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當代社會資本顯現新形態的探討

吳立忠

(銅仁學院，貴州 銅仁 554300)

一、資本的界定

關于資本，通常有兩種理解：一是“作為一種生產要素的資本”，二是“作為一種社會關系的資本”。[1](P356-362)馬克思的資本概念是二者的統一體，即資本社會關系和生產要素的統一體。馬克思認為，生產要素在社會關系中才能成為資本，正如他指出的，“黑人就是黑人。只有在一定社會關系下，他才成為奴隸。紡紗機是紡棉花的機器。只有在一定的關系下，它才成為資本。”[2](P344)“資本不是物，而是一定的、社會的、屬于一定歷史社會形態的生產關系”，[3](P920)在馬克思看來，資本以物的形式表現，而實質代表的是一種生產關系、一種社會關系。

資本的本性是追逐更多的剩余價值，反映資本所有者對勞動者的剝削。也可以說，資本是一種行為模式，這種行為模式和生產關系有關，屬于生產關系范疇，在不嚴格的意義上也可以把它作為一種經濟運行方式。

資本通過運行實現了升值，使資本所有者得到更多的財富，同時推動了社會財富的增加，但這些財富歸根到底是勞動者創造的。資本把資本所有者與勞動者聯系起來，通過社會生產建立起不同于以往的生產關系，因此也可以說，資本是一種生產關系，是一種生產方式。馬克思研究了資本主義的生產活動，通過資本的運行邏輯揭示了資本家榨取工人剩余價值的秘密。他從物質生產方式的意義上闡述了資本的經濟運行邏輯，論證了資本主義生產較以往的生產更能推動生產力的發展，同時也存在巨大的弊端，從而在為資本“祛魅”的過程中完成了對資本的批判。馬克思認為，人們的生產方式“在更大程度上是這些個人的一定的活動方式，是他們表現自己生活的一定方式、他們的一定的生活方式”。[4](P276)因此，資本不僅是一種社會生產方式，還是制約社會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存在方式，是與一定現實生活條件相聯系的存在方式。更為重要的是，馬克思洞察到資本時代前后人的存在方式的發展變化，即從“人的依賴關系”發展到“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再發展到“個人全面發展和自由個性”的階段。[5]

二、當代社會資本呈現新形態的必然性

資本作為一種社會關系、生產關系和行為模式，必然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而呈現出新的形態。當前，資本所處的環境與以往相比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經濟環境。當今，西方發達資本主義國家財政赤字連年擴大，政府債務負擔不斷加重；就業增長緩慢，結構性失業持續存在；發達國家之間經濟關系中存在結構性問題；收入分配不平等現象加重，貧富差距加大。同時，社會呈現的信息化、網絡化、數字化、全球化的特征，促使人們之間的經濟交往日趨頻繁。而當代社會處于資本時代，作為經濟交往核心的資本形式發生了巨大變化：由私人資本發展為社會資本，且社會資本大量股份化，股份資本職工化、大眾化、分散化、全球化，[6]其中，金融資本在社會資本中的地位和國際化程度越來越高。這導致了虛擬經濟的快速發展，使經濟泡沫化程度和風險程度越來越大。

2.政治環境。當前，西方發達資本主義國家政治環境發生了重大變化：社會階級結構復雜化、多層化，階級斗爭趨向緩和；民主進程取得一定進展；利益集團廣泛建立，新聞輿論的作用日益增大。隨著非政府組織的出現，公民權利進一步擴大，國家的政治統治職能被削弱，社會職能得到加強。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政府不得不為社會提供一系列公共產品和公共服務，以協調和磨合社會各階級或階層的利益，緩解社會矛盾，維護社會穩定。

3.社會環境。當代資本主義社會，工人集資、管理的合作企業或職工持股公司，農民自己組織的各類生產、供銷、信貸合作社，城鄉居民消費合作社等數量增多。[6]政府通過社會經濟宏觀調控來減少市場經濟的自發性、盲目性、滯后性、投機性，以不斷完善社會保障制度和社會福利政策，化解勞資矛盾。這些表明，當代資本主義社會中的社會主義因素逐步增長，資本所處的社會環境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4.文化環境。隨著新全球化的推進，世界各民族的文化交流、融合、沖突，個人價值觀受到巨大的沖擊， 也受到一定的制約，自由主義意識形態遭到質疑，社會責任、社會公益事業越來越受到人們的普遍關注，“資本無道德、財富無倫理、企業無責任”的財富觀正在被當代社會的人們所拋棄。[5]

5.國際環境。當今世界是多極化的世界，盡管霸權主義和強權政治依然存在，但因各大國的共同努力，以及區域性組織的力量、發展中國家作用越來越強而大受限制。多極化的世界有利于形成一種相互依存、相互制約的關系，并由此形成有利于緩解矛盾、加強合作的平衡點。與此同時，由于多極化極大地限制了霸權主義和強權政治，各國都將自己的經濟利益和經濟發展放在首位。這些都有利于造就一個和平的世界環境，并且在高新技術的推動下，新全球化使得國家之間、區域之間的聯系日益緊密，加強了相互之間的了解和溝通。這些使和平與發展成為了當代社會的兩大主題，合作與對話成為了當代社會的主流。

總之，資本所處的環境已發生很大的變化，資本主義發達國家的社會基本矛盾及由基本矛盾所制約的資本運行邏輯與馬克思恩格斯時期相比，出現了許多新變化、新情況、新特點，這些必然導致資本在當代社會呈現新的形態。

三、資本在當代社會呈現新的形態

眾所周知，近代社會的資本降生于工場手工業時期的圈地運動，其統治主要依靠國家的暴力、貨幣的購買力和市場的強制力，其生產力仍局限于經驗技術，而這時的科學仍局限于書齋和實驗室中，依然只作為真理力量而存在，而非作為“生產力”存在。

資本的本性決定了其具有不斷超越其形態的趨勢。自從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科學技術，特別是高新技術的發展，推動了資本形態不斷變化，資本在擴張的道路上呈現出以下新形態：

第一，出現了“社會資本”與社會化的資本市場。在當代資本主義社會，資產階級集團為了維護其長遠利益和整體利益，緩和經濟危機和政治危機，實行資本社會化，通過政府力量制定最低工資和社會福利保障法，以減輕對勞動者的剝削，使勞動者也擁有一部分股票。資本的社會化表現為股權分散化、職工持股計劃以及混合所有制經濟，等等。這些導致資本主義財產關系的性質發生了部分的質變。資本的社會化有利于縮小貧富差距，緩和社會矛盾，但這并沒有改變資本追求最大利潤的本性，如壟斷資本通過股市把勞動者到手的小額的剩余價值，重新置于它的控制之下，由此產生了資本的新形態——“社會資本”，產生了由壟斷資本所控制的資本市場。第二，出現公共資本。資本的運行需要公共的基礎設施和最基本的環境，而這些需要政府出資來建設，這樣就產生了公共資本。第三，出現知識資本、文化資本。在當代社會，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特別是高新技術的發展和知識經濟時代的到來，對勞動者的素質要求越來越高，而提高勞動者素質需要耗費金錢進行培育，而培育的目的在很大程度上是為了分割部分資本的利潤，因此知識資本產生了。文化資本是能夠帶來價值增值的一系列價值觀念、思維方式的資本形式，對當代社會經濟的發展具有重要的意義，因為文化資本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制度安排、技術進步以及社會財富的流向。第四，出現各壟斷集團間相互持股的資本形態。各壟斷集團通過購買競爭對手股份的方式，來擴大自己的競爭力和限制對方的競爭行為。由于各個資本集團互相滲透，由幾個資本集團共同占有關鍵性大壟斷企業已越來越成為普遍現象，各壟斷資本集團的部門獨占狀況已逐漸消失。第五，出現虛擬資本。虛擬資本是物質資本的“紙質復本”，在當代社會，虛擬資本的虛擬化程度越來越高，表現為股票、債券、證券化資產以及金融衍生品等不斷推陳出新，與實體經濟的距離越來越遠，由此成為相對獨立的經濟體系。第六，出現了跨國資本的形態。如資本通過跨國公司來運作，從而產生了跨國資本的形態。[7]

而在一些后起的第三世界新興國家中，既有自發的、原始的、簡單的資本形態，也有正在形成復雜的資本形態，如大眾資本、人力資本、公共資本，等等，還有境內資本，如國際壟斷資本、國有資本、民間資本，等等。

總之，在新全球化時代，資本的形態和特點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經過銀行資本與工業資本的相結合而產生了金融資本的壟斷統治，再到如今的空間生產的資本化、知識的資本化、信息的資本化，以及形成了社會資本、文化資本、人力資本等，資本不斷通過虛擬化、社會化、擴散化和全球化，快速步入知識資本化的統治階段。[8]

四、資本邏輯及其產生的消極后果

當代社會，資本盡管呈現新的形態，但其邏輯本性沒有改變。資本邏輯本性對人類社會產生了嚴重的消極后果，其表現為：

1.資本邏輯導致了商品拜物教的產生

盧卡奇在《歷史和階級意識》中所指出的資本主義制度的罪惡，在筆者看來歸根到底是資本邏輯所導致的。在資本主義早期，黑格爾就看到資本邏輯對市民社會的支配，導致“市民社會是個人私利戰場，是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戰場”。[9](P309)而市民社會是商品經濟的社會，商品是資本的物的表現形式，資本邏輯使當代社會的人們認為資本具有至高無上的地位，被視為具有普遍性和根本性的“客觀存在”。這樣商品也被人們認為具有至高無上的地位，從而產生了商品拜物教。因此，資本邏輯是導致商品拜物教產生的根源。

2.資本邏輯導致了貨幣拜物教的產生

在資本邏輯的支配下，社會關系都“沒有任何政治的、宗教的和其他的偽裝”，都表現為純粹的貨幣關系。[10](P146)“不管活動采取怎樣的個人表現形式，也不管這種活動的產品具有怎樣的特性，活動和這種活動的產品都是交換價值?！盵11](P103)這表明抽象的貨幣獲得了無“個性的財產”的規定，[12](P20)“金錢沒有了主人”說明了“死的物質對人的完全統治”。[12](P85)這就使“貨幣對個人的關系，表現為一種純粹偶然的關系”，[11](P171)也就是說，貨幣同它的所有者沒有任何個人關系。因此，個人“所運用的這種權力也表現為某種完全偶然的，對他說來是外在的東西”。[13](P431)貨幣“是個性的普遍顛倒；它把個性變成它們的對立物，賦予個性以與它們的特性相矛盾的特性”，[12](P155)貨幣“完全不以對自己占有者的任何個性關系為前提；占有貨幣不是占有者個性的某個本質方面的發展”。[11](P171)所以，在資本邏輯支配下，人們機械地占有貨幣而失去本質的個性，但人們又離不開貨幣，貨幣是一切人賴以生存的媒介，這也就導致了貨幣拜物教的產生。

3.資本邏輯導致了資本拜物教的產生

在資本邏輯支配下，人的生命被片面化而喪失了其全面的、豐富的個性：人的個性要么被清理，要么被改造，要么被輕視和扼殺。資本邏輯的根本要求是用資本這一絕對的、片面的原則，統率和支配一切生命的內涵。海德格爾曾揭示了由資本邏輯所導致的物欲化對人類精神性的侵蝕，他說，“如果我們讓物化中的物從世界化的世界而來成其本質，那么，我們便思及物之為物了。如此這般思念之際，我們一任自身為物的世界化本質所關涉了。”[14](P1182)資本具有獨立性和個性的外觀，而人喪失了自主活動這特有的個性，受抽象、一般的資本的統治。資本成為統治人們社會交往的力量，個人屈從于資本的力量，且只能借助于資本來確證自己在現實生活的力量，從而使個人的生存和發展的條件具有強烈的不確定性。

在“資本邏輯”的抽象統治和控制下，我們“變得如此愚蠢和片面，以致一個對象，只有當它為我們擁有的時候，就是說，當它對我們來說作為資本而存在，或者它被我們直接占有，被我們吃、喝、穿、住等等的時候，簡言之，在它被我們使用的時候，才是我們的”。[15](P303)單一的動物機能抹殺了人的豐富的、全面的需要。人的生命將屈從于資本的霸權力量而喪失其自由與超越的本性。資本支配著人的生命的存在，構成了人的生命及其活動的最高依據和根本準則。資本的主宰和霸權，被視為資本主義社會的絕對的統治力量，以至于“人(工人)只有在運用自己的動物機能——吃、喝、生殖，至多還有居住、修飾等等——的時候，才覺得自己在自由活動，而在運用人的機能時，覺得自己只不過是動物”。[15](P271)人們的活動不再是一種自我支配的活動，人的生命失去了自我創造和自我超越的特有個性。所以，資本邏輯導致資本拜物教的產生。

綜上所述，在資本邏輯的支配下，人的豐富的、全面的個性，人的自由創造性與自我超越性，人與世界的能動的創造性的關系等都被抽象掉了，人的生命失去了具體性而淪為貧乏、被動與孤立的存在。[16]個人成為孤立的、封閉的個體，喪失了與世界互動的、全面的、豐富的聯系。人與自然之間變成與“異己的、統治著他的對象的關系”，[15](P271)而人與人之間“連接起來的唯一紐帶是自然的必要性，是需要和私人利益，是對他們的財產和他們的利己的人身的保護”。[15](P185)這必然導致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成為一種相互隔離和敵對的異化關系，人與世界那種互動的、自由的關系也被徹底歪曲和隱蔽。資本邏輯給人類社會造成了嚴重的負面效應，導致商品、貨幣、資本拜物教的產生。資本邏輯使資本只按照資本的邏輯運行，在資本主義社會里，資本以其追逐利潤的最大化作為社會發展的唯一驅動力，把社會歪曲成為單一的、畸形的、非人性的社會；資本邏輯導致了物的世界的極大膨脹，使其成為壓抑人性的力量；資本邏輯導致人的異化和片面發展，成為“單向度”的人，剝奪了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條件，并造成對人性的壓抑。

因此，我們應對資本的邏輯進行批判，將物化的世界還原為屬人的世界，將單維的物的世界轉變為多維的人的世界。我們對資本邏輯的批判，批判的不是資本本身，而是資本背后所隱藏的人的本性和人的現實狀況，這有利于促使社會全面健康可持續地發展，有利于人們在社會中建立合理的、和諧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