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亦妍
(上海對外經貿大學 法學院,上海 201620)
大型企業及高凈值家族傳承思想的加深,引發了家族信托這一新興資產管理模式,我國的家族信托發展正呈現出蓬勃之勢?!缎磐蟹ā返念C布雖給長期無序的產業帶來一定方向,但對于新生事物仍舊顯示出不少問題。本文從家族信托的法律環境出發,結合域外先進立法實踐經驗,提出完善家族信托法律規范的建議,以期完善我國家族信托制度。
家族信托法律關系的構建需要信托財產、委托人、受托人和受益人四個角色同時具備。首先,家族信托財產是社會信托的前提和基礎,也是家族信托法律關系中不可或缺的元素。理論上,只要是委托人合法享有的個人財產,均可以被納入家族信托財產的范疇。但實踐中特定的家族信托財產往往會因為客觀因素或主觀意愿而受到限制,并且關于未來財產能否成為信托財產目前仍抱有一定爭議。委托人是家族信托的源頭和發起者,在整個信托關系中扮演著十分重要的角色,因此家族信托活動對于委托人有一定的行為能力要求。受托人是信托法律關系中最為核心的一環,合適的受托人選擇對于整個家族信托的順暢運行至關重要。委托人可以選擇個人受托人或機構受托人,也可以選擇單一受托人或多名受托人,這幾種選擇各有利弊,給與了委托人充分的選擇與權衡機會。值得注意的是,美國的遺囑信托中如果委托人已經表現出明確的設立信托的意圖時,法院可以代為指定受托人。最后一個角色是受益人,即信托財產的最終利益享有人。通常來講,家族信托法律關系中往往具有特定且明確的受益人,但是當以慈善為目的設立信托時,可以沒有特定的受益人,因此受益人這一身份基于信托目的的不同而不同。
家族信托的本質是對家族所有的財產的一種長久且持續的管理,主要體現為財富保護、家族管理、稅收籌劃和信息保密等功能。[1](P11-15)第一,家族財產和個人財產的難以明確區分性,使企業在面臨財務危機時往往會用個人資產進行償還以降低家族企業破產的風險,而信托行為將信托財產從追償對象中隔離,從而實現對家族財產的法律保護。[2](P75)實踐中,當家族企業面臨破產需要進行債務償還時,其家族內部的個人財產往往因為設立信托而免于處罰風險,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維護家族財產的私密性和獨立性,使其獨立于債務、婚變以及刑事處罰之外。第二,家族財產信托亦是治理家族的有力工具。家族機構的決策框架以家族憲章為依托,并能夠及時根據需求進行決策調整。家族的治理往往包含兩個層面的管控,即家族本身的管理和家族企業的商業治理。當家族企業權力進行移交和迭代時,資歷尚淺的接班人在面臨全面接手控制經營權、決策權等職權初期,不免會降低對家族企業的控制力和話語權,而借助家族信托可以進一步解決這一問題。具體而言,對企業的股權可以通過信托進行所有權剝離,這樣不僅能夠延續家族企業的控制權和決策權掌控,也能夠彌補后繼成員因能力不足引發的負面影響。第三,搭建了信托法律關系的家族財產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合法減少稅負,并通過公益事業幫助企業家樹立積極且正面的形象,施行慈善回饋社會。①家族信托財產的特殊屬性使其與個人財產呈現一定區別,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實現避稅功能。目前我國同世界大多數國家一樣采取累進稅率制度,而家族信托財產的委托人可以自由裁量信托額度以減少稅收,家族企業集團可以通過這種特殊的財產劃歸形態在各子公司間進行財產移轉,以合法方式實現降低稅負的目的。第四,家族信托還承擔著信息保密這一獨特功能。②不可否認,家族企業資產數額和情況的披露有可能會給富豪們帶來意料之外的困擾,因此無論是從商業角度還是人身安全角度,家族信托的極度保密性為更好地保護委托人、受益人甚至整個家族提供了新的思路和方法。
我國信托產業隨著經濟的飛速發展而逐漸走進家族企業的視野。在家族信托產業日漸繁榮的時代,證監會與銀監會先后出臺系列規范性制度,旨在切實促進和繁榮高凈值家族的發展與延續。[3](P79)2013年平安信托推出國內首個家族信托產品。同年,招商銀行與外貿信托合作發行私人銀行家族信托。次年,上海信托、中信信托等紛紛成立家族信托管理辦公室,盈科律師事務所設立首批家族信托法律服務中心。[4]由此可見,我國家族信托市場所展現出的強勁態勢。但不容忽視的是,設立門檻低、可實現信托功能有限、法律風險較高等系列障礙仍舊存在,導致目前我國家族信托僅作為財富管理的一種工具,無法充分滿足委托人的期望。
境外家族信托產業一般由銀行主導,家族信托越來越成為境外私人銀行業務中的核心組成部分,如梅艷芳家族信托就由匯豐銀行為其設立。[5](P455)我國以私人銀行為主導的家族信托模式也逐漸在高凈值人群中被接納,典型代表機構為招商銀行。自2013年起該行已經逐步實現現金、金融產品、公司股權等多種形態資產的財富傳承及稅收籌劃,實現信托管理資產形態方面的逐步突破。[6]除此之外,還存在大型集團為順應趨勢進行資源整合的跨界協同現象。以北京信托與北京銀行聯合推出的家族信托服務為代表,該服務旨在實現委托人在財富保值和增值方面的特定目標,受眾面較窄但針對性較強。此外,還存在保險公司與私人銀行和信托公司合作提供家族信托服務的情況。無論是純保險金家族信托還是保險金嵌套其他種類資產的家族信托,都是在傳統信托的框架上搭建保單賠付條件,提前確保意外情況發生時資產的安全,為高凈值人群的資產多樣化傳承提供了全新思路。
信托產業的迅速崛起,使金融機構與信托公司相繼將眼光對準家族信托產業。但短短幾年的發展使其在法律層面上仍存在諸多空白地帶,這不得不在很大程度上對家族信托的本土化移植與發展造成困擾。我國家族信托面臨的法律困境首先是登記制度的不完善。鑒于目前司法判例可用于借鑒的資源極少,除我國《信托法》第10條中籠統規定需辦理登記財產類型外,再無其他輔助性條例或實施細則。并且,家族存續期間對于信托財產的權屬確定不甚清晰。即便信托財產的權利所屬在其設立前和結束后是毫無爭議的,但信托行為存續階段的財產所有權問題沒有相關法律給出明確解釋,使其在學理界存在一定爭議。有學者堅持委托人享有信托財產的所有權直到信托終結權屬才發生轉移,而有學者則認為信托關系一旦建立即意味著信托財產的所有權已經移轉。[7]
此外,信托受益權因為具有私法權利屬性而一直飽受爭議。我國的信托相關法律規定中明確了受益人的知情權、解任權、撤銷權以及求償權,從中不難看出債權屬性與物權屬性的雜糅導致了信托受益權在性質上的難于界定,而這種概念界定上的模糊又會直接影響受益人在信托關系中所受到的法律保護程度以及權利行使和救濟效果。
家族信托相關法律環境的不健全將導致潛在風險的激化。第一是由于立法不明確而使得信托文件的約束力大打折扣,通常并不會對受托人產生有力的約束。家族信托通常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長時間的持續經營,在委托人死后對于受托人的監督必然需要依靠法律制度,沒有一套完善的立法制度就難以確保受托人恪盡職守地履行職責。第二是在信托成立之時,委托人與受托人所簽署的一系列文件中約定相應的權利和義務。現行制度下義務多過激勵措施,這容易造成受托人怠于提升家族信托資產增值收益率的消極后果,對財富的非主動管理造成損失也是實踐中家族信托法律制度不完善的風險之一。
1.構建家族信托登記制度
首先需要構建一套完整的家族財產信托登記制度。信托財產的登記需要關注兩個方面內容:一是財產所有權的移轉登記;二是基于財產所設立的信托情況登記。對于登記制度的完善,當然不至于無差別地適用于全部的登記對象,因為如果將物權登記與信托登記完全隔離,很容易造成各種資源的浪費,降低工作效率,并且在實踐中很難推廣。對此可以借鑒大陸法系國家的相關經驗,以物權的登記效力模式為基礎,對信托登記進行二次調整,這樣不僅能減少不必要的資源浪費,也能確保交易安全不因市場靈活性需求而引發危機。[8]并且,可以考慮從信托登記的最初目的出發,以此確定信托財產登記的主管部門,并結合立法經驗和司法實踐定期對確權機關和管理部門進行調整與監督,盡量避免重新設立登記機構,以此規避“一物雙重權屬”③這一尷尬現象的發生。但容易導致程序性環節增多,造成流程上的不順暢。為此,從保障交易安全性、簡化程序便捷性兩方面考慮,可以將信托登記部門與權屬登記部門進行合并管理。[9]
2.明確信托存續期間財產歸屬
我國現行《信托法》對信托行為持續期間的信托財產權屬并未明確,可以合理借鑒域外法律制度,明確信托財產的權利屬性。英美法系國家對于家族信托相關法律制度的理解與運用最為透徹,我們也應深入理解其制度建立與運用過程中所體現的雙重所有權的內涵,不能盲目生搬硬套。家族信托法律制度功能的實現,受托人所扮演的角色與施行的權利不容忽視??v觀整個家族信托流程,受托人在相當長的時間內持續享有對財產的絕對處置權,包括占有、使用、收益和處分,因此這個時間段的信托財產所有權理應歸其所有。[10]除此之外,信托制度的核心功能是保障受托人對信托財產所有權在最大限度內實現價值利用最大化。與此同時,由于受托人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將享有信托財產的處置權,因此設置法定的忠實、勤勉義務是保證財產安全的有力舉措,在充分發揮防范功能的同時將英美法系信托思想融入我國立法體系之中。[11](P65)
3.厘清信托受益權法律屬性
關于信托受益權的權利屬性,我國《信托法》并未做出明確說明,學界對此也眾說紛紜。有學者認為其應當歸屬于債權,也有學者認為其具備債權與物權的雙重屬性,[12](P290)也有學者將其衍生為除債權與物權之外的第三種新型權利。此種觀點大膽的將信托受益權獨立于物權和債權體系之外,是融合了監督權在內的權屬體系。[13]家族信托法律關系中,信托受益權是整個信托行為的關鍵。筆者認為,信托受益權首先具有直接支配效力,《信托法》第22條和第49條規定,受托人違反信托目的處分財產或者因違背管理職責、處理信托事務不當致使信托財產受到損失的,委托人有權申請人民法院撤銷該處分行為。由此不難得知,受托人正常履行義務時,信托受益權的支配力并不會直接顯現,只有當遭遇信托財產損失時,受益人即進入對財產的支配絕對權。其次,信托受益權具有物上請求權之效力。[14](P273)為了避免因為信托受益權的權屬性質不確定導致法律適用上的矛盾,立法機關應當將相關規定增補進《信托法》中,可以考慮設在第四章第三節“受益人”相關內容里。
4.完善家族信托相關配套制度
根據我國《信托法》的規定,信托財產處于一種相對獨立的地位以便于受托人的后續保管和處置,但卻沒有一種規范或制度為這種獨立性保駕護航。因此如果受托人未按照約定對財產進行處置或據為己有,短時間內委托人和受益人均無從得知,因此需要一種保障委托人利益的資產保護制度的存在。域外擁有成熟家族信托法律制度的國家均設有“信托保護人”這一身份,初衷是為了保護委托人的合法權益,并側面對信托財產的執行情況進行良性的主動監督。[15]我國的家族信托業務參與主體主要是企業家、信托公司、商業銀行、財富管理機構及律師事務所,而這其中每家機構均有一套自己的運作模式,對于這種個性化運作模式的監管還存在一定空白,不足以完全保護投資者的資金安全。[16]故而設立資產保護人尤為必要,其能夠對受托人行使權利進行監督,在發現違法情況時及時告知其他主體,形成一定的制約,保障信托業的持續發展。
5.完善家族信托財產相關稅收政策
對家族信托財產可以分階段進行稅款收取,盡可能避免重復征稅。收稅首先需要滿足中立的目的,例如家族成員作為受益人時,股權信托能否按照個人向直系親屬贈與或低價轉讓的政策進行稅負承擔,免除或部分免除個人所得稅,以此維護信托財產的連續性。信托關系存續期間的收益也應當向受益人進行合理分配,由其直接繳納稅款,如選擇暫存于信托公司的,信托公司則需要在一并歸還時代為繳納稅款。目前我國家族信托可以接納的財產形式主要為現金、不動產、股權等,[17]無論何種接納客體均應秉持信托制度的本質,避免二次征稅所帶來的無意義的納稅活動。值得注意的是,如果過分追求稅收的便利性,則家族信托容易被利用成為避稅工具,這在很大程度上對我國的稅收政策提出挑戰。因此在設計便捷稅收政策的同時必須始終兼顧公平公正的基本原則,避免家族信托淪為非法逃稅的工具,切實保障社會經濟的良好發展。
注釋:
①參考香港著名實業家、慈善家邵逸夫先生成立的邵逸夫慈善信托基金(Shaw Trustee Private Limited)。
②《信托投資公司管理辦法》第27條規定:信托公司對委托人、受益人以及所處理信托事務的情況和資料負有依法保密的義務,但法律法規另有規定或者信托文件另有約定的除外。
③即信托登記機關財產權屬為受托人,而在權屬登記機關財產權屬為委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