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債務設定行為獨立入罪為核心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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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市房山區人民法院,北京 102488)
套路貸犯罪,是指以非法占有為目的,假借民間借貸之名,誘使或迫使被害人簽訂“借貸”或變相“借貸”等相關協議,通過虛增借貸金額、惡意制造違約、肆意認定違約、毀匿還款證據等方式形成虛假債權債務,并借助訴訟、仲裁、公證或采取暴力、威脅以及其他手段非法占有被害人財物的犯罪活動的總稱。①參見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關于辦理套路貸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以下簡稱《套路貸案件意見》)第1 條第1 款。當前對于套路貸犯罪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套路貸犯罪行為的界定、特征、識別及定罪問題,對于套路貸犯罪各個行為階段的刑法懲治研究較少。然而套路貸犯罪是一系列相關犯罪行為的總稱,各犯罪行為內容不同、性質有別,因而對套路貸犯罪的治理不可能一概而論,需要針對不同行為階段的特點精準施策。按照行為人實施犯罪行為的過程,套路貸犯罪包括債務設定和債權實現兩個階段,套路貸犯罪活動的治理離不開對上述兩個階段行為的懲治。
債務設定行為在套路貸犯罪中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行為人通過設置一系列的套路,在形式上實現了對所設定的虛假債務的證據鎖鏈的閉環,為其通過訴訟等手段實現非法占有目的奠定了基礎。債務設定行為的存在為行為人的索債行為提供了形式上的合法性,并在一定程度上掩蓋了套路貸犯罪的刑事違法性。可以說,沒有債務設定行為,套路貸犯罪就失去了其典型意義。但是套路貸犯罪債務設定行為類型的多樣性及內在結構的復雜性導致難以將其歸類于現行刑法規定的犯罪種類中,客觀上形成了刑事規制的空白,影響了對套路貸犯罪的有效治理。
本文通過梳理套路貸犯罪中債務設定行為的特點,分析問題產生的原因,并基于單獨入罪的思路提出對債務設定行為的司法規制路徑,希冀有益于套路貸犯罪的有效治理。
套路貸犯罪的債務設定行為(以下簡稱債務設定行為)是指行為人在非法占有目的的支配下,通過誘使或迫使被害人簽訂虛假借貸協議、制造資金走賬流水痕跡等手段,形成虛假民間借貸交易的行為。根據《套路貸案件意見》的規定以及司法實踐中的現有判例,債務設定行為具有以下特點:
1.行為目的的非法性。債務設定行為與真實的民間借貸行為在客觀表現上具有相似性,但二者存在根本區別:民間借貸的行為人主觀上是為了獲得借貸利息,而行為人實施債務設定行為則是為了非法占有被害人財物。正如有論者指出的,高利貸的本質是“食利”,套路貸的本質是“侵財”。[1]在司法實踐中,套路貸行為人往往選擇擁有車輛、房屋等財產的被害人作為套路的對象,并在借貸伊始就要求其辦理房屋、車輛的抵押手續,其非法占有目的是明確并顯而易見的,“行為設置伊始就存在設置‘套路’騙取被害人錢財的故意”[2]。
2.行為的欺騙性。行為人為掩飾其非法占有目的并引誘被害人“上套”,會對其違法犯罪行為進行“美化”,使債務設定行為具有欺騙性,包括對被害人的欺騙性和對人民法院的欺騙性。對被害人的欺騙性表現在,合同簽署時行為人往往以“行規”“快速放款”等理由誘騙被害人簽署空白的、金額虛高的借款合同并隱瞞借款合同中對被害人極為不利的違約條款;在合同履行時則以各種理由誘騙被害人接受極低的實際借款金額。對人民法院的欺騙主要體現在,訴訟過程中行為人通過提交借款合同、銀行轉賬記錄等證據,給人民法院造成了借貸合同是真實存在并已實際履行的假象。
3.證據鏈條的完整性。行為人為了掩蓋其虛假債務的非法性并為索債提供充足證據,往往在債務設定行為中利用欺騙等手段形成關于借貸交易的完整證據鏈條,制造合法性假象。首先是制造要件齊全、形式合法的借款合同,甚至對合同簽訂過程錄音、錄像,要求借款人持合同、現金拍照,制造簽訂借款協議的證據。其次,制造資金走賬流水,借助于銀行轉賬制造合同借款已全部給付的假象,制造履行借款協議的證據。第三,以“砍頭息”“下戶費”“行規”等理由收回多交付給借款人的資金,維持借款金額全部給付的假象。通過上述行為,證明借貸交易這一事實的關鍵證據均已齊備并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條。在司法機關僅進行形式審查的情況下,很難刺破其合法性假象。
4.行為的互動性。套路貸犯罪中虛假債權債務的形成并非行為人采取暴力、脅迫等手段強加于被害人,而是在行為人與被害人的互動中形成的,具體表現為二者就借款金額、還款方式、利息、違約后果等協商的過程,這也是套路貸犯罪具有民間借貸外形的根源。債務設定行為的互動性是套路貸犯罪“套路”的核心含義,行為人通過與被害人的互動引誘被害人逐漸步入其圈套中。債務設定行為的互動性特點掩蓋了其刑事違法實質,模糊了經濟糾紛與犯罪行為的界限,造成了司法實踐處理的難題。
5.法益侵害的多元性。如上文所述,行為人實施套路貸犯罪的目的是非法占有被害人的財物,債務設定行為是在非法占有目的支配下實施的,其對于被害人財產權益的危害性不言而喻。同時,套路貸犯罪行為發生于民間借貸領域,行為人利用套路手段肆意實施借貸行為,隨意設置高額利息、保證金等各種名目的費用,嚴重擾亂了公平、公正的民間借貸交易秩序,其對于社會經濟秩序的侵害也具有相當的嚴重性。
現有法律并未對債務設定行為如何定罪量刑作出明確規定,根據《套路貸案件意見》的規定以及司法實踐中的現有判例,對債務設定行為通常以詐騙罪論處,具體處理方式包括以下兩種:
1.套路貸犯罪整體入罪模式。此種方式主要針對的是,在整個套路貸犯罪活動中,行為人在債務設定與債權實現兩個階段中未采取明顯的暴力、威脅手段,其行為從整體上表現為以非法占有為目的,采取欺騙方法騙取被害人財物,故對犯罪行為整體以詐騙罪論處。例如,在被告人謝某某等人犯詐騙罪一案中,被告人謝某某伙同他人以套路貸方式非法占有被害人賴某財產,公訴機關以被告人涉嫌詐騙罪向人民法院提起公訴,并將在債務設定階段非法占有的被害人財物一并計入被告人的詐騙數額。①參見〔2019〕浙03 刑終30 號刑事判決書。
2.債務設定行為單獨入罪模式。該種情形主要針對行為人在設定債務時未采取暴力、威脅等手段,后采取暴力等手段實現債權,債務設定行為無法被納入到債權實現行為中整體評價而對債務設定行為采取單獨入罪的模式。例如,在被告人黃某龍等人犯詐騙罪、敲詐勒索罪一案中,被告人黃某龍伙同他人從事高利放貸業務并以暴力、威脅方法實施討債。2017 年5 月至2018 年7 月間,被告人黃某龍等人以套路貸方式對被害人何某實施詐騙,并采用上門恣擾等方式索要欠款。后公訴機關以被告人涉嫌詐騙罪、敲詐勒索罪向人民法院提起公訴,體現了對債務設定行為單獨以詐騙罪論處的思路。②參見〔2019〕皖0122 刑初182 號刑事判決書。
任何行為被追究刑事責任的原因在于其侵犯了法益,具有刑事違法性。債務設定行為侵犯了多種法益,具有刑事懲治的必要性。但是在現有刑法罪名體系下,債務設定行為不能為刑法現有罪名所涵括而具有了單獨入罪的必要。
1.債務設定行為具有嚴重法益侵害性。刑法的目的是保護法益,犯罪的本質是侵犯法益,任何行為只有侵犯了刑法所保護的法益,才能對之以犯罪論處并處以刑罰。法益則揭示了刑法保護的對象,為刑事立法劃定了界限和標準,具有檢驗刑事立法的機能。[3]法益保護原則是判斷行為是否具有刑事違法性的根據。那么債務設定行為是否具有法益侵害性呢?答案是肯定的。債務設定行為侵犯了民事交易活動的契約自由原則,侵犯了該原則所保護的私人財產權。
契約自由是近代私法的三大原則之一,也是私法自治的核心內容,契約的成立以當事人的意思表示一致為必要并始具有法律效力。[4]私法領域尊重契約自由,當事人雙方在不侵犯他人利益和尊重公序良俗原則下基于自愿原則達成的協議具有法律效力,法律尊重當事人的意思表示并不得非法干預。但是在套路貸犯罪中,借貸協議簽訂的過程并不存在契約自由,簽訂如此顯失公平的借款協議并非借款人的真實意愿,可以說,債務設定行為嚴重侵犯了民事借貸交易中的契約自由原則。行為人設置債務伊始就隱藏了其意欲非法占有被害人財產的目的,并在設置債務過程中利用被害人的弱勢地位,綜合使用欺騙、脅迫等手段為被害人設置層層債務,脅迫被害人簽訂金額虛高的虛假借貸協議并通過利用銀行轉賬制造借貸協議已履行的虛假事實,為非法占有被害人財產奠定基礎。在雙方就借貸交易進行協商的過程中,被害人最初的意志自由被行為人按照既定方式逐步消解,雙方意思自治演變成一方意志對另一方意志的支配:行為人利用已制造的完整的訴訟證據暗示被害人在訴訟中的不利地位,使之喪失通過法律渠道救濟的可能;通過輕微暴力或精神控制,壓制被害人的反抗,使之陷入意志不自由狀態,喪失私力救濟的可能。[5]就此而言,債務設定行為本質上以借款為名行非法占有被害人財物之實。為了改變這種扭曲的狀況,維護交易中的公平原則,刑法才有了介入民間借貸交易的合理性和正當性。通過懲治該類行為,調整顯失公平的交易,恢復公平財產狀況,保護被害人財產,真正實現契約自由、司法自治。[6]
債務設定行為的嚴重危害性還表現在其對民間借貸交易秩序的侵害。民間借貸是正規金融體系之外自發形成的、受資金供需規律自由支配的、一種非標準化的資金融通活動,能快速適應和滿足民間投融資需求。[7]民間借貸的存在彌補了正規金融體系的不足,滿足了民間多樣化的資金需求,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套路貸犯罪的存在是對民間借貸活動的沖擊,套路貸犯罪系民間借貸活動的變異,其具有民間借貸的外形但突破了民間借貸的合法邊界。套路貸犯罪中,行為人利用相對于借款人的優勢地位,在債務設定行為中隨意設定超高利息、收取各種名目的費用,并意圖非法占有被害人的財產,嚴重侵犯了公平、合法的民間借貸市場秩序。若任由此種犯罪行為泛濫,則勢必造成民間借貸市場秩序的混亂,因而具有了刑事懲治的必要性。
2.債務設定行為在套路貸犯罪中具有關鍵作用。套路貸犯罪作為侵財犯罪,盡管行為人通過債權實現行為實現了對被害人財物的非法占有,但非法債權的實現離不開債務設定行為為其提供基礎,非法占有目的的實現最終要立足于債務設定行為所制造的虛假債權債務關系。債務設定行為使得行為人的犯罪行為獲得形式上的合法性,并提供了證明該種合法性所必須的證據材料,只有刺破其合法性面紗才能揭穿其違法性實質。就此而言,債務設定行為在套路貸犯罪中具有基礎性、根本性的地位。套路是套路貸刑事不法的根據,是犯罪行為的載體,是刑事處罰的對象。[8]
債務設定行為的落腳點是形成虛假債權債務關系,立足點是所謂的“套路”,[9]債務設定行為契合了民事訴訟的某些關鍵特性,也正是民事訴訟的關鍵特性為債務設定行為的存在提供了可能性和現實性。這些特性分別是當事人的訴權、處分權和生效裁判的效力。[10]訴權是行為人獲得當事人資格從而得以提起民事訴訟的前提,訴權是民事訴訟的基礎。債務設定行為中行為人通過制造虛假的債權債務關系,虛構了民間借貸法律關系,使得行為人在形式上具有了作為民間借貸當事人一方的訴權,具有了主張虛高借貸金額的權利。處分權是私法自治原則的重要內容,其允許當事人在合法的限度內處分自己的權利。民間借貸交易的達成本身就是當事人行使處分權的體現,行為人借助于虛假債權債務關系形成了被害人自愿處分自己債權的假象。而生效裁判所具有的強制執行力則是行為人所意欲借助的外力因素,通過提起民事訴訟的方式,借助人民法院民事裁判的強制執行力實現其非法占有目的。
行為人正是利用了債務設定行為所具有的在民事訴訟中的關鍵特性,從而在借貸交易中獲得優勢地位。可以說,債務設定行為賦予套路貸犯罪活動以類型性,使得套路貸犯罪活動形成了區別于其他侵財犯罪并具有自身特點的獨特屬性。
3.法益保護前置的現實需要。當前對于套路貸犯罪活動的治理往往只有在行為人以虛假債務提起民事訴訟,經人民法院民事審判部門識別為套路貸并移送公安機關后,才由公安機關作為刑事案件予以立案追訴。①2019 年5 月28 日,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發布的《民間借貸案件審判白皮書(2011-2018)》指出,對于套路貸犯罪行為,應當在查明事實的基礎上裁定駁回起訴并移送公安機關立案偵查。參見:sohu.com/a/317123326_118392。最后訪問時間:2020 年8 月4 日。該種處理方式的實現需滿足兩個方面的條件:一是行為人以虛構的債務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二是人民法院準確識別出其系套路貸犯罪。該種方式并非最有效、最及時的套路貸犯罪治理模式。因其一方面造成了套路貸犯罪治理的后置化,即只有在行為人提起民事訴訟的情況下刑法才有介入的可能性;另一方面也增加了刑事懲治的難度,其將民事審判部門的識別作為刑法介入的條件。但是民事審判中,審判人員對套路貸的識別并非總是準確和及時的。該種處理方式的后置性、附條件性、不確定性使得套路貸犯罪難以得到及時的懲治,不利于對套路貸犯罪的治理,不利于對被害人財產的保護。
債務設定行為使得被害人的財產面臨現實的危險,傳統治理方式在責任追究上的困境使其無法有效應對該種風險,法益保護的需要呼喚新的治理方式。新的治理方式應當注重對套路貸犯罪活動的風險控制,變被動為主動,構建以風險控制為核心和財產保護為中心的治理方式,通過控制風險實現對法益的提前保護。正如有論者所指出的,風險規制不再退縮在實害的范圍內,而將以主動出擊的方式,對風險制造要素進行事前的規制和調整,以達到風險預防的目的。[11]在套路貸犯罪的治理中亦應采取此種法益保護前置化的思路,通過對債務設定行為予以獨立入罪的方式實現對該種行為的懲治,從源頭上鏟除該類行為的生存土壤。
套路貸犯罪作為新型侵財犯罪,其特有的行為構造并不完全符合刑法現有罪名的犯罪構造,現有的規制路徑并不能實現對債務設定行為的有針對性懲治,以下分別論述。
1.現有詐騙罪規制的邏輯困境。對債務設定行為以詐騙罪論處是當前通行的處理方式,上文分析了司法實踐中兩種主要的入罪模式,該兩種模式在邏輯上都存在無法圓滿解決的問題。按照刑法理論的通說,詐騙罪的基本構造為:行為人實施欺騙行為—對方(受騙人)產生錯誤認識—對方基于錯誤認識處分財產—行為人或第三人取得財產—被害人遭受財產損害。[12]詐騙罪作為一種交付型犯罪,認定的關鍵在于受騙人基于認識錯誤處分了財產,受騙人對財產處分有認識和判斷,財產處分行為存在受騙人過錯在其中。[13]但在司法實踐中卻并未對這一關鍵事實進行認定,而是徑直將部分案件中被害人受騙的事實推定為所有案件中的被害人都受到欺騙,即在犯罪事實的判斷上出現了以偏概全的問題。甚至出現了以對套路的判斷取代對犯罪構成的判斷的現象,認為只要有套路就是詐騙,只要是套路貸就是詐騙罪,[14]而忽視了對被害人是否陷入認識錯誤這一詐騙罪關鍵要素的判斷。這一點也正是債務設定行為以詐騙罪論處的最大問題所在。實際上,目前的現實是,許多套路貸案件中借款人在借款前對放貸人的套路明顯很了解,并不存在真實被欺騙的情況。[15]
《套路貸案件意見》的規定及司法實踐的通行判例僅是從行為人本位認定行為的犯罪性質,忽視了被害人認識錯誤在詐騙成立中的獨立地位。[16]在該種判斷思路中,對被害人認知能力的判斷讓位于對套路的判斷,由此導致在該種行為模式中詐騙罪的構造變為:行為人使用套路—實施欺騙行為—被害人簽訂借款協議—被害人處分財產—行為人獲得財產。該種犯罪認定模式從行為人使用套路直接推導出被害人受到欺騙,使得在詐騙罪的邏輯判斷上出現了跳躍,在因果關系的認定上出現斷裂,這是僅從行為人立場判斷必然會出現的缺陷。正如有學者指出的,在刑法學研究中,大部分的金錢、時間、假設與論證都集中在行為人,同屬案件參與者的受害人卻較少受到重視。[17]債務設定行為以詐騙罪論處的處理模式所引發問題的根源就在于忽視了被害人在犯罪實現中的作用。
上述僅僅只是理論上的分析,司法實踐中大量存在被害人未受到欺騙卻對被告人以詐騙罪論處的情形。例如,被害人在借款時對行為人的套路很了解,但苦于無其他籌款渠道而只能從放貸人處借款,甚至在借款后主動還款以避免違約,但放貸人肆意認定被害人違約,最終在案發后行為人被以詐騙罪論處。
實踐中存在的整體入罪模式通常被認為符合三角詐騙理論。三角詐騙理論通過將被騙人與被害人分離,避免了單獨入罪模式中糾結于被害人是否被騙而引發的入罪難題,符合詐騙罪的邏輯構造,但是卻導致對債務設定行為的懲處過分遲延。本文在此無意于探討訴訟欺詐的情況是否構成三角詐騙,①對于“三角詐騙”行為是否一概構成詐騙罪,理論上存在分歧。而對于虛假訴訟情形下三角詐騙的認定,由于涉及到司法機關的地位、作用等,認定更為復雜。僅從實踐角度指出上述觀點的不全面之處。如果將套路貸犯罪認定為三角詐騙并以詐騙罪論處,則意味需待行為人提起虛假民事訴訟并且被害人財產面臨緊迫危險時才能以詐騙罪論處。在行為人未提起民事訴訟的情況下,刑法則無法介入。該種方式既引發法益保護的遲延,也為行為人規避懲處提供了路徑。因為實踐中也大量存在行為人并未通過民事訴訟而以平和手段占有被害人財物的案件,在該種案件中,上述認定路徑并不能很好地得到適用。
2.現有罪名體系下的入罪困境。套路貸犯罪本質上屬于侵財犯罪,對套路貸犯罪的懲治也必然要從侵犯財產罪著手,但是從現有侵財犯罪類型來看,刑法分則第五章規定的所有侵犯財產類犯罪均無法對債務設定行為進行精準評價,換言之,對債務設定行為的刑事規制需要設置新的罪名。
根據行為人實現非法占有的手段可以將刑法規定的侵犯財產類犯罪分為兩類:以平和手段實現財物的非法占有和以非平和手段實現財物的非法占有。前者包括詐騙罪、盜竊罪、侵占罪等,后者有搶劫罪、搶奪罪、敲詐勒索罪等。套路貸犯罪中債務設定行為的目的在于使被害人自愿地承擔虛假債務,行為人不可能也不需要實施暴力、威脅等行為,因而主要以暴力、威脅等手段實現非法占有目的的搶劫罪、搶奪罪等無法適用于該種行為。而被害人承擔虛假債務是在與行為人的交流互動中實現的,債務設定行為的交互性、被害人的參與性特征又使得非基于被害人意志實現財物轉移占有的盜竊罪、侵占罪等犯罪失去適用空間。因此,在刑法分則第五章規定的所有侵犯財產類犯罪中,只有詐騙罪能夠勉強實現對債務設定行為的定罪處理。就此可以認為,對債務設定行為以詐騙罪論處可能是當下基于懲治的需要而迫不得已作出的選擇。這也從另一方面反映出在當前刑法罪名設置中出現了處罰的漏洞,因而有必要通過設置新的罪名予以彌補。
通過上述的分析,對于套路貸犯罪中至關重要的債務設定行為,當下并沒有較好的規制路徑。而對債務設定行為的打擊又關系到對套路貸犯罪治理的成效。因此,本文認為,為有效懲治套路貸犯罪,可采取法益保護前置的方式,將套路貸犯罪中的債務設定行為予以單獨入罪,將此手段行為予以正犯化。
套路貸犯罪中的債務設定行為單獨入罪,是刑法中預備行為實行化理論的體現。預備行為實行化產生了法益保護前置、處罰時間提前等法律效果,[18]有助于特定犯罪的治理與預防。但是,預備行為實行化導致刑法過度提前介入社會經濟活動,一旦缺少對其適用范圍的必要限制,將導致犯罪圈的過度擴大,刑法過度介入經濟生活,影響經濟社會的正常發展。為明確打擊重點并限制處罰范圍,必須對該類行為進行特定的類型化處理,防止處罰范圍的不當擴大。
1.非法占有目的的類型化。非法占有目的是債務設定行為的根本出發點,行為人虛構借貸交易的目的并不是為了獲取利息收入,而是意圖非法占有被害人的財產,非法占有目的是債務設定行為的核心目的要素。實踐中,對于行為人非法占有目的的認定可從以下幾個方面著手:是否簽訂明顯高于實際借款金額的借貸協議;出借人是否要求借款人以明顯高于借款金額的房屋、車輛等進行抵押;出借人是否以各種借口壘高借款金額;出借人是否惡意或肆意認定借款人違約。在出現上述情形時,則該借貸交易顯然并非正常的民間借貸,出借人存在意圖借助該虛假借貸協議實施非法侵財行為的目的。
2.犯罪實行行為的類型化。將債務設定行為予以單獨入罪處理,必須對其犯罪行為予以類型化,即明確該類型犯罪的實行行為,因為實行行為是使各種犯罪的構成要件具有自身特色的最主要要素,[19]實行行為的確定意味著某一犯罪的定型。就套路貸犯罪中的債務設定行為而言,其類型化的實行行為是行為人虛構了金額虛高的民間借貸交易。該實行行為包含事實與規范兩個層面的含義:就事實層面而言,首先,行為人通過簽訂虛高借貸協議、制造資金走賬流水痕跡等手段,客觀制造了表面真實的借貸協議;其次,該借貸協議的簽署并非雙方當事人之間的平等協商,行為人系利用了其相對于借款人的優勢地位,為借款人設置了不公平條款。就規范層面而言,該虛假借貸交易的完成使行為人獲得了民事訴訟中的訴權,不僅可以憑此提起民事訴訟、主張權利,而且可以在訴訟中利用其制造的借貸證據證明其訴訟主張,進而實現非法占有目的。
對于虛構借貸交易的認定可從兩個方面著手:首先是制造簽約假象,行為人利用被害人急于借款、認知能力較弱等弱勢地位誘騙、迫使被害人簽訂金額虛高的借貸協議,制造被害人自愿借款的假象;其次制造履約假象,行為人通過銀行轉賬、對資金交付過程進行拍照錄像等方式,制造其已經履行合同約定的出借資金義務的假象。上述兩個方面是虛構借貸交易行為的關鍵要素,實踐中出現的其他情形多是在此基礎上的演變,司法工作人員要注意從本質上予以把握。
3.抽象危險與犯罪類型的確定。將債務設定行為予以單獨入罪必然涉及到入罪后該類犯罪的類型劃分,因其直接關系到以何種情節對犯罪行為定罪量刑并判斷該種犯罪的既遂形態。從債務設定行為在套路貸犯罪中發揮的基礎性作用以及債務設定行為的自身特點來看,本文認為將債務設定行為認定為行為犯更加符合實際。行為犯,是以法定犯罪行為的完成作為既遂標志的犯罪,行為犯的既遂不需要發生實害結果,行為人只需將特定犯罪行為實施完畢即可構成犯罪,因其犯罪行為中蘊含著侵犯法益的抽象危險。
就債務設定行為而言,行為人實施債務設定行為的目的在于設置圈套非法獲取被害人財產,債務設定行為并未直接造成被害人的巨額財產損失,債務設定行為實施完畢并未伴隨發生任何有形的危害結果,其僅是具有導致財產損失的抽象危險。同時,債務設定行為以行為人實施完畢其犯罪行為即為已足,犯罪行為的完成意味著行為人成功實施完畢其套路,進而具備了通過債權實現行為非法占有被害人財產的條件。因此,從債務設定行為的行為內容、行為結果和行為性質來看,將債務設定行為歸類于行為犯符合刑法理論與司法實際。
1.實現定罪的協調,避免處罰的漏洞。正如上文所述,對債務設定行為一概以詐騙罪論處并不符合詐騙罪的邏輯構造,《套路貸犯罪意見》將其以詐騙罪論處也是當前刑法罪名體系下迫不得已的選擇。將債務設定行為獨立入罪有效解決了上述犯罪認定的難題,避免了司法實踐中對債務設定行為要么勉強懲處,要么放縱了事的做法,實現了定罪的協調,避免了處罰上的漏洞。
債務設定行為具有嚴重的法益侵害性,其在侵犯公民財產權益的同時也破壞了正常的民間借貸秩序,對其予以懲處符合嚴密刑事法網、避免處罰漏洞的刑事政策。在當前社會轉型與經濟發展的交匯時期,各種新類型的犯罪手段層出不窮,嚴重侵犯公民個人權益與社會經濟秩序。刑法在面對層出不窮的犯罪類型時,也應當適度擴大犯罪圈,對其中具有嚴重社會危害性的犯罪行為予以入罪化,從而實現對法益的全面保護。通過適度的犯罪化實現對法益的保護也是當前刑事立法實踐的通行做法,自1979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頒布以來,最高立法機關共計制定并通過十個《刑法修正案》,增加了300 多個罪名,完善了刑法的罪名體系。[20]對具有嚴重法益侵害性的債務設定行為予以入罪亦符合當下犯罪圈擴張的需要。
2.實現罪數處理的協調,避免定罪量刑的分歧。在套路貸犯罪活動中,當債務設定行為與債權實現行為均構成犯罪時,對二者的罪數處理同樣存在分歧。有研究人員認為二者間存在手段與目的的牽連關系,主張對二者以牽連犯論處,擇一重罪處理。[21]也有論者認為二者之間并非類型化的牽連關系,主張對二者分別定罪,數罪并罰。[22]本文認為,對于牽連犯的判斷應當從事實與規范層面進行。首先,就事實層面而言,牽連關系的存在意味著兩種行為之間存在著類型化的聯系,即從一般社會生活意義上來看,某一行為通常是另一行為的目的或者手段,社會公眾對此存在普遍的共同認知。就此而言,套路貸犯罪活動中,債務設定行為的存在就是為債權實現奠定基礎,提供形式合法的外衣,二者之間顯然存在手段與目的的聯系。其次,從規范層面而言,牽連犯本質上屬于數罪,因其手段行為和目的行為分別符合不同的犯罪構成,僅因二者之間存在特殊的聯系而將其作為一罪處理。但究竟是何種特殊的聯系才能夠將原本的數罪轉變為一罪論處,僅僅依據所謂的手段與目的的關系,顯然不夠。本文認為,從犯罪作為法益侵害行為的本質出發,只有先后發生的兩個犯罪行為侵犯同一法益時,才能將其作為牽連犯并擇一重罪處理。[23]就此而言,套路貸犯罪活動中債務設定行為與債權實現行為并非牽連犯,因其二者侵犯了不同的法益:債務設定行為侵犯了雙重法益,既侵犯公民的財產權益也侵犯了公平、公正的民間借貸秩序,而債權實現行為則由于其非法占有目的的指向性,其侵犯的主要法益是公民的財產權,次要法益則包括公民人身權益、司法秩序等。因此,本文認為,在債務設定行為與債權實現行為均構成犯罪時,對其分別定罪,予以數罪并罰更符合法益保護的需要。
3.發揮一般預防與特殊預防的效果。刑罰的目的在于預防犯罪,這是立法者制定刑罰所期望達到的效果,任何犯罪的設置都蘊含著立法者意圖即阻止此類犯罪發生的希望。預防犯罪也就成了刑罰首要且唯一普遍的懲罰目的。
刑罰預防犯罪的目的,是通過特殊預防和一般預防予以實現的。特殊預防,是指防止犯罪人再次實施犯罪行為。通過對犯罪人施加一定的刑事懲戒措施,剝奪其再次犯罪的能力或者使其不能犯罪、不敢犯罪乃至不想犯罪。一般預防,是指通過對犯罪行為規定和適用刑罰向一般人宣告實施該種犯罪行為就會受到處罰,從而威懾一般人使其不敢犯罪。按照犯罪預防理論,將套路貸犯罪活動債務設定行為獨立入罪,除能實現法益保護目的外還能收到預防犯罪的效果。
套路貸犯罪活動之所以大量存在,一方面在于其高利性。套路貸犯罪人借助于其相對于借款人所具有的優勢地位隨意設置高額利息,在有些案件中,犯罪人設置的利息往往是正常民間借貸利率的數倍甚至數十倍,僅通過隨意設定的高利率犯罪人即可獲得巨額違法所得。而在套路成功的情況下,犯罪人又可非法獲得被害人的房屋、車輛等財產。在此等巨大經濟利益誘惑下,越來越多的犯罪分子鋌而走險實施套路貸犯罪行為。套路貸犯罪活動之所以大量存在,另一方面在于其行為的可復制性和隱蔽性。債務設定行為具有簡單、易復制的特點,僅通過簽訂合同、制造銀行流水痕跡等即可實施完畢,同時其又因借助于民事訴訟手段而具有一定的隱蔽性,與其高利性相結合而導致大量違法犯罪分子實施套路貸犯罪活動。而通過將債務設定行為單獨入罪,則可實現對該類犯罪的有效預防。
債務設定行為單獨入罪一方面通過懲治實施此類犯罪行為的人,防止其在刑罰執行完畢后再次實施此類犯罪行為;另一方面能刺破其合法性面紗,對社會公眾發揮告誡功能,使社會公眾能夠深刻了解債務設定行為的刑事違法性,斬斷套路貸犯罪活動易復制性的根源,杜絕一般人模仿此類違法犯罪行為。
套路貸犯罪活動是伴隨民間借貸的發展而出現的新類型犯罪,其在民間借貸形式掩護下嚴重地侵犯著公民的財產權益與民間借貸秩序,具有刑事懲治的必要性。債務設定行為是套路貸犯罪中特殊的手段,對債務設定行為的懲治對套路貸犯罪的治理具有治本的效果,在現有刑法罪名體系無法實現對債務設定行為有效規制的情況下,對債務設定行為應當實行單獨入罪的路徑,進而實現與民法典降低民間借貸利率司法保護上線的規定的有效銜接。套路貸犯罪活動的有效治理需要民法、行政法和刑法的協同參與,但是在當前打擊套路貸犯罪活動的形勢下,對債務設定行為單獨入罪不失為一種有益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