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妹

楊耀

在我們縣，小花妹是個“名人”，只要提到她的名字，從縣城到農村，從三歲孩童到耄耋老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30多年前，我考進縣城讀初中，那是一個星期日，我與同寢室的幾個同學相約到場壩上看露天電影。那時，好像氣候四季比較分明，才剛入冬，天氣卻有些寒冷，傍晚時分，天空飄著毛毛細雨，街上行人稀稀落落，一個個弓著腰，抱著手，把頭縮進衣領里。當我們走到一家飯店門口時，一個同學扯了我的衣袖一把，說：“快看，小花妹呢！”“小花妹”這個名字我早就如雷貫耳，可聞其名，未見其人，我很好奇，停下了腳步。順著同學示意的方向看去：在飯店的灶洞邊，一個中年婦女，背靠煤灶而坐，一動不動，衣衫襤褸，袒胸露懷，滿臉污垢，皮膚的底色是黑是白，分辨不清，頭發如馬鬃，一綹一綹的，吊在前額。我們站起看，她坐著不吭聲，一切相安無事。我與同學一個扒著一個，我走在前面，慢慢向她逼近，她仍不動聲色，若無其事。突然，有個同學從后面猛地推了我一把，一個踉蹌，我差點倒在她懷里，所幸身子敏捷，一個鷂子翻身，跳到她側邊，我被嚇得魂飛魄散，趕緊退了回來，腳跟未穩，麻煩來了：她猶如一只發怒的黑熊，一下子翻爬起來，隨手抓起一把煤灰，使勁甩向我們，并一連串“刀捅刀殺”“砍頭路斃”地破口大罵，當她再要去抓第二把煤灰時，我和幾個同學滿面塵灰，落荒而逃。

此后，我在街上只要看到小花妹，就像看到了“瘟神”，總是離她遠遠的，偶爾也會遠遠地聽到她罵人的聲音，但不知道是不是無緣無故。據說，只要你盯著她看一會兒，她就會產生敵意，就要罵人。又據說，有個男人在街上拿著個油炸粑吃著從她身邊走過，沒注意到她，她一大泡口水吐了過去，唾沫滿天飛。在那個食物比較匱乏的年代，男人雖有幾分不舍，但無奈地罵她兩句后，只好把手里吃的東西丟給了她，挨罵了的她不但不還嘴，還“嘿嘿”地笑了……

轉眼幾十年過去。

今年端午節那天，在一家小超市門口，我看到一堆人圍在那里，便湊過去看個究竟，原來是小花妹坐在那里，有個小伙子正蹲在她身邊說：“老奶奶，今天是端午節，我給你買點吃的東西來。”說著，小伙子如數家珍，一一把東西從塑料袋里取出，有炒飯、烤鴨、香蕉、梨子、飲料等，真的像過節。小花妹看到那些東西后，笑瞇瞇的，眼睛幾乎瞇成了一條線，目光橫掃四周一圈，似乎在向大家炫耀，或者是想讓大家羨慕，黝黑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猶如一朵即將成熟的向日葵！小伙子問她：“今天開不開心？”她爽朗地回答：“開心！”而且聲音十分響亮。小伙子接著說：“開心就笑一個。”她真的笑了，發出“咯咯”的笑聲，聲音雖然有些沙啞，音質十分粗糙，猶如山羊的叫聲，但我感覺到那笑聲全來自心靈深處，不帶任何雜質，沒有一絲造作，就像一股山泉，一下子從地底下噴涌出來，特別清涼;又如一曲經典民樂，瞬間在空中飄起，非常醇厚。大家都被她的笑聲逗樂了。當小伙子準備要離開時，對她說：“我要走了，改天再來看你！”并對她揮了揮手，這時，誰也沒想到，她會急忙伸出了一只手，在空中輕輕搖擺，并小聲說出了“拜拜”。她的這一舉動讓在場的人都大吃一驚！

農歷六月二十九，俗話說：“六月間的太陽，老后娘的心腸。”正午的太陽下，環保局門口，我看到小花妹坐在一個垃圾箱邊，手里拿著一根火腿腸，頭上頂著一塊爛毛巾，汗水順著她黑漆漆的臉頰往下淌，在她的臉上已勾勒出了一幅水墨畫;沒扣的外套，只有從肩頭上那兩個點位才看出顏色是藍的;兩只袖口，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穿在里面的綠色內衣，面前從鎖骨處到齊腰部，整塊像被墨汁跑過一趟，僅憑下巴下躲著的那小片才讓人看出衣服的本色;褲子上，兩腿膝蓋處明顯地沾滿了黃色的泥，碗口那么寬。幾個路人側著身子，遠遠地看著她……

“嘎”的一聲急剎車，一輛摩托車突然停在了路邊，跳下一個人，又是那個小伙子來了。看到她這般模樣，小伙子情不自禁地問：“老奶奶，你咋跑到這兒來了？我給你買的新衣服新褲子呢？”這時，路人都紛紛圍了過來。她立即把頭扭向一邊，沒用正眼看小伙子，輕聲地說：“我拿著擱好了！”

“你咋不穿？”

她囁嚅了半晌，低聲地回了一句：“我怕穿臟了！”說著，她趕緊用手捂住了眼睛，哭了，一邊抽泣，一邊揉著眼睛。我隱隱地看到眼淚從她的指縫間流了出來。

頓時，圍觀的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她哭了，她怎么會哭？”

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是什么事情會一下子戳痛了她的心？

“她不罵人了嗎？”

“幾十年的小花妹了，我還以為她不在了呢！她做夢都不會想到會有人這樣對她好吧！”

“有30多年沒見到她了，小時候看到她就害怕得要命，其實她也不是那么可怕的嘛！”

“你們是不曉得，她不但不罵人，這小伙子叫她笑，她還真的笑了，笑得像個孩子，還會做‘拜拜’呢！”

有人問：“這小伙子是她什么人？”

“一個好心人，和她非親非故，我經常看到他給她買吃的東西！”站在我旁邊的一個中年婦女趕緊搭話，“這小伙子很善良，我在街上看到過幾次他買水和包子遞給幾個撿垃圾的老人！”說著，她便不自覺地挪動了一下自己手里提著的麻絲口袋，我瞅了麻絲口袋一眼，里面裝的是些塑料瓶。

看著她的樣子，聽著人們的議論，我情不自禁，也想說上幾句，可我什么也沒有說。只在心里默默而語：她的心是美的，她是懂得感恩的！她的外表臟得不堪入目，可內心卻想著怕把新衣服弄臟了，舍不得穿，甘愿把它放著;汝不知，當她看到那小伙子時，會把手里拿著的火腿腸遞向小伙子，問他要不要，那眼光，那表情，就像看到了自己的親人……

人之初，性本善！瘋子亦如此，我等常人呢？