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斯揚,林曉艷
(1.遼寧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遼寧 沈陽 110034;2.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0732)
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道德化研究是指從道德(Morality)領域出發(fā),運用道德范疇來研究、闡釋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的學術行為。它產生于19世紀,對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研究帶來了巨大影響。這種影響體現在,當今學者在關注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時會不自覺地把研究目光投向道德領域,試圖運用道德范疇,從人性、自由等元倫理學領域,或從平等正義等規(guī)范性倫理學方面來論證共產主義思想的合理性。但這種行為卻無形中將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的本真面貌遮蔽了。反思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道德化研究的前提就成為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研究中的一項前提性工作,它要求我們深入思考以下幾個問題:第一,馬克思主義共產主義思想的道德化研究如何產生;第二,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的道德化研究是否成立;第三,如何超越這種研究方式。通過對以上幾個問題的回答,我們才能達到一種對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道德化研究的前提性反思和批判。
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道德化研究在馬克思和恩格斯在世時就已出現(如卡爾·海因岑對共產主義思想的道德化解讀),馬克思和恩格斯曾對其進行了激烈批判。然而,隨著馬克思和恩格斯的相繼離世,這種研究再度形成。這一研究的形成主要經歷了以下發(fā)展階段:第一階段是伯恩斯坦對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道德化研究的復興;第二階段是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從人的主體性、超越異化等道德范疇對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的闡明;第三階段是當代英美分析馬克思主義者對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道德問題的爭論。
首先,伯恩斯坦通過強調道德對于實現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的重要作用,帶來了關于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道德化研究的復興。他在1898年發(fā)表的《社會主義中的現實因素和空論因素》中指出:不僅在“《資本論》中充滿以道德判斷為基礎的用語”,[1](P84)而且馬克思和恩格斯承認群眾的道德判斷對社會歷史發(fā)展的重要作用。因此,“道德是一個能起創(chuàng)造作用的力量”[1](P90)“沒有道義上的動力就根本不會出現任何持久的群眾運動”,[1](P87)也就不會實現馬克思的共產主義思想。所以,他主張“回到康德去”,[1](P91)要運用新康德主義的道德觀點來指導共產主義運動。這番言論一經發(fā)表,便遭到了羅莎·盧森堡、考茨基等馬克思主義學者的反對。羅莎·盧森堡從道德的階級屬性和社會屬性角度,將伯恩斯坦的做法斥責為“是要把社會主義綱領從物質基礎上舉起來放到唯心主義基礎上去”,[2](P102)是“資產階級科學、資產階級民主和資產階級道德”。[2](P141)但由于伯恩斯坦的觀點迎合了資本主義社會從自由競爭向壟斷過渡的時代趨勢,[3](P538)他的觀點迅速控制了其所在的政黨,復興了學界關于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道德化的研究。
其次,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從人的主體性、超越異化等道德范疇對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的闡明,進一步推動了對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道德化研究的發(fā)展。隨著西方共產主義運動影響的不斷擴大,以布洛赫等為代表的西方馬克思主義者開始重新考察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并試圖通過人的主體性、超越異化等方面來重塑共產主義思想。布洛赫在《烏托邦的精神》一書中,從人的主體性體驗出發(fā),借助康德的道德哲學,為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建立根據。他指出,雖然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預言了經濟制度的變革,但“新的人類飛躍、愛的力量和光明的力量、道德本身,還沒有取得應有的獨立性”,[4](P35)因此“緊迫的任務是把馬克思放入更高的空間”,[4](P35)即把共產主義思想與道德哲學相聯系。這種聯系將幫助作為主體的人超越異化,“獲取一種‘應該’的清單,進而用一種超歷史的具體方式來獲取最為根本的‘目標的先兆’和‘對目標的知識’”。[5](P235)布洛赫認為這是“一條通向康德的絕對道德律令和道德的人的王國的道路”。[5](P236)實際上,他這是把馬克思的共產主義思想架設到了一種道德哲學的基礎之上,并進一步造成了學者對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道德化研究的“形式的轉移”。
最后,當代英美分析馬克思主義者對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道德問題的爭論,使對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道德化研究成為一種無法回避的學術現象。20世紀70年代,隨著對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道德化研究的深入,分析馬克思主義者艾倫·伍德提出:道德在馬克思思想中是一種功能性要素,馬克思所強調的是非道德的善,馬克思在建構共產主義思想時排除了道德。[6](P129)而齊雅德·胡薩米從馬克思的道德社會學角度予以反駁,提出道德“在無產階級的意識轉變中,這些觀念發(fā)揮了批判性作用,他們?yōu)闊o產階級意識賦予了否定的力量,使之成為革命變化的能動因素”,[7](P53)道德的可欲性將指導無產階級的共產主義實踐等。這種爭論推動了學者們對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道德問題的研究熱情。以R.G.佩弗、威廉·肖、凱·尼爾森等為代表的一大批學者都積極地參與到這場論爭之中,他們將關注的問題集中在:馬克思是否運用這種道德觀點批判資本主義并為共產主義辯護,共產主義社會是否是一種道德目的論,等等。這種持續(xù)爭論,不僅使對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道德化研究的影響擴大,而且也迫使其他學者必須參與這一問題的討論才能進入對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的考察。在這一背景之下,對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道德化研究成為了一種無法回避的學術現象。
雖然從道德出發(fā)來研究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已經成為一種無法回避的學術現象,但理論工作者們開展有效研究的前提是必須對這一思想的基礎展開追問,即:馬克思共產主義的理論基礎、實踐要求和現實目標分別是什么?道德在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中占據了什么樣的位置?馬克思的“道德觀點”①[8](P191)是否對論證共產主義思想起作用?道德或馬克思的“道德觀點”是否能夠承擔得起共產主義思想的研究旨趣?通過澄清以上問題,我們才能基本把握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與道德之間的關系。
首先,從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的理論基礎、實踐要求和現實目標來看,共產主義思想具有三個層次:它是一種關于人類社會歷史發(fā)展的科學展望;是一種改變世界的實踐要求;更是一種關乎個人全面自由發(fā)展的社會形態(tài)。就理論基礎而論,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不僅來自于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社會所做的道德批判,而且來自于馬克思運用唯物史觀和剩余價值理論對人類社會發(fā)展所做的科學展望。就實踐要求而論,馬克思對共產主義思想的表達現實地蘊含著讓進行物質生產的主體(主要是無產階級)聯合起來進行實際行動的要求。共產主義思想作為建立在唯物史觀和剩余價值學說基礎上的對人類社會未來發(fā)展的科學展望,馬克思提出這一思想是為了改變世界,即通過作為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產兒——無產階級的聯合與行動,來取代現存的“階級和階級對立的資產階級舊社會”,建立新的人類聯合體。就現實目標而論,共產主義思想代表著一種嶄新的、能夠實現“各盡所能、按需分配”的社會形態(tài)。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產主義者同盟中央委員會告同盟書》中闡述無產階級的革命任務時表示,“對我們來說,問題不在于改變私有制,而只在于消滅私有制,不在于掩蓋階級對立,而在于消滅階級,不在于改良現存社會,而在于建立新社會。”[9](P292)這不僅表明了建立新社會對實現共產主義革命目標的重要意義,而且闡述了共產主義思想的社會性與個人全面自由發(fā)展之間的辯證統一。馬克思認為,“人的本質,在其現實性上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社會不僅是實現人的自由、幸福等目標的必要條件,更是保障現實個人生存的現實因素。
其次,就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中道德范疇而言,在目前的文本中,馬克思沒有針對這一范疇進行過專門、單獨的論述。當涉及共產主義思想中的道德范疇時,馬克思往往把它放入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領域中,從道德的社會屬性來進行說明。如在《哥達綱領批判》中,馬克思表示在“共產主義社會第一階段”,即廢除了資本主義私有制的基礎上,“它在各方面,在經濟、道德和精神方面還帶著它脫胎出來的那個舊社會的痕跡。”[10](P20)馬克思認為道德與權利一樣,不能超出社會的經濟結構以及經濟結構所制約的社會的文化發(fā)展。而與之相反,與這種極少專門論述的情況不同,馬克思對將共產主義的道德化理解進行了大量批判。如在《道德化的批評與批評化的道德》中,馬克思把將共產主義思想理解為一種道德要求的海因岑斥責為“傾瀉自己的道德憤怒”的“信仰符號的人”。[11](P171-172)在《哥達綱領批判》中,馬克思把那些空泛套用資本主義社會道德原則來理解共產主義思想的行為稱為“犯罪”。[10](P23)甚至,馬克思在第一國際的總體聲明中,為了避免對共產主義的道德化理解,而表現出了對“道德”概念的謹慎態(tài)度。[12](P17)可以看出,馬克思不僅不贊成從道德范疇切入來闡釋、重構共產主義思想,而且他還有意識通過排除道德范疇來取消對共產主義思想研究的影響。這意味著,即便佩弗認為“馬克思用道德話語來實現社會主義對資本主義的取代”,[8](P191)但他所理解的道德觀點并不能成為共產主義思想的內在支撐。理由在于:如前所述,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社會帶有激烈情感的道德譴責(如剝奪、奴役、搶劫、偷竊、榨取等)是建立在科學分析基礎之上,沒有歷史唯物主義方法和剩余價值理論支撐,這種道德譴責不能成立。同時,對道德能否成為共產主義思想內在支撐的討論必須以共產主義時期的社會發(fā)展狀況為基礎,離開這一基礎,討論將是毫無意義的。
最后,通過以上分析,我們可以明確,就道德而言,它不能切中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的主要內容,也不能承擔得起共產主義思想的研究旨趣。其原因在于:一是,道德所涵蓋的內容與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內容之間存在差異。道德作為“體現在文化和歷史傳統中、支配人們的品格和行為的社會規(guī)則”,其主要研究“一個人應該怎樣生活”或“一個人應該怎樣行動”,并據此建立“一套可運用于所有社會的普遍規(guī)則”。[13](P331)但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并沒有如道德哲學那樣,提供一個現存社會或在資本主義社會范圍內允許個人做出行動選擇的解決沖突的模式(像康德主義或功利主義的道德那樣),也沒有在一個嚴格的道德理論中提供一個絕對的道德命令,更沒有將人的自主權歸因于道德的概念。馬克思拒絕發(fā)展出一個獨立于人性、社會、政治行動的道德理論,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與道德所涵蓋的內容是完全異質的。二是,道德理論與共產主義思想的研究旨趣之間存在差異。雖然,道德理論的研究旨趣有一個歷史變遷的過程,但無論是古典道德所追尋的“通往真正幸福或最高善(the highest good)的合理道路”,還是近現代道德所探討的“正當理性的權威規(guī)定及這些規(guī)定所產生的權利、責任和義務”,與共產主義思想的主旨之間都存在著根本性的差異。[14](P2)共產主義思想不是一種對于善或義務的籌劃和分析,而是強調在對人類社會發(fā)展的科學分析的基礎上,通過無產階級聯合和運動,在生產力發(fā)展、物質極大豐富的前提下對于美好人類社會的實現。同時,這也意味著“道德觀點”無法切中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的主要內容,更不能承擔起共產主義的研究旨趣。盡管馬克思在論證共產主義思想時確實表達了一些道德觀點(如批判異化、剝削,強調人的自由、共同體和自我實現),但“任何關于社會歷史的事實判斷不同程度地以預設某種價值知識為前提”。[15](P182)馬克思對共產主義思想的論述突破性在于,成熟時期的他通過將分析方法定位為“從一定的社會經濟時期出發(fā)”,[10](P415)通過對現實社會歷史的科學分析和合理展望,實現了“對運動的歷史條件的真正理解”。
綜觀以上,我們可以得出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并不是一個道德問題,用道德來理解或重構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實際上是一條走偏了的道路。因此,如何超越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研究的道德取向,就成為擺在我們面前無法回避的理論課題。
首先,要回歸馬克思主義思想的整體研究。共產主義思想作為唯物史觀的組成部分,應該回歸馬克思主義的思想整體,從馬克思主義思想相互作用的部分和框架中對共產主義思想進行分析和闡明。這意味著,不是要抓住共產主義思想當中的某一方面、某一角度進行概念澄清或邏輯分析,而是要從共產主義思想與馬克思主義思想各個部分內容之間的有機聯系中把握共產主義的思想圖景;不是抓住馬克思論述共產主義思想的只言片語,而是要從馬克思對共產主義思想闡發(fā)的立場、觀點、方法和實踐的相互作用中探尋這一思想的各個層次;不是要把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當作一個孤立的研究對象,而是要從馬克思所身處的時代、所面對的問題、所給出的解答中探尋這一思想的內在意蘊。
其次,要堅持辯證法。辯證法事物內部推動事物生成和發(fā)展的動力,共產主義思想正是建立在以唯物辯證法和唯物史觀為核心的人類社會發(fā)展過程中。辯證法,不僅為共產主義的現實性奠定了基礎,而且也為新的社會歷史階段的發(fā)展注入了生成、變化、發(fā)展等歷史的動力。所以,要理解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一定要堅持辯證法原則,即從所處社會時期各個不同社會因素(經濟的、政治的、文化的)之間的相互聯系、相互作用中尋找這一思想的實現前提。在這個意義上,如果拋棄辯證法,像分析的馬克思主義那樣,他們“將馬克思的共產主義思想分離成描述性的和規(guī)范性的做法,實際上是一種后期的經驗實證主義傳統,這種傳統與馬克思主義的理論根源、結構及其理論實踐功能毫不相干”。[16]馬克思也表示,“一旦把辯證運動的過程歸結為這樣一個簡單過程,……把一個范疇用作另一個范疇的消毒劑,那么范疇就不再有自發(fā)的運動,觀念就‘不再發(fā)生作用’,不再有內在的生命。……辯證法沒有了,代替它的至多不過是最純粹的道德而已。”[17](P147)
最后,要堅持對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的唯物史觀研究。馬克思對共產主義思想的歷史唯物主義設定,不僅要求人們用生成、運動的眼光看待不同時代條件實現共產主義思想的方法和手段,而且號召人們從時代和歷史的高度進行審視和分析,切實找到共產主義思想構成和真正實現的道路。這種唯物史觀方法,確實在一定程度上使當代學者不斷投身這一論題,通過發(fā)掘、把握變化了的時代境遇而擴大共產主義研究的內容與范圍。但隨著這些關于共產主義思想研究內容和范圍的打開,我們更深切的感受到,時至今日,我們仍然沒有超越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所論述問題的領域。無論20世紀分析馬克思主義者關于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的道德問題爭論地如何激烈,無論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對這一思想做了多少理論的擴展,依舊沒有人能從根本上超越馬克思論述共產主義的思想范式。因此,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作為一種基于冷靜的“事實性”分析和由此而引申出的現實行動,依舊為當下的我們建立了一種可以依賴和信任的參考坐標。
注釋:
①佩弗在《馬克思主義、道德與社會正義》中認為,馬克思具有一種“道德觀點”,馬克思用這種觀點來實現共產主義對資本主義的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