪著眼睛蹲踞在樹上?!保ā镀鎼邸罚案叽蟮乃蓸溟L著一層厚厚的老皮,深紅色的老皮千層萬層的,皮子上長了很多的白苔蘚,也爬了很多的藤蔓。” (《雄性》)這些視覺圖像的隨處點染和勾勒,得益于湘西自然地理的熏陶。鄧宏順的家鄉位于溆浦縣與辰溪縣交界的閉塞的大山區,他曾當過農民、電影放映員、民辦教師,做過多年基層干部,對家鄉的山山水水耳熟能詳。鄧宏順的景觀地理建構印證了下面這句話:“文學的地理性是與作家的自然觀察、成長閱歷相伴而與生俱來的,一個作家自小開始的生活中看到了什么樣的地形地相,讀的是什么樣的文學經典,其作品中的地理性就會呈現出什么樣的形態。作家的自然視域決定了他的不見與洞見,決定了其作品具有什么樣的地理性以及以何種自然山水意象與自然環境形象為主體。”[5]37當然,這些包括河流山川樹木在內的所有自然地貌,在作家的眼中,不僅僅是物質和地理意義上的客觀現實,它同時也是作為小說內容、人物活動背景和作家情感寄托之所在。惟其如此,風景就不再是一處自然景觀,也不僅是對自然景觀的再現存在,而是社會的象形文字,是它所隱匿的社會關系的象征。正如米切爾所言,這些地方景觀 “是被移動、行為、敘事和符號激活的場所。那么,一處風景就將一個地點變成了一個視域,將地方和空間變成了視覺圖像。”[6]289
如果說地理景觀的建構側重的是對原生態地理系統的再現,那么民俗事象的穿插則是對一個自然區域中逐步形成的文化形態的展示。民俗是一定地理環境的產物,它集中體現了當地人民的生活狀況和精神信仰。湘西的高山峽谷,像一道道天然屏障,阻礙了這一地區和外界的交流。經過長時間的歷史沉淀,逐漸形成了與山地環境相適應的獨特地域文化。同時,這里居住著土家族、苗族、回族、瑤族、侗族、白族等多個民族,文化多元交錯,衍生出湘西特有的民俗事象。鄧宏順以一個湘西人的視角,將當地繽紛的風俗民情,巧妙地編織到文學創作中,成為湘西文學建構自身主體性的重要元素,增加了作品的情趣色彩。
在鄧宏順的湘西書寫中,湘西民俗中的婚喪禮儀、節日習俗、勞動歌謠、宗教信仰隨處可見。在《鐵血湘西》 中,為幫助“湘西縱隊” 成員米慶軒逃出張玉琳部下挨家挨戶的瘋狂搜捕和圍剿,德友、舒昌松等人利用湘西特有的 “趕尸” 民俗以假亂真地就把米慶軒給解救了出來。相傳,“趕尸” 習俗在湘西盛行久遠,其形成與客死異地的游子有關,活著的老鄉為了避免抬著棺材在山野間的崎嶇道路顛簸行走的艱辛,便想出用法術驅趕尸體爬山越嶺這一奇怪的經濟辦法運尸回鄉,名其曰 “趕尸”。湘西另一令人聽而生畏的被稱為東南亞兩大邪術之一的湘西習俗——放蠱也被作者穿插在書中,他設計了這樣一個情節:憲兵團的李司令與曹云溪在采用了各種手段對付地下工作者涂先求沒有成功后,就想到用 “放蠱” 這一邪術來置他于死地。作者以湘西少數民族特有的放蠱習俗為依托,不僅反映了戰亂年代各派斗爭激烈,手段殘忍,也展現出湘西詭異的神巫文化和民族習慣,彌漫著湘西所特有的原始氣息。從民俗學層面來看,不管是 “趕尸” 還是“整蠱” 都是一種利用夸張的表演使人與人之間建立起一定的心理暗示,它可以幫助人們擺脫困境。從本質上看,這儀式本身有沒有用,人們不太關注,人們更關注的是其所具備的象征意義和社會效力。
在湘西,喪葬習俗被認為是 “人生終結禮”,有一套繁瑣的約定俗成的行為模式,透視出 “亡者為尊” 的信息。在《鐵血湘西》 中,作者是這樣描述張賢樂父子的喪事。“靈堂里每日有和尚、道士來為其誦經超度亡靈,鑼鼓木魚聲不絕于耳?!搅艘估?,先是道人打燈繞棺,然后,唱喪歌的唱到雞鳴天明。喪歌一夜一個內容,……” 比如:
唱亡靈來道亡靈,想起亡靈好傷心。
只想新亡百年壽,今朝又做木內人。
我今想你如松柏,何做南柯一夢人。
仙家也要脫凡體,逍遙快樂做神仙。
亡靈只有今宵晚,明日為墳在山嶺。
八大金剛來抬起,開路先鋒往前程。
……
白鶴仙神來看地,九天玄女下羅針。
葬得龍頭出天子,葬在龍尾出狀元。
亡靈葬在龍口里,子子孫孫坐朝廷。
從作者的書寫中,我們可以看出,湘西的喪葬儀式中有起鼓、念經、繞棺、唱喪歌等多種形式。其用意一方面是為亡人消災祈禱,另一方面是表達對死者的哀思,當然還有參與司儀之人的一些好語奉承。從這喪葬習俗中明顯感覺到,喪葬儀式在某種意義上構成了鄉村秩序和鄉村倫理。當然,也明顯感覺到湘西民眾相信人死后是有靈魂的,亡人靈魂與生人相連相依,他們甚至可以庇佑子子孫孫“出狀元”“坐朝廷”。這種看似荒誕玄虛的喪葬儀式,演繹并折射出湘西人對這個生命世界中生死輪回的理解,也飽含著民眾對家境祥和、子孫興旺的祈愿。
民間歌謠在鄧宏順的作品中也隨處可見,它是湘西人在行路、砍柴、割草或民間歌會上為了自娛自樂而唱的節奏自由、旋律悠長的民歌。一般為即興演唱,聲音高亢,曲調爽朗、情感質樸。湘西土地貧瘠,百姓生活并不富裕,但他們閑暇時劃龍船,打漁鼓,唱目連戲,喊辰河高腔,把不富足的生活過得有聲有色。
比如新房上梁,師傅們會一邊上梁一邊念著好聽的上梁歌:
太陽出來喜洋洋,
照在我主立皇堂。
新立皇堂四四方,
銀子要用倉來裝。
新立皇堂四只角,
銀子要用筲箕撮。
……
手攀云梯步步高,
賀喜主人摘仙桃。
仙桃摘得八百八,
家也興來人也發…… (《奇愛》)
不同的地域延伸出不一樣的民俗風情,民俗風情的迥異則又保持了各地文學的獨特性。不管是趕尸、整蠱等這些具有地方特色的民俗事象,還是上梁歌、喪葬歌等具有地域特色的民間歌謠的書寫,實際上是湘西人樸實思想和原始情感的文化表征,也是作家對于空間對象———湘西這一自然景觀之上疊加了自己所創造的文化景觀,這些都在一定程度上成為讀者了解湘西地域民俗風情的窗口,也成為區別于他地文學作品、保持其作品獨創性的主要標志。
作為寫作主體的鄧宏順是—位有著自覺意識的作家,他用湘西老百姓的語言思考和寫作,并在此基礎上加工提煉,語言鮮活,浸潤著泥土芳香,為讀者展現了一個真實而生機勃勃的湘西民間生活世界。正如葛紅兵所言 “小說家必須意識到自己的天職,它們有義務去發現那些隱藏在民間深處,至今尚未被文人語匯污染的詞語,……將它們發掘出來,讓它們在原始意義上發光放彩?!盵7]鄧宏順喜歡用湘西地方慣用話語和思維習慣來寫作,他小說中的方言土語俯拾即是。比如 “你爸是土里的人,你是筍子才報芽”“光子巖兒也還有個翻身的日子”“就是木棍兒拗急了也還要斷呢”。湘西山多,盛產各種林木,木棍兒滿山遍野都是,筍子更是當地老百姓餐桌上的美味佳肴,用 “筍子報芽” 比喻人的青少年,用木棍拗急易折斷來比方做事不能急躁,要講究方式方法是再自然貼切不過。湘西小溪小河密布,“光子巖兒” 也是滿河都是。當山洪暴發,這樣的石頭會隨著湍急的水流不斷滾動,當然翻了身。這樣的自然現象也沒有逃過湘西人的眼睛,他們總結成生活的哲學,人如石頭也有翻身的時候。在湘西,受自然地理環境條件等的限制,文化程度普遍不高,他們的話語一般和湘西農村習見的事物聯系在一起,很大一部分方言俗語與農事有關。比如 “冬瓜熟了都脫毛呢”“那已是陳芝麻爛谷子了”“好,跟老子比資格了?老子卵子黃豆大就打土匪了!”“我大字不識得一籮筐”“你還老牛臥欄”“我這身子叫油桶型”“人擠得像一背簍筍子,沒有縫隙”“篾打豆腐兩面光”。生活中常見的農作物 “冬瓜”“芝麻”“谷子”“黃豆” 都融進了湘西民間的話語里?!袄吓!薄盎j筐”“背簍”“油桶”“篾” 這些與農事有關的尋常物品也被當地百姓融進了平時話語里,鄧宏順從民間語言的土壤里信手拈來,將它們置于小說人物自身的日常狀態之中,使之幽默風趣,不再晦澀難懂。
“作為地域文化重要載體的方言,它凝聚積淀著特定地域的歷史文化內涵,反映著某一地域的自然與人文特色,獨特的風俗與民情。”[8]226如 “鹽船”“正充山塘驛” 等方言有很強的社會意義。“鹽船”(《紅魂靈》)一詞在湘西辰溪一帶是 “麻鴨” 的代名詞。這一語言的誕生據傳與當地的歷史人物滿朝薦有關,他為官清廉,又幽默睿智。有一次,他和朝廷幕僚在一起談論家產,他自夸說,“我家是七十人擔水,八十人砍柴,千根柱頭落土,三只鹽船下河,一日不下河就沒有鹽吃?!?同僚聽后一驚,皇帝派人去調查發現,原來是他的父母靠三只鴨婆下蛋換錢買鹽,從此,“鹽船” 就這樣在當地傳開了,并成了“麻鴨” 的代名詞?!罢渖教馏A” (《鐵血湘西》)這個詞組也起源于滿朝薦這個歷史人物。據說,明朝的滿朝薦得罪了皇帝,要被貶官充軍,皇帝問他想到何處去,他知道皇帝要為難他,就說別的地方都樂意去,唯獨不要讓他到山塘驛(山塘驛是湖南辰溪的一個地名)?;实蹎査喂?,他說,那地方是交通要道,一天到晚有掃不完的馬糞!果然皇帝就偏要他去山塘驛!其實滿朝薦就是想到山塘驛來安度晚年,這里離他老家麻陽較近,交通又便利。如今這個詞在湘西民間使用的頻率很高,有“正中下懷” 之意。
至于民間俗語,也都凝結著湘西民眾生活與生產的知識和經驗。說清官難斷家務事是“大河好過,小河濕腳??!公家的事好辦,家里的事難斷哪!”,湘西位于沅江中上游,平常過河是常有的事,過大河有橋有船,小河一般赤腳涉水而過。這樣的生活經驗就孕育出上面這句充滿智慧的話語。“火燒泥鰍——熟一截吃一截!” 這俗語是湘西人對生活中做事迫不及待人的一種生動戲謔。像 “伸腳礙娘,縮腳礙爹??!” 這樣的俗語也真實再現了湘西百姓曾經窮困的生活現狀。那時老百姓兒女多,沒有更多的床被,只有幾口人擠在一床,手腳自然不好動彈,生活的窘境可想而知?,F在往往用這個俗語來比喻做事四處受阻,難以放開手腳干事情。歇后語作為民間俗語的一種,更是湘西勞動人民在生活實踐中創造的一種特殊語言形式,它短小、風趣、形象,寓意深刻,反映了湘西百姓特有的智慧,給人以啟迪。像 “叫花子背米不動——自己討來的”“三百斤的野豬——嘴巴不饒人”“腦殼上戴綠豆殼——不知輕重…老鼠鉆牛角,不會有個出頭的?!?這些歇后語明顯受到當地自然環境和社會歷史條件的影響:山高林密,才會有野豬出沒;窮山惡水,食不果腹,才會有叫花子存在。作者自然巧妙地用這些歇后語來描述心情,闡明道理,顯得活潑有趣,通俗易懂。
可以這樣說,是湘西的日常生活決定了鄧宏順作品的語言面貌,正如維根斯坦所說 “想象一種語言就叫做想象一種生活形式”[9]13,因為“每一個語言本身都是一種集體的表達藝術”[10]201。鄧宏順挖掘地方民間語言資源使文學語言更富張力與彈性,也賦予了作品以更多的湖湘文化內涵。
“美不美,故鄉水” 這句話很好地揭示了故鄉對于很多人的分量和意義,作家也不例外。故鄉是最易被認同的地域,常常成為創作者寫作內容和敘事空間的選擇。鄧宏順把湘西作為自己精神的求索地,他秉承 “多積累些湘西的創作資料,多寫點有關湘西的作品。”[11]61的宗旨努力在文學創作中踐行。不管是紀實散文,還是虛構小說,其內容既包含直呈本土自然風貌的特質,突出湘西山高谷深水資源豐富的原貌,也表現出湘西文化的原始神秘以及人性的淳樸美好,呈現了湘西獨特的日常煙火與湘西地理文化系統的水乳交融,映照出湘西邊地人文地理空間的豐富性與神秘性,織就了將鄉土與歷史、鄉土與時代的意義生產之網。
于作者而言,鄧宏順的作品對湘西自然山水、民俗風情和方言俗語的如實摹寫,不能簡單地視為是湘西人文地理的客觀存在,也不僅僅作為文本中人物活動的背景而存在。從本質上說,任何作家的創作都“根于性靈”,他們在從現實地理向文本地理的轉化中,必然融入了 “我” 的主觀情思和價值判斷,所構建的地理空間,無疑都打上了作家心靈觀照的印痕。正因為如此,我們不能把地理景觀僅僅看作一般的物質地貌,而應把它當作可解讀的 “文本”。確實,鄧宏順作品中的景觀書寫肯定不是現實湘西地理的機械復刻,而是他 “以我觀物,萬物我皆著我之色彩” 的結果。閱讀他的作品,讀者往往能從中體味到作者對于湘西這片出生與成長之地的特殊情感、地緣認同與價值取向。他所聚焦的芷江受降、國共交戰、湘西剿匪、矮寨大橋修建等特殊歷史時期各色人員交織的社會景觀,與自然地理、人文景觀雜揉,在人的生命過程和生存環境的展示過程中,其社會批判性和思想傾向性會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于作品而言,鄧宏順巧妙利用湘西獨特的地域特征,在故事情節推演、人物性格塑造乃至整體創作風格的形塑中,湘西地理文化成為他表意空間深度開鑿的沃土。在《鐵血湘西》 中,作者在抒寫湘西縱隊和各土匪之間的大爭小斗中見縫插針地穿插了趕尸、整蠱等湘西特有的神巫文化,這些文化景觀的滲透很好地反映了湘西人的生活美學和樸素信仰,化解了作品中人物的危機和困境,營造出神秘莫測的氛圍,構成了推動情節發展的重要“裝置”。于語言發展而言,鄉土語言是最具有詩性的,因為 “鄉土語言是原型的,鄉土事物是生命的棲居地,生命的棲居就構成了詩意的本質?!盵12]6地方性又決定了鄉土語言的獨特性,鄧宏順在創作中,充分發掘湘西地域語言的獨特性,對其原生態方言俗語進行了整合與提升,彌補了漢語規范語言某些表達上的“陳詞濫調”,使文學語言更加豐富,更有張力。此外,“語言因其在社會結構中的功能而成為它所是的東西,行為意義的組織應該多少有點洞悉它的社會功能?!盵13]26由此,我們可以透過鄧宏順文學作品中的方言俗語,去發現湘西社會的各種集合元素,去探尋湘西人的精神面貌和湖湘文化的個性。
作為一名湘西土生土長的作家,鄧宏順與本區域地理環境有著天然的依存關系。因為地理要素對于文學很重要,“它可能是文學想象力的源泉,或者是文學風俗畫的遠景,或者是價值世界的地理象征和認同的隱喻,具有精神地理的意義;它也可能是真正塑造文學地域風格的無形之手,賦予文學以獨特的地方色彩,使之成為某種文學風格的‘注冊商標’。”[14]176從某種意義上說,湘西人文地理是鄧宏順文學創作的土壤,他將個體生命經驗與生活沉淀轉化為文學表達,催生了獨特湘西文學圖景。這不僅為中國文學的版圖增添了饒有趣味的湘西景觀圖譜,也形塑了透視湘西歷史與現實、城鎮與鄉村、客體與主體的鮮活地理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