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 華
司馬遷相信大禹出西羌治水九州,是夏王朝奠基者。《史記·夏本紀》實際上是禹羌本紀,大禹故事篇幅超過四分之三,從啟到桀四百余年歷史只有五百余字記錄,篇幅不到四分之一。《史記·六國年表》總結了中國上古史上“東作西收”或“東生西成”現象:“東方物始所生,西方物之成熟;夫作事者必于東南,收功實者常于西北。故禹興于西羌,湯起于亳,周之王也以豐鎬伐殷。秦之帝用雍州興,漢之興自蜀漢。”司馬遷一家之言既是夏商周秦漢五朝興亡的歷史總結,也是邏輯歸納結果。
傅斯年根據現存傳世文獻論證了夷夏東西說:夏實西方之帝國或聯盟,曾一度或數度壓迫東方而已;與商殷為東方帝國,曾兩度西向拓土,滅夏克鬼方者,正是恰恰相反,遙遙相對。知此形勢,于中國古代史之了解,不無小補也[1]。陳夢家認為羌可能與夏后氏為同族,被商人認為是異族[2]282。徐中舒先將夏與仰韶文化掛鉤,認為仰韶為夏民族曾經居住之地,并從仰韶遺物推論夏代文化[3];后又將羌與夏聯系起來,推論夏民族遷徙與文化發展[4]。翦伯贊亦認識到甘肅、青海一帶諸羌之遷徙:“一部分沿南山北麓之天然走廊,西徙新疆,與原住塔里木盆地的諸氏族發生接觸。中國傳說中,許多神話人物皆與昆侖山有關,或與西王母有往來,正是暗示這一歷史內容。”[5]
早在20世紀30年代,顧頡剛《九州之戎與戎禹》就考證出九州本來是西方戎族所居之地,后演變為天下之代稱九州;四岳本來是戎人所居之處,后演變為平分四方之四岳;禹本來是戎祖宗神,后演變為三代之首君[6]。在甘肅考察之后,他發現夏可能興起于西北,所以周人自以為接受了夏文化系統;并且后來在西方創立的國家也多稱“夏”,如赫連勃勃、趙元昊等;同時西北的水也多稱“夏”,如大夏河、夏水(漢水)等[7]195。顧頡剛晚年從古籍中探索羌族,提出中華民族人文始祖炎黃首先是羌人祖先,然后才是華夏族祖先;不僅以炎帝為宗神的古代羌人生活在今青海祁連河湟一帶,而且青、甘、陜、川是炎黃部落聯盟活動區,正是華夏民族發祥地[8]。顧頡剛等實際上已經逼近“禹羌華夏說”了。現在我們在司馬遷記述和先輩學者考證基礎上,結合考古新發現與民族學、人類學研究來探討禹、羌、齊家文化與華夏文明之關聯。
大禹神話傳說見于“四書五經”,亦為諸子百家樂道。大禹出西羌見于孟子,司馬遷贊成此說。《史記·夏本紀》皇甫謐集解云:“孟子稱禹生石紐,西夷人也;傳曰:‘禹生自西羌。’是也。”張守節正義云:“禹生于茂州汶川縣,本冉國,皆西羌。”南朝范曄《后漢書·戴良傳》:“仲尼長東魯,大禹出西羌。”揚雄相信石紐在川西,顏真卿留下“禹穴”。如今北川石紐遺跡和“禹穴”碑可作為大禹出生神話落地生根的證據[9]5-10。
黃河(濟水)、長江、淮河流域均有大禹神話傳說遺跡。大禹故事是神話傳說,亦反映了歷史事實,可以用歷史和考古發現來說明。《禹貢》以為河源在雍州,“浮于積石,至于龍門、西河,會于渭汭”;貢物是球琳、織皮等。宗日、火燒溝、齊家坪等遺址發掘顯示岷山地區到河西走廊一帶是高地農業社會與草原畜牧人口的交匯之處,也是早期金屬冶煉最活躍的地區[10];實際上是齊家文化分布區的羌人根據地。《禹貢》九州之一的梁州是指陜西漢中、四川及部分云貴地區:“岷山導江,東別為沱,又東至于澧;過九江,至于東陵,東迤北,會于江;東為中江,入于海。”《華陽國志》云:“泉源深盛,為四瀆之首,緞拗為九江。其寶則有璧玉、金、銀、珠、碧、銅、鐵、鉛、錫、赭、堊、錦、繡、罽、氂、犀、象、氈、毦,丹黃、空青、桑、漆、麻、纻之饒,滇、獠、賨、僰僮仆六百之富。”梁州貢道沿白龍江東南下,穿越岷山,入嘉陵江,走陸路進入漢水;從漢中盆地翻越秦嶺,進入關中盆地到龍門西河。《禹貢》對以岷山為中心的梁州的金屬礦藏物產描述得特別詳細。“在《詩》,文王之化,被乎江漢之域;秦豳同詠,故有夏聲也”。班固《漢書·地理志》與北魏酈道元《水經注》中有些河流較岷江為長,但歷代學者仍尊岷江為正源。宋刻《禹跡圖》繪有今金沙江遠自西方南下再向東北入川與岷江合流,仍在岷江源頭注上了“大江源”。大禹治理岷江,岷江上游松潘黃龍有大禹廟;玉壘山亦有“禹廟”供奉大禹。
《吳越春秋》卷六《越王無余外傳》亦云:“禹父鯀者,帝顓頊之后。鯀娶于有莘氏之女,名曰女嬉。年壯未孳。嬉于砥山得薏苡而吞之,意若為人所感,因而妊孕,剖脅而產高密。家于西羌,地曰石紐。石紐在蜀西川也……禹傷父功不成,循江,溯河,盡濟,甄淮,乃勞身焦思以行。”長江、黃河、淮河、濟水四瀆都流行大禹治水傳說,并有禹廟碑刻遺跡。河南濟源濟瀆廟保存猶為完好,是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羌見于甲骨文,廣泛分布于大西北,河南、陜西、山西亦有羌人分布;《后漢書》有系統記述,大西北是羌人世界。羌是商代主要異族人群,常與商人發生戰爭。武丁時期伐羌兵力最為雄厚:“登婦好三千,登旅萬,呼伐羌。”(《庫方二氏所藏甲骨卜辭》310)羌不僅活躍于西方,而且占據北方,又有北羌之稱。其中還有多臣羌、多馬羌、亞其等,據考證為臣服商朝的羌人[11]。羌人普遍崇拜岳神,有火葬的習俗。齊家、辛店、寺洼文化有火葬遺存,可能是氐羌文化,也可能是先周文化或夏文化。商代似乎推行過以羌人為人牲的政策,商人常將俘獲或進貢的羌人用于祭祀祖宗、上帝、河岳或祈年、祛災等重要祀典,從兩三人至上百人不等[12]2-16。其中武丁卜辭有“戊子卜,宕,貞畝今夕用三百羌于丁”(契245)。甲骨文中一次用人牲最高紀錄是1000[13]369-382。
顧頡剛曾考證出禹有天神性,先秦傳世文獻中禹與夏不同出,說明禹與夏沒有直接關系。但周代青銅器銘文表明禹與夏確實相關。北宋宣和五年(1123年)出土于齊國臨淄故城叔夷鐘出現了“翦伐夏后”“處禹之緒”:“虩虩成唐,有嚴在帝所。敷受天命,(刻伐司)翦伐夏后。敗厥靈師,伊小臣惟輔。咸有九州,處禹之緒。”郭沫若認為成唐即成湯,伊小臣即伊尹,禹即夏禹[14]305。甘肅天水秦公簋:“丕顯朕皇祖受天命,鼏宅禹跡。十又二公,在帝之壞,嚴恭寅天命,保業厥秦。虩使蠻夏。”王國維指出:“故舉此二器,知春秋之世,東西二大國無不信禹為古之帝王,且先湯而有天下也。”[15]3大禹亦見于西周金文《遂公》:“天命禹敷土,隨山浚川,乃差地設征,降民監德,乃自作配鄉(享)民,成父母……”遂公、秦公簋、叔夷鐘有“禹”“夏”銘文,反映了西周春秋時期不同文化區域對“禹”和“夏”的共同認知。2019年隨州棗樹林墓地發現曾侯寶夫人羋加之墓,出土編鐘銘文亦有“禹”與“夏”:“惟王正月初吉乙亥,曰伯括受命,帥禹之緒,有此南洍。”[16]2009年隨州文峰塔曾侯與之墓編鐘也出現了“臨有江夏”:“惟王正月吉日甲午,曾侯與曰:‘伯括上帝,左右文武。徹殷之命,撫定天下。王遣命南公,營宅汭土。君庀淮夷,臨有江夏。’”羋加是楚國公主,“羋”是楚國王族之姓,在古文字中寫作“嬭”。叔夷鐘敘及先祖商湯在伊尹輔佐下受天命而翦滅夏人統治九州,羋加編鐘和秦公簋強調“禹跡”的同時也強調天命。《詩經·大雅·文王有聲》“豐水東注,維禹之績”;《詩經·商頌·殷武》“天命多辟,設都于禹之績”。《國語·周語下》“帥象禹之功”和《詩經·魯頌·宮》“纘禹之緒”大意相同。上至西周遠至南土,“禹跡”與“夏”的觀念也深入人心。叔夷鐘出自齊國,但叔夷是商人后裔;秦公簋出自秦國,與商人有關聯;羋加是楚人,羋本是羊叫聲,與羌關系密切。清華簡《厚父》記載了夏人后代對祖先的追述,亦提到大禹治水、奠定九州的偉績。“禹跡”“禹績”“禹緒”皆指大禹功業。無論夏人后裔,還是商人、周人后裔,都與“夏”是有親緣關系抑或敵對關系,大禹并非出自某家某族之標榜[17]。
四川阿壩羌族藏族自治州茂縣營盤山遺址出土了馬家窯風格彩陶,牟托遺址石板墓、雙耳罐、青銅器,被確認是羌文化遺存。2003年重慶云陽出土東漢雍陟《景云碑》:“先人伯杼,匪學驚慨,術禹石紐汶川之會。”唐代司馬貞《史記索隱》引《世本》說:“越,羋姓也,與楚同祖。”羋姓正是楚、越同源于羌的線索。
《左傳·哀公七年》:“禹合諸侯于涂山,執玉帛者萬國”。《呂氏春秋·音初》禹過家門未之遇而巡省南土,涂山氏之女乃令其妾候于涂山之陽,作歌曰“候人兮猗”。“候人兮猗”被認為是南音之始,周公及召公取風以為《周南》《召南》。《北堂書鈔》《藝文類聚》《太平御覽》轉引《呂氏春秋》佚文說,禹年三十未娶,遇九尾白狐,涂山人歌曰:“綏綏白狐,九尾龐龐。成于家室,我都攸昌。”《樂府詩集·雜歌謠辭》有《涂山歌》更詳細:“綏綏白狐,九尾龐龐。我家嘉夷,來賓為王。成于家室,我都攸昌。天人之際,于茲則行。”《吳越春秋·越王無余外傳》云:“禹因娶涂山,謂之女嬌。”亦有《涂山歌》略有不同:“綏綏白狐,九尾龐龐。我家嘉夷,來賓為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際,于茲則行。”
《尚書·益稷》大禹自述:“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啟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孟子·滕文公上》說大禹“八年于外,三過其門而不入”。《呂氏春秋》說:“禹娶涂山氏女,不以私害公,自辛至甲四日,復往治水。”《史記·夏本紀》:“(大禹)勞身焦思,居外十三年,過家門不敢入。”涂山之地有會稽(今浙江紹興)、江州(今重慶巴南區)、當涂(今安徽當涂)、濠州(今安徽懷遠)等不同說法,可能會盟不止一次,亦有可能是涂山氏四處遷徙之結果。與涂山女結婚意味著西羌與東夷結盟,大會諸侯于涂山或會稽宣告治水成功,其間還可以小會或中會諸侯。
禹會村遺址,又名禹墟,位于安徽省蚌埠市西郊涂山南麓禹會區禹會村,因“禹會諸侯于涂山”而得名,是龍山文化時代淮河流域代表性文化遺址。禹會諸侯事件是夏代之前大規模盟約活動,夯土祭祀臺和大量陶器很可能是大型祭祀活動遺跡,還有棚屋區遺跡可能是禹會諸侯歷史的又一重要物證[18]。司馬遷不僅記述了禹會涂山,《史記·外戚世家》明確提出夏之興以涂山:“自古受命帝王及繼體守文之君,非獨內德茂也,蓋亦有外戚之助焉。夏之興也以涂山,而桀之放也以末喜。殷之興也以有娀,紂之殺也嬖妲己。周之興也以姜原及大任,而幽王之禽也淫于褒姒。故易基乾坤,詩始關雎,書美釐降,春秋譏不親迎。夫婦之際,人道之大倫也。禮之用,唯婚姻為兢兢。夫樂調而四時和,陰陽之變,萬物之統也。”如今禹會村仍流傳“禹陳崗”“禹會古臺”“禹帝行祠”和“禹帝廟”等舊稱,并且建成了禹會村國家考古遺址公園。
《史記·夏本紀》:“夏后帝啟,禹之子;其母涂山氏之女也。”啟是西羌大禹與東夷涂山氏之子,羌夷結合建立夏朝才有夷夏之分。夏以干戈立國。《史記·夏本紀》載禹巡視東方,按禪讓原則傳位給益,益讓位給禹子啟;有扈氏不服,啟卒眾親征。甘之戰確立了父子繼承制建立了夏朝,也就標志著東亞進入了父權時代。《國語·周語下》:“皇天嘉之,祚以天下,賜姓曰姒,氏曰有夏。”《史記·夏本紀》曰:禹為姒姓,其后分封,用國為姓,故有夏后氏、有扈氏……“姒”字“女”旁值得注意。《說文解字·女部》:“姓,人所生也,從女、生,生亦聲。”這說明姓源自母系而非父系[19]26-28。由此可見夏代之前從母,夏代開始從父,父系男權正是夏代開始鞏固成制度。《史記索隱》又云:“夏啟所伐,鄠南有甘亭。”甘即甘亭,是有扈氏國南郊地名。《后漢書·郡國志》云:“鄠縣屬右扶風,有甘亭。”《水經·渭水注》:“渭水又東合甘水,水出南山甘谷。”《簡明中國歷史地圖集》“夏時期全圖”將有扈氏標注于西安附近[20]5-6。陜西戶縣西南甘峪和甘亭一帶正是齊家文化或客省莊二期文化分布區。
夏代歷史重戎輕祀明顯,孔甲好鬼神事淫亂,而桀不務德而武傷百姓。《史記·夏本紀》從啟崩到桀亡四百余年,帝崩、子立、失國、征伐是主旋律。《古本竹書紀年》記載略有不同:“益干啟位,啟殺之。”《韓非子》載:“古者禹將傳天下于益,啟之人因相攻益而立啟。”《戰國策·燕策一》則曰:“啟與支黨攻益而奪之天下。”《尚書·五子之歌》曰:“太康尸位以逸豫,滅厥德,黎民咸貳。乃盤游無度,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返。有窮后羿因民弗忍,距于河。”夏朝前期主要面臨來自東方夷人的威脅,伯益之外還有兩個東夷首領有窮氏后羿和寒浞先后篡位代夏。甘之戰后還有啟征西河,帝相元年征淮夷、二年征風夷及黃夷,后相二年征黃夷,柏杼子征于東海及王壽,不降六年伐九苑,后桀伐岷山……[21]3-10桀伐岷山是夏代末年重大事件。《古本竹書紀年》記載:“后桀伐岷山,進女于桀二人,曰琬,曰琰。桀愛二女,無子,刻其名于苕華之玉,苕是琬,華是琰,而棄其元妃于洛,曰妹喜氏。妹喜氏以與伊尹交,遂以間夏。”湯遂滅夏,桀逃南巢。清華簡《尹至》記載“(桀)寵二玉”。羌人出身的姜太公等與姬姓周人共創了周王朝。漢亦興于蜀漢,與羌人有密不可分的聯系。啟本人是羌夷結合的產物,夏朝亦是羌夷戰爭的結果。羌人轉變為夏人、周人、漢人是歷史大趨勢。故費孝通認為羌是“一個向外輸血的民族”。古羌人是華夏民族的重要組成部分,不僅轉化為夏人、周人、漢人,而且融入了藏族、彝族、白族、哈尼族、納西族、傈僳族、拉祜族、基諾族、普米族、景頗族、獨龍族、怒族、阿昌族、土家族等民族,還是當代羌族的直系祖先。
考古學發掘與研究可以證明歷史記載夏代開始進入父死子繼的父權社會。仰韶文化、龍山文化的墓葬有貧富分化,但男女仍然相對平等,父系還是母系之爭尚無定論。到了青銅時代,出現了赤裸裸的男女不平等,齊家文化時代的柳灣、皇娘娘臺、秦魏家遺址就是典型代表。柳灣墓地發掘馬廠類型墓有1000 余座,貧富分化明顯但看不出男尊女卑。齊家文化墓葬中有合葬墓23 座,合葬墓中成對成年人合葬墓有16 座,一位死者仰身直肢躺臥棺內,另一人則被置于棺外。這清楚地顯示棺內死者地位居尊,棺外死者處于從屬地位,而被置于棺外死者是女性。確定性別合葬墓中,女性尸體旁的工具是紡輪,男性隨葬工具為石斧、石刀、石鑿、石錛,可見男女分工已經明顯。M314 男仰身直肢平躺于木棺內,40 余歲;女在棺外右下角側身屈肢面向男性,一條腿被壓在棺下,16-18 歲,顯然是為墓主人殉葬[22]259。皇娘娘臺遺址第四次發掘發現10 座成年男女合葬墓和2 座一男兩女合葬墓,主要通過葬姿和陪葬物來體現男尊女卑[23]。秦魏家遺址上層24 座合葬墓中有15 座成人合葬墓:男性仰身直肢、側身直肢或俯身直肢居右,女性屈肢側身居左,生動地展示了女性卑躬屈膝形象[24]。張忠培認為齊家文化葬制達到了恩格斯說的父權統治典型階段,應該把齊家文化時期劃入父權制時代[25]。
陜北地區神圪垯梁遺址發現了石峁時代保存器物完整組合的大型墓M7,口小底大豎穴土坑墓,墓底中部有一具長方形原木棺,墓主為成年男性,仰身直肢;棺外西側有一女性人骨,側身屈肢,四肢呈捆綁狀,面朝棺材[26]。壁龕中有六件陶器組合:斝、折肩罐、兩只壺或尊、兩只雙耳杯(原報告分別稱之為盆和雙耳壺),其中一只大雙耳杯是典型齊家風格。最近石峁遺址次級聚落出土了典型齊家文化的男尊女卑墓葬:一類大墓共三座有木棺、有壁龕、有殉人,男性墓主葬于木棺內,仰身直肢,隨葬3 至4 件玉器;女性殉人位于墓主左側棺外,側身面向墓主,身上可見劈砍跡象。墓主右側墓壁上有一半月形壁龕,龕內一般放置5 件帶石蓋陶器,另有1 至2 件細石刃[27]。《史記》記載夏代世系顯然是典型男權父系社會。考古發現齊家文化或石峁社會與歷史記載夏代社會狀況正好吻合。
齊家文化至今沒有發現大墓,可能與火葬文化有關。周先人和夏人可能實行火葬,亦可能是至今沒有發現夏代和周代王室墓的一個原因。齊家文化繼承了東亞新石器時期的墓葬傳統,又從中亞吸收了洞室墓、火葬及男女合葬文化,極大地豐富了中國墓葬文化。齊家文化墓葬的多樣性反映了夏代社會文化的復雜性,亦可佐證齊家文化是夏文化。豎穴土坑墓、洞室墓、火葬墓體現了民族文化和信仰多樣性,男女合葬墓體現了母系社會到男權社會變革。齊家文化與夏朝不僅社會性質相同,又大體處于同一時空范圍,從墓葬看可以肯定地說齊家文化就是夏代文化。

圖1 青海省博物館展出宗日遺址齊家文化層出土戈形器(2016)

圖2 青海博物館展出沈那遺址出土銅矛(2016)
考古發現和研究亦可證明甘之戰建立夏朝時已進入干戈王國。玉戈和銅戈均見于二里頭文化遺址,但其源頭可追溯到石峁或齊家文化。大型玉刀與玉戈是二里頭、石峁遺址或齊家文化中的重要禮器。二里頭遺址出土玉刀長達64厘米,共出土相對成熟的玉戈三件,可以追溯到石峁文化玉戈。三件石峁玉戈中有一件墨玉戈長29.4 厘米,無援無胡較原始[28]。齊家文化遺址中不僅出土了眾多玉刀,亦出土了玉戈形器和銅戈形器。喇家遺址M12 與璧同出的戈形玉片可能是戈的始原[29]。此外,宗日遺址還出土了一件平面呈三角形的戈形器,殘器長8.7 厘米、寬2.2 厘米,中間有脊,“戈形器”亦可以作為戈起源于齊家文化的一個佐證(圖1)[30]。
戈被認為是夏民族或夏文化象征之一。從玉石戈到青銅戈的演變過程可以揭示戈的演變伴隨著國家形成的過程[31]。賽伊瑪—圖爾賓諾銅矛見于青海西寧沈那遺址(圖2),河南、山西、遼寧等地亦有分布[32]。銅斧亦見于甘肅廣河齊家坪遺址和二里頭遺址[33]。
中國境內最早的銅箭鏃見于青海柳灣遺址齊家文化層和石峁遺址中晚期。二里頭遺址、石峁遺址、柳灣遺址齊家文化層不約而同地出現了青銅箭鏃,標志著弓箭已成主戰兵器。在此之前石制或骨制箭鏃主要用來狩獵,青銅箭鏃成為遠射兵器大大提高了戰斗力(圖3)①。
石峁、二里頭遺址是兩大夏代紀年之內的王都城址。夏代開始之時,良渚、石家河古城已經崩潰,唯有齊家文化方興未艾,石峁古城欣欣向榮。石峁遺址早期是一座龍山文化古城,中期開始受到齊家文化或西北青銅游牧文化明顯影響,出現了牛、羊、馬和青銅器,還有齊家文化風格的墓葬、陶器和卜骨。馬面、甕城和皇城臺等表明石峁遺址是都城遺址;祭祀和占卜是凝聚人群的核心手段[34]。石峁遺址中期開始進入青銅時代吸收了游牧文化,玉戈、銅鏃表明戰爭跡象日益明顯,男女明顯不平等。夏代開始之際陶寺古城已被摧毀,二里頭古城尚未興起,石峁遺址正是東亞無與倫比的大城,最有可能是夏代首都。

圖3 青海省博物館展出柳灣遺址齊家文化層出土銅箭鏃(2016)
石峁遺址出土了數以萬計的羊骨,表明石峁時代已養羊成風。羌人以養羊著稱,石峁遺址可能與羌人有關。石峁遺址和齊家文化居民一樣用牛羊肩胛骨占卜決策,羌人繼承了骨卜傳統。《四川總志》記載松潘地區“灸羊膀以斷吉兇”。《茂州志》:“占卜…或取羊膊以薪炙之,驗紋路,占一年吉兇,曰炙羊膊。”石峁遺址石砌建筑眾多,羌族繼承了石砌建筑傳統,碉樓和民居都是證據。口弦是石峁遺址居民和羌人共同喜愛的樂器。2016年—2017年皇城臺發掘出20余件形制多樣的骨制口弦,距今約4000年,制作規整,中間有細薄弦片,一般長約八至九厘米、寬逾1 厘米,厚僅一至兩毫米。這是目前國內所見正式發掘出土年代最早、數量最多的簧樂器,有人類音樂“活化石”的美譽。《詩經·小雅·鹿鳴》:“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將。”口弦承擔著溝通人神天地功能,是一種世界性樂器,與各民族的社會生活關系密切。口弦與羌笛一樣是羌族特色樂器,“小小竹片中間空,麻繩扯奏響叮咚,房前屋后碉樓上,花前月夕起春風”。羌族口弦表演形式大多為獨奏或合奏,口弦和羌笛均已列入四川省第一批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都城遷移是普遍現象,商王朝有“前八后五”之說;夏王朝也會有多處都城[35]。石峁遺址位于峁上稱之為陽城正合適,當是夏王朝第一個都城。《今本竹書紀年》云:“帝禹夏后氏,元年壬子,帝即位,居冀。”《尚書·禹貢》:“壺口治,梁及岐。”孔安國傳云:“壺口在冀州,梁、岐在雍州,從東循山治水而西。”石峁、二里頭正位于雍冀之間。從石峁到二里頭順黃河而下十分方便。逐鹿中原,北魏、唐、遼、金、元、清重演了夏、商、周、秦、漢五朝史。鮮卑從東北進入蒙古草原發展壯大從平城遷都洛陽,鮮卑后裔李淵父子從晉陽起兵入關中建都長安,東都遷洛陽,忽必烈初都長城外稱上都,入長城始稱大都。滿洲從東北進入中原也是先定都長城外,后遷都長城內,還在長城地帶建立避暑山莊作為陪都。龍山文化晚期高墻林立,齊家文化缺城少墻;二里頭顯然是座移民新城。分子人類學研究表明二里頭居民不少來自西方或北方,當然也有來自南方或東方,顯示是豐富遺傳多樣性[36]29-46。族屬復雜化證明二里頭是中國最早的移民城市[37]136。其實石峁位于東西交流、南北互動的要沖,亦是更早的外來人口眾多的城市。
長城地帶或所謂四百毫米降雨線不僅是農牧分界線,更是農牧經濟與文化接合部。石峁遺址是已知規模最大的龍山時期至夏代城址;具備了早期王國都邑的必要條件。石峁遺址位于半月形文化帶的核心地區,正是東亞定居農業文化與中亞青銅游牧文化的結晶。二里頭遺址是夏代中晚期都城的,石峁作為夏代首都絕非偶然。結合歷史記述與考古發現可以從年代、時代、地理、經濟、社會、文化等方面進行綜合論證齊家文化正是夏代遺跡,而石峁遺址和二里頭遺址分別為夏代的首都和末都。
神話傳說與民族歷史考古相結合,大致可以復原大禹西羌與華夏歷史的關鍵。東晉常璩撰寫的《華陽國志》是一部記述中國西南地區從遠古到東晉永和三年(347年)的歷史、地理、人物著作,與《越絕書》并稱中國現存最早的地方志。“華陽”見于《尚書·禹貢》:“華陽黑水惟梁州。”梁州東至華山之陽西至黑水之濱。《華陽國志·序》云:“唯有天漢,鑒亦有光。實司群望,表我華陽。”《禹貢》九州之梁州在華山之南而得名“華陽”。山南為陽、山北為陰,華陽、華陰表明秦嶺曾經是泰華或華山。《史記·孫子吳起列傳》:“夏桀之居,左河濟,右泰華,伊闕在其南,羊腸在其北。”右泰華就是秦嶺或華山,歷代古籍中泰華與秦嶺交疊出現,意義大體相同。《華陽國志·蜀志》曰:“蜀之為邦,天文,井絡輝其上,地理,岷嶓鎮其域,五岳則華山表其陽,四瀆則汶江出其徼。故上圣則大禹生其鄉,媾姻則黃帝婚其族,大賢彭祖育其山,列仙王喬升其岡。而寶鼎輝光于中流,離龍仁虎躍乎淵陵。開辟及漢,國富民殷,府腐谷帛,家蘊畜積。《雅》《頌》之聲,充塞天衢,《中穆》之詠,侔乎《二南》。”《山海經·西山經》云:“華山一名太華。”《白虎通》云:“西方華山,少陰,用事。萬物生華,故曰華山。”《華山記》云:“山頂有池,生千葉蓮花,服之羽化,因曰華山。”清代胡渭《禹貢錐指》云:“《山海經》有陽華之山,即華陽”,“其地即古陽華藪,蓋藪因山得名,山藪在華山之陽,正禹貢之華山也。”
《華陽國志·巴志》云:“昔在唐堯,洪水滔天,鯀功無成。圣禹嗣興,導江疏河,百川蠲修……歷夏、殷、周,九州牧伯率職。周文為伯,西有九國。及武王克商,并徐合青,省梁合雍,而職方氏猶掌其地,辨其土壤,甄其貫利,迄于秦帝。漢興,高祖借之成業,乃改雍曰涼,革梁曰益,故巴、漢、庸、蜀屬益州。”江州縣郡治涂山有禹王祠及涂后祠,“會諸侯于會稽,執玉帛者萬國,巴、蜀往焉”。
《史記·越王勾踐世家》記載越國為夏朝少康庶子后裔:“越王勾踐,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于會稽,以奉守禹之祀。”東漢趙曄編撰《吳越春秋》與《華陽國志》遙相呼應,亦明言吳越統治階級分別來自大西北周夏王室。《吳越春秋》卷一《吳太伯傳》云:“吳之前君太伯者,后稷之苗裔也。后稷其母邰氏之女姜嫄,為帝嚳元妃……古公三子,長曰太伯,次曰仲雍,雍一名吳仲少曰季歷。季歷娶妻太任氏,生子昌。昌有盛瑞。古公知昌圣,欲傳國以及昌……太伯、仲雍望風知指,二人托名采藥于衡山,遂之荊蠻。斷發文身,為夷狄之服,示不可用。古公卒,太伯、仲雍歸,赴喪畢,還荊蠻。國民君而事之,自號為勾吳。”后稷之母羌嫄與羌人相關。《吳越春秋》卷六《越王無余外傳》記載,禹周行天下,歸還大越,登茅山以觀諸侯,防風后至,斬以示眾。之后大會計治國之道,更名茅山為會稽之山,國號曰夏。命群臣曰:“吾百世之后葬我會稽之山,葦槨桐棺,穿壙七尺,下無及泉,墳高三尺,土階三等。”啟使以歲時春秋而祭禹于越,立宗廟于南山之上。禹以下六世而得帝少康。少康恐禹祭之絕祀,乃封其庶子于越,號無余。無余傳世十余,禹祀斷絕……自后稍有君臣之義,號曰無壬。壬生無曎,曎專心守國,不失上天之命。無曎卒,或為夫譚。夫譚生元常,越之興霸自元常矣。由此可知,吳越統治階級均源自大西北羌禹或姬姜,進一步佐證了司馬遷一家之言,亦被吳越傳說與歷史證實。近年考古新發現亦證明司馬遷歸納總結不無道理。良渚文化早于夏,相當于虞朝,琮、璧、鉞、璜進入中原,加上龍山文化圭、璋、刀,演變成齊家文化或石峁玉禮器體系。傳統農耕禮樂文化與外來青銅游牧文化結合形成了復合文明。東亞定居農業文化只是中國文明形成的基礎,三代西北青銅游牧文化是中國歷史發展的根本動力[38]。
《尚書·君奭》:“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閎夭,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顛,有若南宮括。”虢叔、閎夭、散宜生、泰顛、南宮括難以詳考,出身戎狄可能性很大。史載黃帝后裔戎狄與周人皆有姬姓。白狄與周人同姓,說明他們同族。周人出自白狄,與其通婚者為戎族,自稱則為“有夏”。“夏”不僅是一個王朝,還是民族與文化概念,興于大西北而入主中原,與大禹、炎黃、羌姜、戎狄、鬼方、匈奴都密切相關[39]。夏商周秦漢唐無不興于大西北,北魏遼金元清亦然。周人宣稱自己是夏朝的繼承者。周人是兩大姓氏通婚而形成的民族,周人父系為姬姓,而母系來源多為姜姓。《史記·周本紀》記載“周后稷,名棄。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原。姜原為帝嚳元妃”。周族的祖先后稷是姜原所生,母系來源于姜。后來姜姓一直在周朝發揮重要的作用,如著名的姜子牙與周武王共創周朝。清末王闿運著《尚書箋》在《康誥》“肇造我區夏”直言:“夏,中國也。始自西夷,及于內地。”
禹興于西北羌戎葬于東南會稽是中國歷史大勢縮影。大禹治水征三苗劃分九州為夏王朝建立奠定了基礎。章太炎指出華、夏、漢祖先居住在雍州和梁州,“然神靈之育自西方來,以雍梁二州為根本。宓犧生成紀,神農產姜水,黃帝宅橋山,是皆雍州之地。高陽起于若水,高辛起于江水,舜居曲城,禹生石紐,是皆梁州之地。觀其帝王所產,而知民族奧區,斯為根極。雍州之地東南至于華陰而止,梁州之地東北至于華陽而止,就華山以定限,名其國土曰華,則緣起如是也。其后人跡所至,遍及九州”。至于秦漢華之名始廣,華本國名非種族之號。夏之為名,實因夏水而得,地在雍梁之際;夏本族名,非邦國之號,“漢家建國,自受封漢中始,于夏水則為同地,于華陽則為同州,用為通稱,適與本名符會,是故華云,夏云,漢云,隨舉一名,互攝三義。建漢名以族,而邦國之意斯在。建華名以為國,而種族之義亦在。此中華民國之所以謚”[40]。
注釋
①2016年8月“早期石城和文明化進程——中國陜西神木石峁遺址國際學術研討會”期間邵晶展示了最新出土銅鏃和石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