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手

姚文冬

舊時的戲班子，稱挑班的演員為“老板”，如梅蘭芳梅老板;稱琴師為“先生”，如徐蘭沅徐先生。此外，琴師還自謙為“隨手”，意為隨從、服務于演員的人。的確，手持樂器的雖是琴師，但調門高低、節奏快慢，卻取決于演員，甚至演員的細微變化如身體、情緒等，琴師也要留心，好隨機應變。

多數票友演唱，是從網上下載現成的伴奏，這類伴奏多為名家作品，文武場齊備，質量上乘，但缺點也很明顯，就如同在印好的卷子上答填空題，不能自由發揮了，錄制這個伴奏帶的琴師，已經不是隨手，倒是反客為主了。所以，票友喜歡跟琴師現場合作，現場一拉一唱，胡琴托著聲音，使之如步云上，愜意自如。而且演唱過程中板眼、音準、調門等出現問題，就如淺灘的魚，一目了然，便于及時糾正。唱慣了伴奏帶，剛開始跟琴，我有點緊張，琴師笑說，我是你的隨手，你緊張啥呢，老板？這話把我逗笑了，還真就不緊張了。

名角都有與自己如影隨形、事事心領神會的琴師，如馬連良、李慕良師徒，楊寶森、楊寶忠兄弟，后者做隨手達到了高境界，對前者的唱腔特點、發聲方法、行腔規律等諳熟于心，甚至比本人更知長短，旁觀者清嘛。如楊寶森學余派、創楊派，全賴給他拉琴的堂兄，余叔巖的大弟子楊寶忠傳授、教導、點化。還有一位坤伶想學程派，但程硯秋不收女弟子，她無奈向程先生的琴師請教，時機成熟，她又聘請這位琴師給自己拉琴，她的程腔大多是琴師教的。至此，我明白了為什么要尊稱琴師為“先生”，而他們卻自謙為“隨手”。演員的成功，得益于一個好隨手，那是另一個用胡琴發聲的自己。

業余琴師也叫琴票，更認可隨手這個稱呼，因為技藝本就一般，此謙稱正好遮羞。琴票分兩種，一種懂戲，一種不懂戲。票房常見這種情景，琴師拉琴伴奏，卻不時停下來給票友講戲，一字一句、一節一拍，耐心細致，這是懂戲的。有的琴票只顧埋頭看譜，從不抬頭看演唱者，甚至不知唱的是什么，他的眼里只有那幾個音符，這是不懂戲的。不懂戲的琴師，也有把胡琴京劇拉得爽利悅耳的，只是與劇情、演唱者的情緒剝離，仿佛油和水不相溶，這樣的琴師難以稱為隨手。一次我去公園玩，唱了一段程派的《春閨夢》，那琴師說，你嗓子好，就是不太像程派，程派的發聲應該是粗的。一句話，就讓我知了他的底，他對程派的理解膚淺，因為某個粗嗓音的程派演員火了，就誤以為程派發聲就應粗而悶，不能細而亮。最起碼，他沒聽過程先生的原聲。又看他那么自負，我感覺他不適合做我的隨手。

演唱者和琴師的關系，特別像畫家和裝裱師。畫家畫得再好，若不裝裱，也減色三分;唱戲的沒有一位好隨手，也如同折了一枝花，花再美，只有朵沒有葉，也就失去了活氣。不光在藝術領域，生活的各個領域，其實都有“隨手”存在。隨手是我們的先生、貴人，是值得我們尊重的、為我們捧飯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